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欣
(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新聞與傳播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6)
愛倫·坡是美國19世紀的小說家,他的小說被公認為短篇哥特式小說的巔峰之作,多以死亡、活葬、復生為主題,代表短篇小說有《泄密的心》《跳蛙》《紅死神的面具》《亞瑟家之傾倒》?!缎姑艿男摹分幸粋€年輕人因為厭惡自己照料的老人禿鷹般的灰藍色眼睛,而將他殘忍殺害,但在他幾乎要逃脫了警察盤問的時候,卻由于忍受不了在地板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在癲狂的狀態下承認了是自己謀殺了老人?!短堋分械男〕鬄榱藦统?,設計讓國王、大臣自愿被繩索束縛,最終上演血腥的人肉炙烤記。《紅死神的面具》講述了紅死病肆虐期間,普洛斯佩羅親王在封閉的城堡中舉行假面派對,最終紅死神溜進宴會,世界被紅死神統治。《亞瑟家之傾倒》中亞瑟與體弱多病的妹妹瑪德琳生活在家族的古宅中,瑪德琳的健康每況愈下,亞瑟和好友將她的尸體存放在地下室,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瑪德琳穿著壽衣回來了,隨后瑪德琳和亞瑟相繼死去,只留下亞瑟的好友逃出古宅,并眼睜睜地看著古宅在雷擊引起的大火中化為灰燼。
俄國文藝學家巴赫金從古希臘羅馬的狂歡慶典中得到啟示,將其與“蘇格拉底對話”和“梅尼普諷刺”相結合,創造了獨特的狂歡詩學理論。這套理論經常被用于文本分析和文學批評??駳g世界的重要特點之一就是取消等級制,而狂歡行為基本上有一個特定的發生場所,即狂歡廣場?!皼Q定著普通的即非狂歡生活的規矩和秩序的那些法令、禁令和限制,在狂歡節的一段時間里被取消了。首先取消的就是等級制,以及與它有關的各種形態的畏懼、恭敬、仰慕、禮貌等等,亦即由于人們不平等的社會地位等(包括年齡差異)所造成的一切現象。人們相互間的任何距離,都不再存在,起作用的倒是狂歡式的一種特殊的范疇,即人們之間隨便而又親昵的接觸?!盵1]狂歡節表演的重點是狂歡國王的加冕和脫冕,象征著變化、重生與死亡的狂歡精神。在狂歡節文學中有“聰明的傻瓜”和“悲劇性的小丑”等形象,他們既愚蠢又聰明,既瘋癲又清醒,既滑稽又莊嚴,既卑微又崇高,既邪惡又神圣??駳g化的生活,是脫離了常規的生活,毀滅一切的同時也更新一切??駳g節重要的兩種意象“笑”與“火”,其中“火”的意象蘊含了死亡和復活的雙重意蘊。
《泄密的心》一反敘事傳統,不描寫人物的過去生平、發展歷史,讀者只知道“我”的殺人動機是因為我想要永遠擺脫老人那淡藍色的眼睛,而在“我”坦白“我殺了那老頭”后又會有什么樣的結局,作者則根本沒有交代,故事戛然而止?!缎姑艿男摹芬詳⑹鰰r間少于故事時間的概要描寫開始,“我”的謀殺動機是如何日復一日興起的,在預謀殺人前“我”連續七天對老人的偷窺幾乎是一頁帶過,而當情節開始到了危機轉折點的時候,愛倫·坡采用了等同故事時間的場景描述,故事情節一直飽和,《泄密的心》將殺人、藏尸、泄密等情節全都濃縮于一夜之間,故事情節推動從第二天夜晚開始,“我”處理完尸體已是凌晨四點鐘,警官同時也前來調查,時間長度雖短,卻有著巨大的情節濃縮度?!缎姑艿男摹分械臅r間正是狂歡化了的時間,包含著無數的更迭與變革。
狂歡化的生活,是與眾不同、翻天覆地的生活,人們之間的等級關系在這樣的生活狀態中暫時消失了。等級的消失在《跳蛙》中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中最先展現出來,當跳蛙把國王和大臣偽裝的八只猩猩吊在半空的時候,賓客全體放聲大笑,“當猩猩們被吊在半空中尷尬的動彈不得后,此時,賓客才驚覺整件事是人為設計的鬧劇,因此都大感放心,放聲笑了起來”;[2]239當跳蛙拿著火把端詳著八只猩猩們并宣稱一定能很快猜出他們的真實身份的時候,包含化裝成八只猩猩的國王和內閣大臣在內,所有化裝舞會的與會者全都哈哈大笑,甚至快要笑破肚子,狂歡化的笑聲創造了一種無規無矩的氣氛,國王統治臣民的常規社會關系已不復存在。
空間的狂歡性表現在不同身份的主體可以打破特定場景中穩定的規則和軌制界限,而《跳蛙》中人獸等級制度的消失則是典型的空間狂歡化的表現。人與獸的區別顯然是文明社會中不可逾越的天塹。然而,在化妝舞會的狂歡中,人類與猩猩的上下等級被推翻了,甚至生與死的界限也變得模糊。
巴赫金在闡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藝術時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經常把情節轉折(突發的災難或鬧劇)集中在廣場/大廳上。《跳蛙》中的舞會大廳作為小說里的狂歡廣場,是整個狂歡活動開始的背景。沒有化裝舞會作為依托,沒有舞會條件作為狂歡節的必要場所,跳蛙的報復行為也就沒有發生的條件。在由跳蛙的愛人崔麗貝塔布置的舞會大廳上,偽裝成八只猩猩的國王和內閣大臣的入場引發了極大的恐懼和騷動,也是在舞會大廳,被扎扎實實捆在吊燈上的國王和內閣大臣被跳蛙放火燒死。
在《跳蛙》中,國王擁有著絕對的權力,從來沒有人敢大膽違逆他的命令,他強迫不勝酒力的跳蛙喝酒,威脅跳蛙“你快給我喝了,要不然你那些遠方的朋友就——”;[2]234推倒膽敢為跳蛙求情的侏儒女孩崔麗貝塔、并往手無寸鐵的侏儒女孩臉上潑酒,只“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大膽違逆他的命令”。[2]234然而,化裝舞會上的人們是已經陷入狂歡化了的人們。狂歡節上,人們冷嘲熱諷世上的最高權力,化裝舞會逐漸充滿了集體狂歡,注定了國王要接受狂歡節的脫冕洗禮。在跳蛙的怒斥中,國王遭到了無情的脫冕,在化裝舞會的與會者面前被小丑跳蛙怒斥“我們偉大的國王,不是個堂堂的男子漢和享有榮譽的勇士嗎?他竟恬不知恥地侮辱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而他這七個大臣全是幫兇,毫無正義感與道德感可言,竟還在一旁幫忙煽動國王”。[2]241并活活燒死他們,在上下顛倒、生死交替的復仇過程中,國王成為了跳蛙獻給與會者的最后一個把戲,從國王變為小丑。
狂歡節的起源之一是古希臘的酒神節,酒神狄俄尼索斯帶來的迷狂與狂歡節的氛圍十分契合。《紅死神的面具》中普羅斯佩羅親王的避難所里面的縱情享樂體現了狂歡的酒神精神,充滿美人與醇酒的化裝舞會體現了狂歡節的筵席形象。避難所里的房間個個都裝飾得金碧輝煌,時鐘每小時一次的報時聲猶如魔音般美妙,“正因這音調是如此罕見奇特,以至于每當整點的報時聲響起,舞會中的管弦樂師們就會停下手邊的演奏,仔細聆聽這聲音,而方才沉浸在華爾茲舞曲中的人們也會停下舞步。”[2]179整個化裝舞會的氣氛也體現了熱烈狂放的野性光彩,整個避難所浸透在酒神的迷醉與狂歡之中,宴會中的男男女女“狂亂地舞動身體,就連樂隊也應和著他們的舞步,奏出只屬今宵的極樂癲狂樂音”。[2]181狂歡舞會上的人們好像成為了醉酒的狄俄尼索斯,都沉淪于幻夢之中。最終隨著紅死神的現身,每個人都以無比絕望的姿態倒下,避難所中的狂歡已經變異為吃人的血腥宴饗。
巴赫金強調小丑、說謊者、愚人在狂歡文學中具有特殊的意義。他們既是下等、可鄙的玩物、被社會所遺棄的人,同時又是了解人性的俗世英雄,他們用自己的幽默、愚蠢或瘋狂作為護身符,說出別人不敢或不愿說出的真相。跳蛙是狂歡理論中典型的小丑。跳蛙是一個瘸了腿的侏儒小丑,在宮里并不是很受歡迎,國王為了自己的快樂,明知道跳蛙酒一下肚就會發酒瘋,卻還是作弄跳蛙給他灌酒,還虛偽地說是想幫跳蛙找點樂子。然而跳蛙恰恰代表了人類的理性和良知,他在燒死國王和大臣后怒斥,國王竟然恬不知恥侮辱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毫無正義感和道德感的大臣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1.狂歡的笑
《跳蛙》中隨處可以聽見狂歡節的笑聲,這笑聲是全民的、大眾的笑聲,以至于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是可笑的。不但群體中的小丑跳蛙遭到反復嘲笑,就連國王和內閣大臣都在化裝舞會被笑過,笑聲匯成了一片海洋。國王熱衷笑話以至于讓人認為好像他是為了笑話而活著的,七位內閣大臣都是說笑話的高手,“幾個歐陸強國仍供養著許多專供逗樂的弄臣,弄臣們穿的花花綠綠、系著鈴鐺帽的雜耍衣,準備各種令人噴飯的笑話,隨時等候大人們早間,好好逗主子樂一番?!盵2]230國王覺得宮廷里若沒有小丑和侏儒提供笑料,生活簡直無聊透頂?!短堋分卸啻纬霈F的笑聲,有些是諂媚而又茫然的,在國王強迫跳蛙替他和大臣想化裝舞會該如何裝扮后,“國王說完話,最后還不忘笑好幾聲,笑的煞有介事,好像他講了什么好笑的笑話一般,而七位大臣不知是心有同感,還是阿諛附從,也跟著笑起來;就連跳蛙也雙眼無神,茫然地胡亂笑了一陣?!盵2]234同時這笑聲中又充滿了貶低和侮辱的成分,帶有嘲諷的意味。這是狂歡式的笑聲。
2.弱化的笑
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指出,當狂歡笑聲轉移到文學中時,會根據文學的特殊藝術任務或多或少地發生變化,笑聲可能會被削弱?!秮喩抑畠A倒》中弱化的笑就出現兩次,且都出現在最不合時宜的場合。亞瑟的妹妹瑪德琳陷入假死狀態的時候,胸口和臉上都出現了微弱的潮紅,嘴角上揚,詭譎的笑容久久不散,而當亞瑟預感妹妹是被活葬,聽到瑪德琳掙扎著求生破壞棺材、打開地下室鉸鏈碰撞、沿著地下室的拱道匍匐爬行的聲音時,在極度恐懼的同時,嘴唇也顫抖地漾起一絲詭異的笑容。兩次弱化的笑都混淆了生與死之間絕對的界限,瑪德琳明明還活著卻被認為已經死去,被過早埋葬在地下室,瑪德琳掙扎求生好不容易來到了哥哥面前,卻立刻在哥哥懷中極度痛苦的死去了,亞瑟因為內心恐懼到了極點,也接著立即倒地死去了,生與死的交換在一瞬間完成,而弱化的笑貫穿始終。
巴赫金在自己的文集中研究過狂歡節結束后舉行的燭火節,在這個節日中,每個人拿著燃燒的蠟燭高喊著“你死吧”,然而這個口號“叫的愈響,則愈失去本身直接的和單方面的殺害含義,……成為表達喜悅的口號?!盵3]于是,火就擁有了一種焚燒和復活的意味?;鹧嬖凇短堋分邪缪葜匾慕巧?,是跳蛙實現復仇的重要工具,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火對于活活燒死國王和內閣大臣象征著死亡與破壞,“這八具尸體隨著縛在身上的鐵鏈搖來晃去,還不斷發出惡臭,全身焦臭丑陋,難以辨出容貌?!盵2]241另一方面,火幫助跳蛙燒死國王,象征著重獲新生的希望,跳蛙在完成復仇后和愛人崔麗貝塔逃回家鄉,從此再也沒有人看見過他們。跳蛙之火既破壞世界,也復活世界。
通過對愛倫·坡四部短篇小說《泄密的心》《跳娃》《紅死神的面具》《亞瑟家之傾倒》中的時間、空間、人物、意象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愛倫·坡這四部短篇小說浸透著狂歡節的顛覆精神,有包含著無數濃縮轉折情節的狂歡時間;有打破等級限制的狂歡廣場,有宛若酒神狄俄尼索斯親臨的迷狂宴會;有經歷了加冕的小丑與被迫承受脫冕洗禮的國王;有與巴赫金“狂歡”學說不謀而合的“笑”與破壞一切也復活一起的“火”的兩種意象。在狂歡化視角的觀照下,愛倫·坡短篇小說的內涵得到了進一步的延伸和豐富,有利于增加讀者的閱讀體驗,了解小說某些人物匪夷所思的行為背后的狂歡邏輯,而由于愛倫·坡小說本身的藝術魅力,對其小說的狂歡化解讀也可以促進其狂歡理論的豐富和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