表現主義思潮下的中國當代油畫創作

劉龍真

(福建農林大學 金山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0)

表現主義誕生于西方，較油畫藝術而言，其傳入中國的時間相對較晚，但傳入時間又非常恰到好處。20世紀20年代，西方思潮的涌入讓很多中國油畫藝術家對中國油畫藝術未來發展方向充滿希望。表現主義注重內心情感的表達，講求對于現實世界的抗爭和反思，對人的情感世界和心理狀態有著深切的關懷和積極的影響。這對于深受中華傳統美學思想影響的油畫藝術家有一定的吸引力，也讓當時的油畫藝術家揭開了油畫藝術本土化的開端。這就是當代中國油畫創作表現主義傾向明顯的根本原因之一。在表現主義思潮的影響下，中國油畫創作更好地傳承和發展中華傳統美學思想的寫意精神，藝術家通過畫筆將自己內心情感宣泄出來，同時也通過大量的油畫作品創作反映當代油畫藝術家對于當代社會的反思和對于其自身內在精神的追求和渴望。

一、表現主義的由來及內涵

1.表現主義的由來

表現主義誕生于20世紀初期的歐洲，后于20世紀20年代傳入中國。1901年，法國畫家朱利安·奧古斯特·埃爾韋在描述作品時，為了說明其作品不應該被歸屬于印象畫派而首次使用這個詞。由于當時歐洲社會政治、文化，以及經濟等方面的因素，表現主義漸漸被很多歐洲各國的畫家所接受，表現主義蔚然成風，短短的幾年時間已經發展成為一個重要的藝術流派。在20世紀20年代，無數仁人志士在呼喚著、思考著，表現主義思想的內涵給予中國油畫家精神撫慰，讓中國油畫家對于這種思想產生高度認同感。再加上表現主義與中國傳統美學精神有高度的契合性和強烈的內在共鳴，所以，許多當時的中國油畫家將表現主義當成油畫藝術與中國繪畫藝術相融合的橋梁，也自此拉開了以表現主義為重要代表的油畫本土化進程。

2.表現主義的內涵

表現主義具有強烈的批判精神，主張藝術創作要帶有飽滿的情緒，具有強烈的主觀主義色彩。表現主義派藝術家主張藝術創作過程中要融入強烈的個人情感，追求在藝術的世界之中展現自我、追求自由、揮灑個性。表現主義更加強調藝術家內心深處對于人類自身的反省和認知，在表達對現實的抗議和不滿的前提之下，積極對人的情感世界進行探索，給予觀賞者以最高的人文關懷。中國油畫本土化的進程可以說是深受表現主義影響的，這與我國傳統美學精神對于本土油畫藝術家的影響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中國傳統美學精神講求內在精神的表達，以寫意的方式超脫于寫實作品，僅就事物外形進行描繪，是作者強烈的內心情感的表達。這與表現主義所倡導的藝術精神有高度的互通性。表現主義思想對于人類內心情感世界的關懷也與傳統美學精神對于人生的思考和感悟有著高度的共鳴。

二、表現主義思潮下的油畫藝術特征

1.關注人的本性表達

藝術由人而生，也最終歸于人。沒有人的存在無所謂藝術。表現主義之所以從其誕生之初就會如此強勢，如此被人所接受，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表現主義注重人性的表達。在表現主義影響下的油畫較既往的油畫藝術有了更進一步的突破，也讓油畫藝術更加能夠凝聚人性光輝。表現主義的誕生其實也從客觀角度反映了人類社會的發展趨勢，即人類社會向著更加文明和崇尚人本主義的方向發展。西方古典哲學奠定了 “認知自我” 的思想基礎，隨著科技的進步使得人類開始有能力關注人類自身。在這樣的思潮之下，表現主義誕生并迅速地被油畫藝術所接納和吸收。

在表現主義思潮的影響下，西方油畫藝術開始講求人的存在價值，以及如何在油畫藝術之中將這種人的價值體現出來。及至表現主義思想傳入中國，當時的中國正處于思想大變革時期，從先秦時期的百家爭鳴到兩宋時期的理學運動，每一次思想變化無不伴隨著人對于其存在價值的思考和探索。表現主義關注人的本性表達的特點讓當時正處于本土化初級階段的油畫藝術看到了方向，在中國傳統美學思想 “天人合一”“物我兩忘” 等思想的影響下，大受表現主義思想影響的油畫藝術進化出了一種講求人與自然同化和融合的藝術思想。油畫藝術不再將目光盯在客觀表現自然層面，而是要將精神融入到自然之中，去構建一個帶有強烈主觀情緒和狀態的能夠反映人的本性的自然，這種自然的表達是經過與人融合后而呈現出來的自然，深入解讀會對觀者的內心世界產生強烈的震撼。

2.注重情感世界的描繪

表現主義思想影響下的油畫藝術早已經脫離了對于客觀世界直觀的表達，從其本質特征就可以看出，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強調人的本性，認為人才是藝術的主體，雖然是人在通過畫筆來描繪客觀事物，但這一事物卻早已存在于藝術家的內心世界，是藝術家融入了藝術性的理解、情感的寄托、情緒的釋放等成分之后，再由畫筆和畫布展現的形象。這種形象是藝術的創造，而非客觀的描繪。表現主義關注人的內心情感世界，且具有一定的批判主義精神，因此，在這種思想影響下的油畫藝術都會帶有畫家強烈的內心情感和主觀情緒。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對于客觀事物的外形和色彩并不講求精確描繪，往往會在造型和色彩方面有所改變，畫家往往通過這種主觀化的改變，反映創作時的情感世界狀態。

可以說表現主義的出現讓油畫藝術上升到一個嶄新的高度，可以從情感的高度重新定義藝術。這種超脫于現實的藝術表現手法給油畫藝術的本身發展也帶來了促進作用。情感的融入讓油畫創作的邊界得到極大拓展，畫家不再需要局限于所看，而是可以去追求所思、所感、所悟，用情感的力量去溝通欣賞者的內心世界，將自己創作畫作時的情感世界通過畫作展現給觀賞者，實現一種超物質的溝通和共鳴[1]。

3.對于自由的渴望

自由是相對的，人處在一定的社會體系之中，必然要受到一定的規律、法律、道德等限制。從美學角度來理解自由也是如此。沒有社會的存在，藝術之美也就無所謂存在，因為藝術之美是社會系統之中的相對自由的人定義出來的。但是由于表現主義對于人的情感的關注和對于人的本性的追求，其必然會在精神方面存在一定的叛逆性，也就是超脫于現實而去追求 “絕對自由” 的特點。從表現主義油畫作品之中能夠很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畫家不再講求客觀事物對于畫作的限制，即是擺脫現實束縛的一種體現。表現主義油畫在創作之時追求內心情感的寄予和釋放，而這種情感往往是不具備方向性和規律性的，甚至同一幅畫作在不同欣賞者以不同心境來欣賞時都會體現出不同的美感，這就是精神世界的自由，屬于畫家和欣賞者的自由[2]。

三、中華傳統美學思想與表現主義的內在共鳴

1.傳統哲學思想與表現主義

深受道家思想影響的中華傳統美學思想講求 “天人合一”，主張對 “道” 的追求，表現主義追求人與自然的同化，在肯定人的相對自由的基礎上追求人在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里的絕對自由。這與道家美學思想之中的 “無為精神” 大有相似之處。無為精神強調精神世界的寧靜和平和，人要努力營造自己的精神家園。表現主義雖然更加強調情感的表達，但其根本還是追求一種內心情感世界的自我經營。

2.中華傳統美學理論與表現主義

表現主義思潮自進入中國之后很快就被當成油畫本土化過程中的重要思想指導，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表現主義與中華傳統美學有著諸多的內在相通之處。中華傳統美學思想重意不重形，在藝術創作方面講求筆隨心動、意超形外。這種藝術創作的思想與表現主義油畫藝術的特征極為接近。傳統文人畫主張意象之說，所畫之象，必寓以意，工筆制作(寫實之作)當為匠人所為，難登大雅之堂者也。由此可見，我國古典美學思想對于寫意精神是非常看重的。古典文人畫所追求的意象是畫家經過藝術想象而得出的一種歸屬于精神世界的 “神思” 之物，其來自于客觀世界，而又超脫于客觀世界。這顯然與表現主義所主張的美學思想出奇地一致。

除意象之說外，傳統美學還非常講求神韻，傳統美學對于古典畫作的評價常用 “氣韻生動” 一詞來形容，對于畫作的評價不僅僅看重 “意”，還看中 “神韻”。而這一神韻是指畫家創作時賦予所繪之物或人的精神狀態。正是因為有了氣韻的存在，古典畫作才真正有了傳神之妙。而有了傳神之妙，畫作才真正超脫了物質描繪的范圍而進入到精神感染的藝術境界。表現主義雖然并未像中華傳統美學那般，將 “神韻” 恰到好處地定義出來，但是其對于情感表達的強烈追求和自我意識的凸顯也很好地體現了其不拘泥于客觀物質之形，而追求繪畫者與觀賞者精神交流的藝術思想[3]。

四、表現主義影響下的當代油畫創作及發展趨勢

1.非理性化和情感宣泄的過度

物質文明的發展在使當代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基礎之上，也讓其思想變得麻木。物欲的橫流讓心志漸漸衰退，越來越多的人在利益追逐之中選擇了隨波逐流，而不再關乎人的本心和自我價值的實現。表現主義油畫家推崇人性、贊美人性、追求人性。強調人的自我價值認可與實現，不拘泥于現實的利益困惑，著眼于人的信仰的神光。也是基于此，當代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存在一定的矯枉過正現象，許多油畫家在油畫創作時過于追求非理性的精神馳騁，在情感表達方面也偏向于宣泄而不是娓娓訴說。此種藝術創作形式固然符合表現主義油畫藝術的藝術精神，但卻與時代漸漸拉開了距離。藝術本就來源于生活，其也應當回饋于生活。表現主義關注人的本性，關注人的內心掙扎和彷徨，雖不可以救世之心而論，但在很大程度上肩負引領大眾藝術品位和審美情趣的重任。而且過于放縱的非理性主義色彩和過度的情感宣泄也會讓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在發展道路上面臨道路漸窄的困惑，并不利于這門藝術的發展。另外，非理性的追求和過度的情感表現其實也在一定程度上拋棄了藝術的本質特性，即反應和認知客觀世界的能力，這種違背了藝術本質規律的傾向應當受到一定的限制和糾正，要將藝術的本體性和自律性統一起來，讓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對于客觀世界有著更多的包容和理解。

2.過于追求意象化的抽象表達

藝術應做到雅俗共賞，需要在藝術的認知和大眾的認知之間搭上一座溝通的橋梁。表現主義油畫藝術追求意象化的表達，強調藝術家在創作之時內心情感的表達。然而情感的表達是為了與欣賞者進行溝通，是為了用油畫藝術的方式來引領大眾去用心來感受藝術。當代表現主義油畫藝術過于追求意象化的抽象表達，其所使用的藝術語言之于大眾而言并不熟知，甚至很多都是大眾審美情趣和審美能力所無法理解的。這就造成了藝術家孤芳自賞，欣賞者不知所云的狀況。這種認知能力的偏差只會讓藝術家與大眾漸行漸遠，漸漸地距離感就會變成陌生感，甚至是對立感。

3.缺乏飽滿的精神內涵和扎實的藝術功底

中華傳統美學講求 “寫意” 精神，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家雖然飽受西方表現主義思想影響，其實從其本質上而言也難免會受到 “寫意” 精神的熏陶和感染。“寫意” 強調寫為意之先，無有寫焉有意。其實說白了就是藝術要從寫實開始，在扎實的寫實基礎之上進行 “意” 的融入。表現主義油畫藝術也是如此，任何一個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家都具備扎實的寫實的藝術功底，然后在此基礎之上升華藝術的理解，在造型和色彩上進行藝術性的處理。然而當代許多藝術家的理解卻出現了偏差，甚至是抱著投機取巧的心態來面對這門藝術。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使得許多油畫作品的藝術語言用得十分尷尬，讓觀賞者感到晦澀難懂。究其根本原因還是藝術功底不扎實，藝術的語言來自于客觀世界，因為藝術本就是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和表達。沒有對于客觀世界的深刻認識和扎實表達，必然使得基于其上的藝術語言如空中樓閣一般，可望而不可知。也正是因為如此才使得許多當代表現主義油畫作品缺乏飽滿的精神內涵，讓人總覺得是為了某種目的或者是模仿某種形式而進行的造型夸張，而非在飽滿精神內涵和深刻藝術理解的基礎之上而進行的藝術語言表達。

五、結語

表現主義油畫是我國當代油畫藝術中重要的一部分，從表現主義思想傳入中國開始，其與油畫藝術的發展就結下了深刻的不解之緣。一個多世紀的發展讓我國當代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呈現良好發展態勢，也讓油畫藝術自身發展的多元化趨勢愈加明顯。表現主義油畫藝術需要正確認識自身在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積極糾正其發展趨勢之中的不良方向。在積極學習西方繪畫藝術優點的基礎上，更為深刻地理解中華傳統美學精神，形成更具自身特色的中國表現主義油畫藝術，在精神內涵方面積極吸收當代主流價值理念，同時也從豐厚的傳統文化之中汲取營養。在藝術語言方面注重油畫藝術的發展規律，為中國油畫藝術的發展鋪墊一條理性化的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