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說文解字》第十二卷戈部言:“戲,三軍之偏也。一曰兵也。從戈?聲。”[1]戲之本義與戈相關,因有持戈舞蹈之俗,戲漸漸成了戲劇表演的專有名詞,后逐漸引申出嬉笑娛樂之意。到了現代,王力《古漢語字典》釋戲有四義:一為開玩笑,嘲弄;二為游戲,逸樂;三為歌舞,雜技;四為角力。在論及杜甫《戲為六絕句》之前,先看看“戲”在早期的一些運用。春秋時期,戲的另一衍生意義——戲謔已經產生。《詩經》有三首詩提到“戲”字,“戲謔”、“戲談”、“戲豫”皆有開玩笑、說笑的意思。關于“戲”的用法,從這三首詩中也可探尋一二。從《小雅·節南山》:“憂心如惔,不可戲談”[2]243和《大雅·板》:“敬天之怒,無敢戲豫”[2]389兩“戲”之前的否定詞,可以看出在面對嚴肅的政治,莊嚴的天神之時,皆不可戲。但這是否證明戲謔是輕佻、不合禮儀的行為?非也。《衛風·淇奧》:“善戲謔兮,不為虐兮”[2]63,戲謔在此處乃“有匪君子”的優良品質,懂得語言藝術,不刻薄傷人,能給人們帶來歡樂的戲謔是正面、有禮的行為。杜工部之“戲”,顯而易見,是由儒家先賢熏陶的,有匪君子善為的戲謔。
戲題詩之所以別是一家,其關鍵就在一個“戲”字。詩名中凡是含有“戲”字的作品,如“戲題”“戲為”“戲作”之類皆為戲題詩。戲題詩與一般詩的不同之處在于詩人非嚴肅作詩,而是出于游戲之心而作。追溯戲題詩的起源,應為俳諧文學,早期是指俳優演出時滑稽可笑的語言,后擴展到文學領域,專指滑稽幽默的文學作品,漢魏時期蔚然成風,甚至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專設《諧隱》篇。而隨著俳諧之風的盛行,詩歌中的俳諧成分也逐漸增加,有了專門的俳諧詩。真正以戲為題的詩最早出于謝朓之手——《與江水曹至于濱戲詩》,之后齊梁文人,尤其是蕭氏家族,為戲題詩的發展做出了極大貢獻。至于唐代,戲題詩仍未過時,初唐稍顯冷淡,僅有王績《戲題卜鋪壁》,盛唐之際的詩人們則熱衷于戲題詩創作,從李杜、孟浩然到張九齡、王維等皆有突出的戲題詩作。中晚唐時期,值得一提的是白居易,共作有80多首戲題詩,為唐代之最。當然,在戲題詩的發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還是杜甫。
唐潤州刺史樊晃在《杜工部小集序》中說:“《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漢之南。……江左詞人所傳誦者,皆公之戲題劇論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當今一人而已。”[3]從序中可知,在樊晃發現杜甫的“大雅”之作前,晚唐時期流行于江漢的是杜甫的“戲題劇論”,而“戲題劇論”指的正是杜甫的戲題詩。現存杜詩中,據統計共有33首戲題詩。杜甫之戲題詩不僅數量多,且題材種類也很豐富,而杜甫在擴寬戲題詩的寫作范圍的同時,也完成了戲題詩“戲”意的拓展。谷曙光先生按內容將這些戲題詩劃分為四類:自為戲作以消遣愁悶的;寫給友人的幽默;以戲謔調侃筆法規諷勸戒的;談論繪畫的戲題詩。那么,這些內容各異的,甚至內容相同的戲題詩,題中戲字的用意是各異的,還是統一的呢?
首先是寫給別人的戲題詩。杜甫寫給親友的戲題詩很好辨認,以戲贈、戲呈、戲題等組合友人或親人姓名為題,占了戲題詩的一壁江山。看杜甫的詩集目錄,很明顯會發現與戲贈相對應的是杜甫還有許多敬贈友人的詩,敬與戲一對比,戲贈友人的是什么風格的詩歌一目了然。這類“戲”的用意也很容易分辨,或為朋友間無拘束的調侃、娛樂,或是以游戲的口吻將不便與友人直言的話說出口。如《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艷曲二首贈李》,先贊女樂之佳,使君流連,后點出使君有妻室。此戲題在調侃外有不便直言的暗諷之意,以“戲”為名實為避諱,委婉含蓄的勸說。仇兆鰲亦言此詩:“雖涉戲詞,而卻含規諷。”[4]997如果說寫給友人的戲題詩是出于善意的,那么寫給成都武將花敬定的則是含著刀鋒的。從《戲作花卿歌》和《戲為艷曲二首贈李》的內容上看,二首均采用了欲抑先揚的手法。《戲作花卿歌》開篇也是先頌揚猛將花卿,連小兒也知道他的美名,接著褒揚他的戰績,極言其“絕世無”,結尾卻陡轉直下,揭開花團錦簇的蓋頭,“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東都?”原來小兒聞的是惡名,戰績是惡行,絕世無的是惡不是賢。很明顯《戲作花卿歌》是一首嘲諷、譏刺之詩,而這首諷刺詩杜甫之所以題之曰戲,從多個角度都能看出原因。考之詩中人物背景,戲乃是一種對當權者的避諱;再觀詩人態度,戲則是作者以戲謔表達對這類人的輕視與不屑;而從欲抑先揚的手法入手,題為戲也是對內容反轉,具有戲劇性的直接概括。
其次是談論繪畫的戲題詩,這類詩不多,僅《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與《戲為韋偃雙松圖歌》兩首。題畫詩的內容包含畫的詩化,對畫的品鑒與對畫家的評價。杜工部的品鑒水平很高,題畫詩讀起來也生動活潑,做到了“詩中有畫”的境界。至于題畫為何說“戲”,杜先生應是出于謹慎與自謙,畢竟是要評價他人作品,“戲”字代表了一種保險的主觀態度。而且朋友之畫,不適合嚴肅鋒利的批判,“戲”更自由,也是朋友間親密關系的體現。題畫詩和論詩詩十分相似,都是要對他人作品進行品評,《戲為六絕句》之戲的用意與之亦是異曲同工。
最后是寫給自己的戲題詩,沒有固定的題材,內容也各異,戲的涵義也不一。這類戲題詩中有一部分出于游戲之筆,但杜甫之戲題詩與傳統戲題詩相比,在調侃玩笑之外,添了屬于杜甫的諧趣在其中。如《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將影、水、風、花等物擬人化,將平淡的景色想象為一幅活潑的風雨戲落花圖,風趣而生動。杜先生發揮聯想和想象,在詩中融入自己的奇思妙想,題中戲意在游戲的基礎上,增添了調侃解悶的意味。另外的解悶戲題詩如《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所蘊含的情感則更加濃烈。劉勰在《文心雕龍·諧隱》中言:“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5]作俳諧體者,多囿于肉食者的壓迫,內心充滿憤懣,口中卻不能宣泄一詞,只能巧作戲言以遣愁悶。杜甫的這首戲題詩亦是以開玩笑之舉行排遣內心憤悶之實。“戲”字既代表自己是作俳諧詩的一種嘗試,又是一種避身遠禍的遣悶方式。正如谷曙光先生概括的,自為戲作的戲題詩,或深或淺,都帶著消遣自己愁悶的意味。當然,“戲”所寄予的遣悶涵義不僅局限于杜甫的自題詩,包括贈友詩,都有自嘲調侃及遣悶的意味。
嬉笑娛樂是戲題詩基本的功能,但隨著時代的變遷,戲題詩也逐漸衍生出新的功能,如遣悶、規諷、譏刺等。在杜甫的33首戲題詩中,“戲”的用意也各異,贈友詩的善意規諷,戲謔花卿的譏刺嘲諷,與論詩相近的題畫詩所蘊涵的自謙,以及自題遣悶的游戲。若由這些“戲”來分別解釋《戲為六絕句》之戲:善意規諷今人;嘲諷“今人”不敬前賢;論詩的自謙之詞;借評詩以遣悶。這幾種似乎都能解釋得通,但正如郭紹虞在《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序言中所說:“非可以偶爾游戲視之也。”[6]3《戲為六絕句》之戲的表面意雖是游戲之意,但詩人的真正用意則需在此基礎上挖掘。
關于《戲為六絕句》戲為之用意,古今文人皆有論及,然觀點不一,眾人各執一詞。不同的研究者從不同的角度入手,有作詩背景、作詩目的,有詩歌類別和詩歌內容,以此找出依據證明各自的觀點。論詩言“戲”之用意因此有了多種解讀。
韓退之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古人持有的一大觀點以韓愈之詩為根據,認為唐時亦有譏笑李杜詩者,杜甫聞時人語,借虞信四杰以寓己。張戒《歲寒堂詩話》云:“(杜甫)謙于自許,故皆題為戲句。”[6]4錢謙益《讀杜二箋》亦云:“作詩以論文,而題為戲為六絕句,蓋寓言以自況也。”[6]4且“題之曰戲,亦見其通懷商榷,不欲自以為是。”二者皆認為《戲為六絕句》乃是杜甫為己發言,自謙之語。同意此說的不在少數,直到今天仍有持此說者。然而此說僅為發散想象之論,韓愈之言僅為針對當時宋代的李杜批評者而言。若說唐代也有批評杜甫的,杜甫是針對這些批評者作了《戲為六絕句》,可謂毫無證據。考辨《戲為六絕句》創作的背景,寫作時間是上元二年(761年),還是寶應元年(762年),難以確定,寫作地點亦有杜甫閑居成都草堂與出行在外兩種說法,關于時人是否批判杜甫,更無從得知。
與杜甫自況說相反,大多數學者認為《戲為六絕句》為反駁“今人”譏誚前賢所作。仇兆鰲《杜詩詳注》曰:“此為后生譏誚前賢而作。”[4]898浦起龍《讀杜心解》卷六曰:“后生輕薄,附遠而漫近……少陵病焉,而作是詩。”[7]從詩歌本身出發,確為杜甫就后生戲謔前人的狀況而發出的批判,“今人”“爾曹”以及“前賢”“數公”等稱呼很明顯表達了作者的態度,尊敬前賢,批判時人正是杜甫之意。至于戲字,仇兆鰲言:“語多跌宕諷刺,故云戲也。”[4]898詩中“嗤點”“哂”等詞主語雖皆為后生,但通讀全詩,此“嗤”與“哂”卻也是作者的反嘲,諷刺之意顯而易見。正面而直接的批評畢竟太過鋒利,杜甫選擇“戲為”二字,以調侃、嘲弄的方式論詩,柔和且智慧。浦起龍則言“戲,一作試”,一掃前人之成見,解“戲”為試,為杜甫論詩之“戲”找到了新的解釋。近代亦有學者主張杜甫作詩本意非游戲,而在于論詩,戲乃嘗試之意。仇先生和浦先生對“戲”的解釋皆有理,《戲為六絕句》之“戲”既可以是杜甫對論詩詩的一種嘗試,也可以是在一開始就定下輕松的基調,削弱詩歌的諷刺情緒,使得作者能以中正理性的形式來表達強烈的批判。
基于《戲為六絕句》為杜甫論詩之作,學者們對“戲”字又有了不同的解釋。朱彝尊在《曝書亭杜詩評本》中言:“詩最忌議論。議論雖卓,猶戲也……題之曰‘戲’,寓意深刻。”[6]7認為詩歌忌諱議論,為避諱,杜甫論詩題為“戲”。然而朱彝尊的觀點很容易推翻,唐時論詩者非杜甫一人,他人論詩時未見忌諱之語,詩歌忌議論并不成立。吳見思《杜詩論文》認為杜甫不屑今人論詩之行,戲有輕視、游戲的意思。此觀點亦難以立足,此詩最后表達的是對“今人”的勉勵,若為輕視,不符合杜甫本意。從論詩詩入手的話,可以參考一下同樣是杜甫論詩詩的《解悶十二首》。二者不僅皆是論詩詩,且俱為組詩,從題目看,也十分相似。“六絕句”對“十二首”,“戲為”對“解悶”,由此推論,“戲”是否有解悶之意?縱觀杜甫戲題詩,確有幾首以解悶、遣悶與戲共構為題的戲題詩。若以此兩點為證據,杜甫作六絕句以遣散由“今人”之論詩產生的愁悶,戲為解悶意亦可通。
現代學者對于“戲”的探索要更進一步,提出了不少新穎的觀點。周振甫在1980年發表的《略說杜甫〈戲為六絕句〉》一文中論及杜甫戲之用意,從詩歌形式入手,先在《文選》中找到東方朔的《答客難》、揚雄的《解嘲》、班固的《答賓戲》三篇,證明唐前有先寫他人嘲笑戲謔之言,再由作者一一解答的形式。再論《戲為六絕句》亦為他人嘲笑之語與作者反駁之論組成。周先生將此種手法歸納為“設論”,并從《答賓戲》中為“戲”字找到了出處。周先生認為《戲為六絕句》之“戲”具有“解嘲”的意味,“戲”乃指“嗤點”,主語是“今人”,為“今人”嗤點庚信文章之意,此詩為杜甫對“爾曹”“今人”戲謔庾信與初唐四杰的反駁。現代也有主張戲乃自謙之語的前輩,但所持理由與錢張不同。王士菁在《杜詩今注》中認為《戲為六絕句》為杜甫詩歌創作經驗的總結,乃出于自謙而題作戲[8]。學者毛炳漢在1985發表的論文《杜甫戲題詩初探》中認為杜甫論詩出于時人譏誚前賢之況而作,但“由于當時客觀條件的限制,不允許詩人進行正面的批判,只好采用戲謔的手法。”此戲乃是避諱正面論詩,偽以戲抒己見,與朱彝尊觀點相似。除此之外,毛先生也言“戲題”一詞亦具有自謙性質,此自謙為抒發己見時的謙虛,非錢張所持舉己詩的謙虛。這三位現當代學者對“戲”的見解皆有一定道理,為讀者理解杜甫《戲為六絕句》之戲題提供了更多的角度,推動了此詩的當代研究。
綜上,古今文人對于《戲為六絕句》之“戲”的理解,除個別外,幾乎都能解釋得通。不同的人讀同一首詩,亦會有不同的感悟,沒有絕對的是與非。郭紹虞先生在《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中作了很好的總結:“諸說皆有可通……正不必泥于一端言也。”[6]10正像“戲”之一字的產生與演變,本義與衍生義皆通行于世。《戲為六絕句》之戲初看為開玩笑,游戲而為,再看卻于戲謔之余,見戈舞之意。此處的“戲”已非表層的游戲之戲,它既是對今人的委婉規諷,亦是提出己見的自謙。和“大雅”之作一樣,杜甫論詩的態度是嚴肅的,戲謔的形式是君子的,杜甫的戲題詩同樣是符合儒家詩學的,讀者不可游戲以視之。作為一首特殊的戲題詩,《戲為六絕句》具有代表性,諸家的解戲涵蓋了戲題詩之所以題戲的多重原因,是杜甫戲題詩題戲用意的集中分析,具有借鑒意義。
樊晃的小序記錄了杜甫的的詩歌在晚唐的流傳,戲題作品的受眾明顯多于后世推舉的“雅”作,這不僅證明了杜甫的戲題之作質量不錯,也證明了晚唐時期人們對俳諧之作是接受的。那么,在更加繁榮開放的盛唐呢?常道詩莊詞媚曲俗,詩與莊已經是形影不離的組合,而盛唐的大詩人們卻將俳諧添進詩里,張九齡、李白、孟浩然這些與杜甫同時期的名人們都參與了戲題詩的創作。這豈不是證明俳諧之風在盛唐接受的范圍更加廣泛,甚至在莊嚴的詩歌創作中大面積蔓延。至于戲題詩莊不莊,在儒家經典《詩經》就有不少戲言,《衛風·淇奧》也言明“不虐”的戲謔是君子的行為,詩歌的寓莊于諧亦是可行的。杜甫基于如此的時代背景和儒家文化的熏陶,對俳諧文化的接受是非常高的,唐人的幽默細胞催生了杜甫在俳諧文學上的創作,杜先生的諧趣也旗幟鮮明地留在了他的戲題詩中。
戲題詩初以游戲作為創作的目的,隨著不斷的發展演變,游戲雖已不再是主題,但游戲的基因還保留在戲題詩中。戲題詩的語言幽默,想象新奇,這種游戲的風格仍會給人帶來最初輕松詼諧的閱讀體驗。杜甫的一些戲題詩中常常會出現夸張幽默的字句,如《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家家養烏龜,頓頓食黃魚。”將詩人在夔州所見的怪異習俗描寫得通俗有趣,給讀者呈現出一幅具有喜劇色彩的風俗圖。這首詩寓莊于諧,用戲的方式巧妙地賦予了莊嚴的詩歌趣味性。杜甫的諧趣是塑造這類詼諧幽默的戲題詩的關鍵,詩人有諧趣,詩歌才能風趣活潑。與這類戲題詩相對的,是滲透了詩人現實悲苦的無奈的自嘲式的戲題詩。
杜甫大半生都在漂泊中度過,苦行僧的苦難是超脫自我的主動追尋,杜甫的苦難則是社會與時代的附加。時代的不幸給杜甫帶來個體生活的不幸,但不幸的生活境遇并沒有讓杜甫只剩愁苦,杜詩清楚地告訴我們杜甫始終保留著超越底層環境的高尚精神。杜甫呈現給后人的是心胸的豁達寬廣,是情趣的高雅中正,戲題詩在其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天寶十四年(755年),杜甫漂泊長安已近十年,無奈以詩求官,終于一首《上韋左相二十韻》發揮了作用。然而不幸的是,辛苦求來的官職與預期的不同,更是與理想的“致君堯舜上”相差甚遠。《官定后戲贈》正是在如此背景下所作,得官的喜悅被實際的落差沖淡,詩歌以自嘲的口吻宣泄了內心的郁悶,戲言背后藏著復雜的情緒。身處進退維谷的困窘之中,以幽默自嘲的態度寫詩以抒懷,這既是一種風趣人格的自然體現,也是給生活以希望的帶著消極的樂觀。這類戲題詩與其它因自然生活中純粹的趣事揮筆而作的詩不同,它不是完完全全的諧趣,在表面的趣味之下,給讀者帶來的是深層的對詩人命運的悲嘆。但我們并不能否認這類詩中沒有諧趣,杜甫是在借戲題詩這種幽默玩笑的形式遣悶。這類詩同樣具有一種諧趣,一種慰藉鼓舞自己的諧趣。
《戲為六絕句》之“戲”不在上述二者之列,且此詩與杜甫大多數題戲詩不同。在這首詩中杜甫將論詩與戲題融合在一起,進行了一種全新的嘗試。為前賢正名,讓“今人”警醒,樹立正確的詩學觀是杜甫作此詩的目的。怎么表達是一個難題。時人嘲諷庾信與初唐四杰的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批判時人的行為是杜甫要做的,但杜甫不想僅僅譏諷了事,宣泄一時之氣,他要做的是匡正“今人”的詩學觀。杜甫選擇了“戲”作,寓莊于諧,將全詩的基調定下,避免了“今人”的排斥。想象一下,若譏諷前賢的“今人”讀到此詩,必定會代號入座,而“戲”之一字則一定程度上融化了刀鋒,譏刺轉為規諷,教訓成了教育,一定程度上會舒緩“今人”的抵抗情緒,使其更容易接受后文的學詩觀點。如此安排也是一種反差,增添了波瀾,給人以諧趣的感受。在教訓完“今人”之后,再推出杜先生自己總結的詩學觀,鼓勵“今人”如何學習創作,完整地教育了“今人”,也成功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杜甫的《戲為六絕句》是一次成功的嘗試,諧謔的語言形式包裹著嚴肅的學詩態度,融諧趣與莊嚴于一體,在藝術的表達上達成了和諧的統一。而“戲”在其中也被賦予了多種涵義,諧趣由表及里,既有語言的輕松戲謔,又有布局的智慧風趣,突破了之前戲題詩的束縛,促進了戲題詩的完成。
朱光潛先生曾經說過:“絲毫沒有諧趣的人大概不易作詩,也不能欣賞詩。詩和諧都是生氣的富裕,不能諧是枯燥貧竭的癥候。枯燥貧竭的人和詩沒有緣分。”[9]這些戲題詩告訴了我們杜甫的諧趣,展現了一個與我們印象中那個滿面愁容的杜甫截然不同的形象,會調侃友人,也會戲謔批評不正之事,風趣幽默,雅好諧隱。一個人不可能只有悲的感慨,沒有喜的體驗,完整的人物形象是立體而多面的。諧趣于杜甫,只有增益沒有損害,更成就了杜詩的偉大。
“戲”與詩相交,莊與諧相協,戲題詩以其獨特的風格在杜詩中屹立。縱觀戲題詩的發展,從以娛樂為創作目的的游戲之作,再到以調侃戲謔的形式自嘲與嘲人,戲題詩因此以嬉笑的風格別于符合儒家詩學的大雅之作。杜甫在戲題詩上的開拓,極大豐富了“戲”的內涵,通過《戲為六絕句》一詩更是將“戲”推上“雅”座。伴隨著題中之“戲”,從游戲、玩笑到戲謔、嘲諷,再到風趣有深度,杜甫完成了戲題詩的定型,杜甫之諧趣亦留于戲題詩。而且杜甫在戲題詩上的創作不僅是個人的詩作,更為后世樹立了戲題詩的典范,成為后人學習的標準。盛唐之后,中唐詩人開始了大量的戲題詩創作,至于杜詩備受推崇的宋朝,杜甫的戲題詩更是成為當時文人爭相學習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