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琳
(中南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東漢前期,經學極盛,士人重新為國家文物制度之美而謳歌頌德,但處于此時期的馮衍在其晚年所作《顯志賦》中,則用直白峻切的語言,表達對現實政治的不滿,把個人仕途的失意化作強烈的歸隱之情,背離了光武盛行的經學價值標準,真正顯現出個體意識和歸隱情懷。關注研究馮衍《顯志賦》或有助于解釋繼他之后士人投身老莊懷抱、創作出大量抒情小賦的現象。
人類情感與生俱來無法真正抑制,只能配合時局需要暫時隱藏,但并不能代表它不存在,不過在不同時期,它的發聲大小強弱不同而已。東漢初期的馮衍無疑把個人情感流露得多些,甚至說強些。《全后漢文》卷二十記載其生平:
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莽時更始將軍廉丹辟為椽。丹敗死,亡命河東。更始時,尚書仆射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以為立漢將軍,領狼孟長,屯太原。后聞更始歿,為發喪,罷兵來降。光武怨不時至,見黜。尋以為曲陽令,有功不封。后為司隸從事,坐交通外戚得罪,赦歸故郡。永平中卒。[1]76
西漢文人一直遵從依經取士的入仕途徑,能夠憑解經作賦得到皇帝賞識而進入精英階層固然是幸事,但并非所有士人走這條政治道路時,都能暢通無阻、一帆風順。“罷兵來降”之人當然為掌權者懷疑,所以被黜、有功而不封,最終還落得“坐交通外戚”之罪。馮衍的政治遭遇是不順的,他屬于失意的那類。但失意的文人卻不如他一般,在此賦序言開篇便大膽表明自己的態度:
馮子以為大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風興云蒸,一龍一蛇,與道翱翔,與時變化,夫豈守一節哉!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進退無主,屈伸無常。故曰: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與物趣舍。常務道德之實,而不求當世之名,闊略杪小之禮,蕩佚人間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1]77
馮衍認為行圣人之道也要因時而變,并非墨守成規。此序開門見山,便露出離經叛道之意,一些有道家色彩的詞語大量出現,如“與道翱翔”“有法無法”“有度無度”等,顯然他所要展露的志向,即不求世名、恬然處世。序言以直白真摯的文字陳述自己作賦的動機緣由,坦然表明自己的政見未能被上級采用導致兵敗,歸降后一直“久棲遲于小官”,而不得舒懷,由對自己仕途的無望上升到對國家政治的失望,于是產生“追覽上古得失之意”,以此賦自厲。序末云:“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召章玄妙之思也。”[2]是可謂他全賦的主旨。
筆者認為馮衍強調的其實是“玄妙之思”,通過慷慨陳情、憤世嫉俗來彰顯老莊思想傾向。他采用《離騷》式的文體,或直接抒發心中對世道的不滿,或將一腔憤慨之情半夾雜在議論陳述性的語句中。其間以大量典實充斥,卻并無堆砌之嫌和無病呻吟之感,反而更為自己向往道家歸隱生活做好鋪墊。如:
昔三后之純粹兮,每季世而窮禍;吊夏桀于南巢兮,哭殷紂于牧野。詔伊尹于毫郊兮,享呂望于酆都;功與日月齊光兮,名與三王爭流。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懟戰國之遘禍兮,憎權臣之擅強;黜楚子于南郢兮,執趙武于朽梁。善忠信之救時兮,惡詐謀之妄作……誦古今以散思兮,覽圣賢以自鎮;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耽之貴玄;德與道其孰寶兮?名與身其孰親?陂山谷而閑處兮,守寂寞而存神夫莊周之釣魚兮,辭卿相之顯位……蓋除約而得道兮,羌窮悟而入術;離塵垢之窈冥兮,配松橋之妙節。[1]78-83
這段文字中馮衍以夏商末世之亂比喻兩漢朝代更迭之亂,又用伊尹、呂望、楊朱、墨子、屈原、趙武等臣子忠而見疏的事例比喻自己的政治遭遇,最后得出的結論是道比德和名更重要,與其爭名建功,不如學莊周遠離廟堂做曳尾于涂的龜,怡然自樂,修道修身,由此可見馮衍此賦中蘊含的濃烈老莊思想與歸隱傾向。
其實并非馮衍最早用賦這種文體來表達政途不順的感情。
西漢初期,騷體賦盛行,賈誼《吊屈原賦》就已借屈原遭遇感憐自身處境,還有其《鵩鳥賦》也深刻展現他曠達的精神世界。文景時期嚴忌也模擬《離騷》形式,寫下《哀時命》,提出“退身而窮處”,幻想“浮云霧而入冥兮,騎白鹿而容與”的超塵脫俗的神仙生活。董仲舒晚年也曾作《士不遇賦》,全篇感慨建功立業之難,也提到士人的兩難處境,表現出時代背景下文人時不我待的苦悶。司馬遷《悲士不遇賦》更是在控訴現實社會黑暗之時,強烈表明自己不甘于沒世無聞的信念。劉向、劉歆父子也曾各作《九嘆》《遂初賦》表達仕途不順。兩漢之際崔篆在臨終之時寫下《慰志賦》,自敘不出仕漢朝的原因。班彪《北征賦》中也抒發對西漢末期朝政腐敗的不滿,并慨嘆自己遭逢亂世。[3]
梳理以上列舉之賦,士人多感慨自己政治生活的不如意,語言文體上基本采用騷體,內容也多圍繞屈原自比,發泄心中牢騷與不滿。而馮衍的《顯志賦》雖在形式上也未曾跳脫出《離騷》模式,但在所表達的思想和顯現的情懷上,卻和西漢這類“士不遇”賦完全不同。賈誼和嚴忌處于西漢初期,惠帝到武帝之前,經學還并未成為官方的統治哲學,黃老思想盛行。時代思想文化和環境對文人的影響是極大的。[4]再加之賈誼和嚴忌本身就是道學家,對道家思想深信不疑,但他們所尊崇的道,更像是一種在政治失意之余,以求仙成仙來聊慰自己暫時的灰心。[5]因為休養生息的政策確實使得大漢王朝在文景之時呈現出承平景象,剛好給渴望建功立業的文人提供仕途發展的良好環境。這與馮衍所處的政局不穩、看似中興的東漢之初境況是大不同的。所以馮衍《顯志賦》中表現出的黃老思想,是一種只有真正經歷過戰亂后方能體會的深刻的“道”,它不僅包含個人仕途理想的破滅,還夾雜著一種對現實政治的不自信與懷疑。
而從武帝開始,被改造后的儒學一躍成為國家政治意識形態,就更給文人的情感抒發帶來極大束縛。在此思想桎梏下,文人表達的“不遇”多半難以跳出經學體系所賦予的價值標準。故而像董仲舒《士不遇賦》中所述,要求自我“努力觸藩”“退洗心而內訟”,講求儒家的修身正心,“雖矯情而獲百利兮,復不如正心而歸一善”,[6]2可見董仲舒認為,即便失意最終還是要回歸儒學正軌,“孰若反身於素業兮,莫隨世而輪轉”,[6]3董仲舒認為不要隨著社會形勢起伏而輪轉,要端正心意集中到儒家事業上來,這與馮衍主張 “與時變化,夫豈守一節”的意圖截然相反。而司馬遷在《悲士不遇賦》中開篇即說自己即便“恒克己而復禮,懼志行而無聞”,[6]80卻因生不逢時而不得將才能展示于世,宿命感充斥其間,但他依舊認為不能終身默默無聞,這是士人之恥。到了西漢末期的崔篆和班彪,前者寫自己因家族曾仕王莽而不愿出仕新朝,表明個人的高潔品行,后者則將自己被迫北征歸于朝代更迭之亂。[7]總體上這類“士不遇”主題的賦,其思想逃離不出經學要求士人通過修身治國來實現自我價值的范疇,即便偶爾幻想自由之境,卻未能領略“道”的真諦。
而馮衍的《顯志賦》真正書寫個人情志,他跳開經學束縛,重新審視政治環境,他想達到的“道”,他擁有的歸隱念頭,是在經歷過朝野分裂、更迭換代之后,渴望重仕新朝建功但不被重用認可的無奈與絕望,絕望過后則是一份灑脫與超然。從“士不遇”到寫志,同樣是在時代思想籠罩下小心翼翼抒發己情,但它不只傳達了士人們的一段失意體驗,更重要的是,可以從中窺見政治權利、思想意識形態和渺小個人三者之間的關系。
那么,馮衍《顯志賦》出現歸隱思想,與當時的經學價值體系發生背離,這一現象又如何產生的呢?原因或有三。
首先,漢自武帝起依經取士,經學上升為官方統治哲學,為迎合大一統中央集權的政治需要,從整體或者表面而言,自然有統攝全部思想文化之力,但對于個別有個性的文人,未必能束縛其思想。尤其在東漢初期,今文經學、古文經學和讖緯神學三足鼎立的復雜情勢下,對士人思想的控制力必然會減弱。加之,馮衍自幼有奇才、博覽群書,個性特點也會稍強些。從其留下的其余作品來看,他更傾向于黃老思想。在《顯志賦》中曾表明一切建功立業的思想主張都在詛咒之列,另外在其《楊節賦序》中也自云:
馮子耕于驪山之阿,渭水之陰,廢吊問之禮,絕游宦之路,渺然有超物之心,無偶俗之志。[1]78
再者,不論今文經學、古文經學還是讖緯神學,都是統治者加強中央集權的產物,它們是強權政治的結果,這就要求此時期的士人依然要作頌德文章來謳歌中興之景。但正是由于頌德意識的盛行,而給帶有“事主不終”[8]烙印的馮衍以心靈上更強烈的沖擊。自己明明想要重新建功、一展抱負才華,而無法如愿,這更使得他與政治漸漸疏離。由于對現實政治產生無望之感,他更著意于從儒家的對立面——道家中,汲取思想營養,從而獲得些許精神慰藉。
第三個原因,《顯志賦》中出現歸隱情緒,和道家思想并未在經學占據思想文化領域后就銷聲匿跡,而是以一種暗流形式存在有關。像之上列舉的“士不遇”類賦中,也偶爾流露出士人的道家情懷,但這只是他們政治心靈受傷后暫時療傷的港灣,很快便回歸經學籠罩的“經濟仕途”了,因為彼時期,大部分士人正擁有鼎盛經濟基礎之下的盛世心態。而馮衍卻抒發情志,流露不遇之感,要追步許由、務光、善卷、伯成隱居,定然會被人質疑他難以安于清靜,不過是一時達觀之語罷了。但要考慮到,馮衍渴望得到光武一用,但完全沒有機會,他只能且必須換一種信仰,來維持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說,之前他主要以儒家出仕思想——建功立業、揚名立萬作為指導人生的思想準則,但此刻,仕途前景完全漆黑,“暗流涌動”的道家思想便由此占據他全部心靈,所以他想隱于世也就可以理解了。畢竟,人總歸需要生活。
綜上,經學的價值標準無法束縛馮衍潛在的個性思想;事主不終的個人經歷使其喪失再次回歸光明仕途的機會;道家思想的暗流在涌動,進入馮衍無所寄托的內心,這三重因素促使他歸隱情緒的凸顯。因此,他的“顯志”其實已經是在發表自己轉換人生活法的宣言了,賦中表現自己不想再仕的意圖,也是真實的想法,絕非無病呻吟之語。
馮衍《顯志賦》實開賦體寫志抒發歸隱之情的先河。對于他,隱逸不再只是政治失意之余的虛妄理想,不僅反映對苦悶生活的態度,而演變成一種與盛行經學標準截然相反的個體處世準則。光武中興,但其背后依舊有外戚專權(明章二帝的皇后都為名門大族,勢力強大,專橫跋扈,顯赫一時)埋下的定時炸彈。[9]隨著東漢中后期中央集權的衰弱,依附于強權政治的經學衰微,士人更感自身與黑暗政治的疏離,從而也產生像馮衍一樣對現實政治的無望之感,隱逸情懷不再只是一種生活態度,而逐漸成為時代下安身立命的首要選擇。故而處于末世的張衡不再作“承平日久”的二京賦,而以《歸田賦》描繪理想的士人自娛自樂圖景,追求“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1]156怡然自得的境界。因而文學性、情感性更強的抒情小賦登上舞臺。因此,不能忽略東漢初期馮衍的《顯志賦》就已顯現出的叛離經學的歸隱傾向,[10]以及關注和思考個人命運生活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