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衡
(武漢大學 哲學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墨子(公元前468~前376),名翟,墨家學說重要創始人,春秋末戰國初期魯國人。墨子曾為宋國大夫。他出身平民,自稱“北方之鄙人”(呂氏春秋)。《墨子》一書,為墨子及其門徒所著,《漢書·藝文志》說有七十一篇,今存五十三篇。在先秦著作中,獨《墨子》提出“巧”這一概念,說明它對美有足夠的認識。墨子的“非樂”觀一直為人所詬病,定性為反審美、反藝術,其實,墨子并不是不懂藝術審美,但基于社會現實,他不能不提倡“非樂”的生活。同樣,他也不是不懂得錦衣玉食之好,同樣基于社會現實,他不能不倡導節儉。其實,非樂,節儉,樸素,也未嘗不可以看成一種審美的生活方式。《墨子》并無系統的環境美學思想,但它在論述別的問題時涉及環境審美,其中有一些說法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
在《墨子》一書中,“天”是一個重要概念,天,既是自然的天,又是神性的天,不論是自然之天還是神性之天,都是人的環境。
《墨子》說的自然的天,具有客觀性,它是人的自然環境。關于它與人的關系,在《法儀第四》中有一段重要的論述:“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廣而無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然而天何欲何惡者也?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1](p29)這段話出發點是講法。法,在這里,為法度。《說文解字》云:“灋,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去。”[2](p202)《管子·管子解·形勢解第六十四》云:“明主內行其法度,外行其理義,故鄰國親之,與國信之。”[3](p774)按墨子的觀點,“天下從事者無不可以有法儀”,[1](p29)下面,他談到了“百工從事,皆有法所度”,[1](p29)繼而說到“治天下”“治國”“治家”、做人皆有法。所有的法,以何法最高,他說:“莫若法天”。
天,在這里,不具神性的意義,是指自然的天。這自然的天,是人生活、生存與發展的世界,它具有本體義、環境義、資源義、家園義、規則義等等。因而,法天,包含敬畏本體、保護環境、重視資源、愛惜家園、遵循規則等多重意義。
根據上面引文,《墨子》以“法天”為主題,主要談了兩個重要的思想:
1.“天之行廣而無私”。說天“行廣”,一是強調天具有充沛的活力,如《周易》所云“天行健”;二是強調天的“無私”品格。天無私,故天下的人、家、國在天看來,都是平等的。天,作為人類主宰,對于所有的人,皆一視同仁。如果說,天的行為(天行)利于人,那是人合于天法,而不是天親人;如果說,天的行為(天行)不利于人,那是人背離天法,而不是天敵人。墨子這樣說,是為了讓人明白,在天人關系上,天是主導的一方,而人只是服從的一方;天可以為人利用,然而不能為人改變。
《墨子》的著眼點是社會,然而給我們的啟發卻是整個地球。在這個地球上不僅生活著人,還生活著別的生物,它們均在天之下,在“天之行”內。它們與人是不是平等的呢?《墨子》沒有談這方面的問題,然而按“天之行廣而無私”邏輯,結論是顯然的:其他生物與人平等。墨子沒有現代的生態理念,但是他有生態意識。這“天之行廣而無私”說,讓今天的我們想到了今天的生態理念:生態無私,生態平等。
2.“其施厚而不德”。“德”在這里可理解為恩惠。“不德”意思是說天對于人和其他生物均無恩惠,這依然是在說天無私,同樣具有生態平等的意思。《老子》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4](p78)這里的“不仁”即“不德”。“天地不仁”,就是天地不德。天地統稱作天,天地不德就是天不德。《越絕書》曰:“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者也。地道施而不德,勞而不矜其功者也。”[5](p72)這里說地道“不德”,地道屬于天道,說地道“不德”,也就是天道“不德”。
《墨子》說“既以天為為法,動作有為必度于天”。“度于天”即以天為法度。以天為法度,內容極廣,無有窮盡。人的一切行為包括思想方式均須以天為度。無數事實說明,法天則勝,違天則敗。人類社會全部歷史,概言之,就是法天與違天的較量史。
“度天”的核心是懂得“天之所欲”與“天之所不欲”。《墨子》說:“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天之所欲”是人“相愛相利”“天之所不欲”的是人的“相惡相賊”。應該說,有限度地“相愛相利”,人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在血親范圍內,問題是不能將這“相愛相利”擴大到整個人類,不僅不能做到,而且經常損害他人的愛與利。這就引起社會的紛爭,造成社會的動亂。因此,只是有“相愛相利”還不行,還需要在“相愛”前加上一個“兼”字,做到“兼相愛”;在“相利”前加一個“交”字,做到“交相利”,這樣,天下就太平了。
墨子將“兼相愛交相利”這種品質歸之于天,認定這是天的品質,說是“天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何以見得天具有這樣的品質?因為天“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這就是說,正是因為天具有極為廣闊的胸懷,故萬物“兼而有之”,成就了大千世界;也正是因為萬物“兼而食之”,故萬物能生生不息。
人要做到“兼相愛,交相利”,唯一之路是向天學習。那么又憑什么讓人向天學習?墨子說:“今天下無大小國,皆天之邑也。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牛羊,豢犬豬,潔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茍兼而有食之,夫奚說以不欲人之相愛相利也?”[1](p29)既然人是天之臣,國是天之邑,所有的人都要用牛羊犬豬酒醴粢敬事天,而天也都接受了他們的食品,當然也會一視同仁地對待天下的人,所以,天不希望人相惡相賊,而希望人相愛相利。
墨子說這樣的話,目的是為了處理國與國之間、家與家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然而,如果以這樣一種觀點來看更為廣闊的世界,就會發現,世界不只存在著國與國之間、家與家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還存在著人與自然的矛盾。而按墨子的天“兼而有之”觀,人與地球上的動物、植物、無機物,皆為天之臣民。既然皆均為天之臣民,就都有生存與發展的權利。這就暗合了今日所說的生態平等的觀念。
人為了自己的生存與發展,不能不向自然進行獲取,這種獲取,在一定的條件之下,不僅于人是必要的,于自然也是必要的,但是,人的取利,必須有一個限度,如果過分,就會損害自然的利益,反過來也損害人的利益。取利,是人與自然都必須的。動植物需要生存,需要發展,需要繁衍,無機物也需要更新。如果將人對自然的獲取與自然界自身的繁衍、更新統稱之為“食”的話,那么,可以說,人與自然界均“兼而食之”。人與動植物乃至無機物均要生存,要更新,要取“食”。這取“食”就會發生關系,事實上,人與自然界之間以及自然界內部諸因素之間均存在著一種“食物鏈”的關系,這種關系維系人與自然界生態平衡,維系著人與自然界的存在。生態平衡問題,雖然目前是作為環境與資源的問題來處理的,然而它的意義遠大于環境與資源,實際上,它決定或影響著人類新文明的性質與建設的進程
關于天,《墨》子是從兩個方面認識的。一是認為天自為法,它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另是認為天有志,它可以根據人的行為,采取或賞或罰的措施。談天法,取唯物主義立場;談天志,取唯心主義的立場。雖然取的立場不一樣,但目的一樣,都是為了構建一個良好的社會環境。
《墨子》認為天有“志”,這“志”就是愛民。何以知道天是愛民的?《墨子·天志中》寫道:“且吾所以知天之愛民之厚者,有矣。曰:以歷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為四時春秋冬夏,以紀綱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長遂五谷絲麻,使民得而財利之;列為山川溪谷,播賦百事;為王公侯伯,以臨司民之善否,使之賞賢而罰暴,賊金木鳥獸,從事乎五谷絲麻,以為民衣食之財。自古及今,未嘗不有此也。”[1](p299)《墨子》這段話有三個要點:一、天是有秩序的,具體表現為日月星辰位置及運行有律可尋;春夏秋冬演變有綱可紀。自然的有序性有助于人在天地間生活。二、天是人的財利之源,比如,它的“雷降雪霜雨露”,有利于五谷絲麻的生產,讓人獲利。三、天是人事的舞臺。王公侯伯的治民,百姓們的耕作,全在這大地上。自古及今,人類就在這大地上,“播賦百事”,書寫歷史,創造文明。
《墨子》是從自然與人本然和諧的維度來談這一問題的。所謂本然的和諧,就是說,天有它自身的客觀運行規律。人只要遵循這規律,就可以實現與自然的和諧。人作為自然的產物,它對自然規律的適應,是符合人的本性的,這種適應是順應。這樣一種既切合自然本性又切合人的本性的和諧為本然和諧,這和諧是有利于人的。
這段文字除了將天說成有心志的人格神外,對天與人的關系的闡述均很到位。實際上,他要表達的是:自然界是人的生存生活之本,這本,包括生命之源、生活之所這兩種意義,換句話說,既是人的資源也是人的環境。無資源人不能生存,無環境人不能產生。
《墨子》說“天之愛民之厚者,有矣”,愛,提到理論上,是一種道德規范,墨子稱之為“義”。“義”本是天的意愿。墨子說:“天亦何欲何惡?天欲義而欲不義。”[1](p288)義來自“天志”,對于人類社會有著重要意義。“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有義則富,無義則貧;有義則治,無義則亂。”[1](p288)
“天下”指人類社會,天有義,按天與人的本然和諧來說,人也應有義。但是,因為人性不僅有自然性,還有社會性。社會性有本然的一面,也有反本然的一面。這反本然的一面,集中表現為貪婪——對權利、財富、利益、享受等的貪婪。這種貪婪總是突破“義”的樊籬,具體表現為多種形態:國對他國的侵略;家對他家的侵奪;人對他人的侵犯。這樣的無義,必然導致“亂”“貧”“死”。
《墨子》當然不希望這種局面發生,他提出“尚義”的主張。為了使“義”能夠在人類社會產生作用,《墨子》使用了三種手段:一、讓人們在道理上懂得尚義的必要性,如上面引文說的有義的好處和無義的害處。二、搬出“天志”來,讓人們明白,“義”是天的意愿。人必須順從天意。“順天意者,義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1](p290)三、搬出榜樣來,榜樣就是古代的“圣王”。《墨子》說:“古者圣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天鬼之所憎。以求興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是以天之為寒熱也節,四時調,陰陽雨露也時,五谷孰,六畜遂,疾葘戾疫兇饑則不至。”[1](p298)這段話是說:古代的圣王懂得天鬼(天意的奉行者)喜歡什么、憎厭什么,按天的意愿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天為滿足人的需要,做到寒熱有節、四時分明、陰陽協調、雨露有時。最終的結果有利于人:五谷豐登,六畜興旺,各種疾病災難也沒有了,一個美好的社會出現了。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循環論證:一方面,人順天;另一方面,天順人。“我為天之所欲,天亦為我所欲。”[1](p288)“天之所欲”即“人之所欲”,天人合一。這種合一包含有文明與生態共生的意義。與現今說的文明與生態共生基本性質是一致的,重要差別有二:一、墨子說的“天之所欲”具有神秘的意味,天被神化了;而當今的生態文明認為,“天之所欲”是物性而非神性。“人之所欲”之所以得到“天之所欲”的肯定,是因為人本來自自然。二、現今的生態文明建設在工業文明的基礎之上進行,它所追求的文明與生態的共生,是通過高科技的手段實現的,而非自然與人的本然共生,它所創造的文明比現今所有的文明更高,更先進,它既能讓人類更幸福,又能讓自然得到更新,更具活力。
《墨子》所說的天人合一,核心是人順天。人順天是天順人的前提。故此,墨子特別提出“順天之意”的命題。“順天之意”內涵豐富。《墨子》說:“上強聽治,則國家治矣;下強從事,則財用足矣。若國家治,財用足,則內有以絜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為環璧珠玉,以聘撓四鄰。諸侯之冤不興矣,邊境兵甲不作矣。內有以食饑息勞,持養其萬民,則君臣上下惠忠,父子兄弟慈孝。故惟毋明乎順天之意,奉而光施之天下,則刑政治,萬民和,國家富,財用足,百姓皆得煖衣飽食,便寍無憂。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1](p297-298)
《墨子》在這里說的“天之意”就是他的社會理想。這種社會理想,概括則為“刑政治,萬民和,國家富,財用足”。這種社會理想的實現,包含有多種關系的正確處理:一、家庭關系的處理:“父子兄弟慈孝”;二、國內上下關系的處理:“食饑息勞,持養其萬民”,“君臣上下惠忠”;三、人與鬼神關系的處理:“以絜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五、人與自然關系的處理:“遵道利民”,于是,國家富,財用足,“百姓皆得煖衣飽食,便寍無憂”。
這五種關系,最根本的是人天(自然含生態)關系。人天關系的正確處理,關鍵是人的“順天”。有了人的順天,才有了天的順人,人天相合,則有了生態的和諧,有了社會和諧、宇宙的和諧。這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生活愿景。
“節”,是《墨子》中一個重要概念。節,它的含義有二:一是儉節,二是調節。儉節的節,為簡約,它通向道家哲學的“樸”。調節的節,為理序,它通向諸家哲學共同認可的“和”。
墨子講的“節”有個基本的目的——“民富國治”。[1](p49)核心內容包括:
首先,反對統治者“厚作斂百姓”。統治者自己不勞動,他們的生活資源全是百姓提供的。他們的生活如果追求奢華,就必然加重百姓的負擔。墨子將今王與古代的圣王作比較,認為古代的圣王生活是簡單的,講究實用,今王的生活是奢華的。墨子以古代圣王為正面榜樣,從諸多方面提出自己的主張:(一)“宮室不可不節”:墨子說,古代圣王做宮室,“高足以辟潤濕,邊足以圉風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宮墻之高,足以別男女之禮,謹此則止,凡費財勞力不加利者,不為也”。然而當今的王“以為宮室臺榭曲直之望,青黃刻縷之飾”。[1](p45)(二)“衣服不可不節”:《墨子》說,“圣人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而當今之王,“冬則輕煗,夏則輕凊皆已具矣”,然而當今的王,除了講究實用外,還要追求形式的美觀,“以為錦繡文采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鏤,以為身服”。[1](p46)(三)“食飲不可不節”:《墨子》說,古圣人“其為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適腹而已矣”,而今王“以為美食芻豢,蒸炙魚鱉,大國累百器,小國累小器”[1](p46)極盡排場。(四)“舟車不可不節:《墨子》說,古圣王“作為舟車,以便民之事。其為舟車也,完固輕利,可以任重致遠,其為用財少,而為利多,是以民樂而利之”。而“當今之主,其為舟車,與此異矣,完固輕利皆已具,必厚作斂于百姓,以飾舟車。飾車以文采,飾舟以刻鏤”。[1](p46)(五)“蓄私不可不節”:私,這里指的是妻妾,《墨子》說,“雖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傷行,故民怨。宮無拘女,故天下無寡夫。內無拘女,外無寡夫,故天下之民眾”。而當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國拘女累千,小國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無妻,女多拘無夫,男女失時,故民少”。[1](p47)
凡此種種,所造成的后果,在墨子看來,均是政治的。對于古圣王,百姓是擁護的,而對于當今之主,百姓是憎恨的。所以“君實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宮室、衣服、食飲、舟車、蓄私不能不節。
其次,反對一切浪費。反對浪費,不只是針對統治者而言,而是針對全體百姓而言。《墨子》具體說了“節用”“節葬”“非樂”三個方面。關于“節用”,《墨子》提出兩點:一是“用財不費”,二是“去無用之務”。一切以適用、夠用、能用為止。關于“節葬”,墨子反對厚葬,他語氣堅定地說:“此非仁非義,非孝子之事也”,[1](p258)“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1](p258)關于“非樂”,《墨子》說:“且夫仁者之為天下度也,非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樂,口之所甘,身體之所安,以此虧奪民衣食之財,仁者弗為也。”[1](p373)
這里,它沒有否定音樂的審美作用,他談這個問題,有兩個很值得我們注意的維度:第一,“仁者”的維度。從仁者的維度來看,“仁者之為天下度”,[1](p373)這“度”,指天下百姓的利益,“仁者之為天下度”,就是說仁者為天下作想,為百姓謀利。換句話說,仁者是為公的,他不尋求個人的聲色之樂。那種為了自身的快樂而“虧奪民衣食之財”的行為,“仁者弗為也”。第二,現實的維度。現實是:百姓生活艱難,社會動亂,戰爭頻仍。作為統治者應該更多地關注百姓的生存問題、社會的安定問題、國家的存亡問題,而不要將音樂欣賞放在過高的位置上。墨子說:“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鐘、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民衣食之財將安可得乎?”[1](p374)意思是:百姓最大的憂患是“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這些重要問題得不到解決,而去一味追求“撞巨鐘、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這樣奢華的娛樂生活,是非常不合適的。
《墨子》也談到過古代圣王奏樂之事,但強調四點,一、這是“事成功立”之后的事,也就是說,在做好仁者的事之后去作樂;二、是以禮為樂,樂的品格是高的;三、古圣王作樂,不是頻繁的,只是在必要時作樂。
以上《墨子》說的“節”,主題是節儉。用意是政治上的:反對統治者的奢華,維護百姓的利益。它在今天有兩個方面的意義:一、有批判社會腐敗的意義。腐敗者雖然主要來自統治者,但不限于統治者。二、有保護自然生態,防止資源浪費的重要意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精神實質是對自然生態的保護,這一保護以綠色生活為旗幟,而綠色生活的重要內容是資源的節約與環境的友好。
最后,《墨子》的“節”,不僅有節儉義,還有調節義。關于調節義,包括自然界自身的調節、人與自然關系的調節兩重的意義。《墨子·辭過》中有一段話:“凡回于天地之間,包于四海之內,天壤之情,陰陽之和,莫不有也,雖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傳:天地也,則曰上下;四時也,則曰陰陽;人情也,則曰男女;禽獸也,則曰牝牡雌雄也。真天壤之情,雖有先王,不能更也。”[1](p47)
陰陽之和,是宇宙總原則。它既表現在自然界之中,也表現在人類社會中。在自然界,天地分上下,四時分陰陽;禽獸分牝牡雌雄;在人類社會,則分男女。這種分,說明宇宙有序,有序即和諧。墨子將這種和諧稱之為“天壤之情”。這種“天壤之情”,先王也不能更改。自然具有自我調節的功能,其中就有生態調節。自然調節必然涉及人類社會的調節。為了保護自然、保護生態,同時也是為了保護環境、保護資源,人類不能不做相應的調節。這是自然的必然,生態的必然,同時也是人類進步發展的規必然。
墨子的人生觀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1](p338)《墨子》一書多處見到這句話,這里,“天下”這個概念需要辨析一下。“天下”,顧名思義,天之下,《周易·系辭下傳》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6](p150)這里說的“天下”指包犧氏統治領域。中國古代多喜歡將天下與王權聯系起來,故天下具有王權的意義,王權所及,一是百姓,二是疆域中的自然物。因之,“天下”其實有兩個世界,一個是人類社會,另一個是自然界。為了某種需要,古代哲人將自然界提升到天的高度,并且將自然界與天合一,于是,人類社會與自然界的地位就不是平等的了。人受命且受制于天,這就引申出人類社會受命并受制于自然界。
墨子無心關注自然界,他關心的是人類社會。他說的“興天下之利”,此利是對于人類社會的利。就他具體論述來看,這人類社會的利,一是太平,沒有戰爭,沒有爭奪,二是豐收。這兩者,墨子談得最多的還是太平。墨子認為實現社會太平的根本之路是行“義”,具體來說就是“兼相愛,交相利”。為了讓人更能重視并接受這一道理,他將義說成是天義,是天在尚義,天在“兼相愛,交相利”。基于天的絕對權威性,人不能不以天為則,于是,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即人與天的和諧,成了實現社會的和諧的必由之路。就實現人與天的和諧來說,《墨子》大體上提出了五種學說:
第一,提出“天志”說。將“相愛”與“相利”歸之于“天志”,提出要“順天之意”。關于這一點,上面有所介紹。
第二,提出“尚同”說。尚同,就是天下有一個共同的行事原則,這共同的原則必須兼顧大家的利益。怎樣才能做到同?關鍵是選出一個好天子,什么樣的人才是好天子?必須是“天下之賢可者”,“賢可”即“仁”,因此,“國君者,國之仁人也。”[1](p108)天下同于天子,天子又同于哪里呢?同于“天”。《墨子》說:“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尚同乎天者,則天葘將猶未止也。故當若天降寒熱不節,雪霜雨露不時,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葘戾疫,飄風苦雨,薦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罰也,將以罰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1](p116)這里,最重要的是“同乎天”。“同乎天”包含著人與自然統一的意思。統一的前提是人在思想上尊重自然,其次是在行為上遵循自然規律行事。墨子將“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葘戾疫”等一切災難歸之于人逆天,而解決這一切問題唯一之路是“上同乎天”
第三,提出“明鬼”說。《墨子》認為有鬼神,這當然是唯心的,也可以說是迷信的,但他的意圖是讓人守義,相愛,相利。“鬼”實際上代“天”行志。墨子制造鬼神說,是想借助鬼神的威懾力,將他的理論更好地推行到人民中去。
第四,提出“治天”說。墨子并沒有明確地提出“治天”的概念,但從他對大禹治水的贊許,說明他認為這種治理是有利于百姓的,而且自然界也是可以治理的。
第五,提出“兼愛”“交利”說。墨子的思想核心是“兼相愛,交相利”[1](p156)“兼相愛”這愛如何“兼”,“交相利”這利如何“交”,《墨子》說:“然則兼相愛、交相利之法將奈何哉?墨子言: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是故諸侯相愛,則不野戰;家主相愛,則不相篡;人與人相愛,則不相賊;君臣相愛,則惠忠;父子相愛,則慈孝;兄弟相愛,則和調。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1](p156)
這種“兼相愛”關鍵處是視他為己,即將他人的國家視為自己的國家,他人的家視為自己的家,他人之身視為自己之身。概而言之,愛人若愛自己。“交”是相互的意思。“交相利”即相互生利,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好。這樣做,就是愛遍天下,利遍天下。應該說,這種理念帶有很大的理想性,在現實中未必能完全做到,但局部的有限的做到并不斷地向前推進,還是有可能的。此種社會理念應該大力肯定。
值得我們重視的,兼相愛、交相利的重大意義還不只是為人類社會提供了一種先進的理念,而且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提供了一種先進理念。自然界中生活著的諸多動物、植物,它們與人類存在著生態的聯系。生態關系是生態倫理的基礎,生態倫理中有愛——具有生態意義的愛,雖然這種愛不能等同于人類之間的愛,但愛是肯定的。人與動物、植物的這種生態性質的愛,實質是人與動植物均得利,是“交相利”。某種意義上,無機物與人也存在著一種“相愛”“相利”的關系。人類對待自然的態度如果也能做到“兼相愛、交相利”,那就能實現人與生態的共生,人與自然的共榮。這不正是我們生態文明建設所主張的嗎?放寬來看“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不僅含有人類社會和諧的意思,還含有整個宇宙和諧的意思、生態和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