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剛滿50歲,但張玉娟的孫子已經4歲多了。兒媳婦在家帶孫子,張玉娟還是做她干了快8年的小時工。張玉娟是他們全家最早從葫蘆島出來到上海打工的人,一直就做保潔工作。8年來,她陸續掛靠了幾個公司,慢慢攢起了自己的客戶群,每個月的收入從剛開始的3000多元到現在已經能穩定在6000元左右。她的愛人老薛則在她到上海的第二年也跟了出來,“每天4點左右就騎車去批菜,然后在早市上擺攤”。
兩口子干了一年多,小三輪換成了面包車,把兒子小薛也從老家帶出來了。早晨,小薛幫著老薛進貨,白天就在附近小區收廢品。“這邊挺多人就直接把塑料瓶、紙箱子扔在樓下,還有挺好的沙發、衣服、鞋子,要是在我們老家,哪有人白扔這么好的東西。”2011年,小薛和同來打工的老鄉結婚,有了孩子后,小薛又跟兩個老鄉一起,在小區門口開了一家訂做、安裝塑鋼門窗的小店。兒子退出后,老薛覺得獨自一人進貨困難,就加入了賣菜“游擊隊”——每天去早市批點蔬菜,傍晚的時候就在附近小區外面擺攤。
老薛和小薛雖然也有代溝,但是在繼續留在上海這個問題上從無分歧。“還是在大城市討生活容易。只要肯出力,干點啥都掙錢。孩子雖然沒上幼兒園,但是我們也經常帶著去公園、動物園,到處都有免費開放的游樂設施。我們過年回家的時候,老家的人還說我們孩子到底是大城市來的,見識就是多。要是在老家,也就是住的能比這兒好點,其他各方面都不行。”
老薛一家在老家都參加了新農合醫保,他們都沒辦異地醫保報銷手續。在老薛看來,在上海即便沒有醫保報銷,看病也比在老家便宜。“在老家,一個感冒就得掛一周的點滴,得好幾百塊。在這兒買點藥就行了,算下來,不比在家里花得多。”張玉娟她們公司里出來打工的基本都是一家人,而且多數都是中年人。“單個出來打工的一般都干不長。出來的人,身體一般都不錯,四五十歲的比較多,真要是60歲往上的基本就回家了,也就沒有醫保報銷的問題。”
老薛一家雖然一致認為留在上海更好,但他們并沒有打算從此不回家鄉。老薛和張玉娟準備再干10來年,“趁著身體還行,攢出棺材本來。等到60多歲干不動了,就回老家養老了”。而小薛則準備看看孩子未來學習情況再決定是否返鄉,“要是孩子是那塊料,就回老家上學,要是成績不好,索性就在上海讀職業學校,畢業了在上海也能找到更多的工作機會”。(周明杰)
小朱崗是合肥的一個城中村,外來人口1萬余人,流動兒童約800人。居留于此多是這樣的典型家庭:一家有兩三個孩子,由妻子在家撫養,全家人擠在一間3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每月支付400元左右的租金。從外觀看,一門一窗就是一家,兩層的小院落實際擠進10來戶,近30人共同使用一個廁所。
眼下,越來越多的農民工選擇把兒女帶在身邊,至2018年,15歲以下兒童占全部流動人口的比例為21%。
李潔一家四口依賴于父親在建筑工地制模的收入,每月不到4000元,得付300元房租、約100元水電費。來到小朱崗前,他們的生活依賴于老家地里種的稻谷。李潔的父親坦言,“沒結婚之前在外打工,結婚生子以后吃不飽才又出來打工”。
徐姐盤算著,自己可以去做一些類似保潔的工作,但一個月頂多能拿到1500元。而兩個孩子早中晚都需要接送,還不是同一間學校,學校都沒有食堂,如果讓孩子去學校附近開辦的“小飯桌”,每月又要多支出600元。
徐姐不放心孩子去“小飯桌”吃飯,除了價格和衛生方面的考慮,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午休時間長,沒有家長看著,他們就會在那邊玩兒,松懈了,學習成績就下降了”。
她對李潔本就嚴格,期末考試要求3門課都達到98分,平時至少也要達到90分,這也導致了李潔的兩次出走。母女倆對獎勵的看法也不同。孩子希望考第一名能買一本課外書,但母親堅持認為,作業多了就不能看課外書,考得好可以去吃肯德基。
于是,這個總能考到前三名的女孩經常向同學借書,在社區圖書室看楊紅櫻(作家,代表作有《女生日記》《男生日記》《淘氣包馬小跳系列》等)、徐霞客,每次還借3本書回家看。她只買過一次課外書,一下午看完,第二天就擱在了一邊。徐姐念叨,不如在超市看完算了。
在她眼中,李潔是個花錢的孩子,纏著大人要上奧數班,14節課花去750元;和同學家人結伴買了件200元的襖,回家卻不穿,只叫媽媽去退了。弟弟則節省內向,早上剛拿走60元春游費用,晚上卻嘟囔,“干嗎要去呢,花費好大”。
這個家庭對未來沒有確切的安排。“他們哪天畢業了,我們就退休了。”李潔的父親說,能念一天就要在這里陪孩子們一天,但他也擔心,哪天無法繼續在城里打工就得回家。母親的意見則是,等讀完初中三年再作打算。
某公益組織的朱紅紅曾在小朱崗調研流動兒童的家庭教育狀況。她發現,流動人口在進入城市后見識增多、經濟狀況轉好,他們意識到不高的文化水平給自身發展帶來的限制,因而比上一代更重視子女教育。然而為了生計各自奔波,過半人每天要進行超過10小時的體力勞動,這使他們無暇注意到孩子身上的種種變化。(相惠蓮)
1991年,管軍在父親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工廠干了不到一年就不聲不響地辭職了,揣著僅有的157元從老家洛陽來到北京。管軍從大酒店的服務生干起,賣過早點,推銷過上百種商品,逐漸在北京站住了腳。“我的故事雖然沒有‘王啟明那么曲折,不過將來講給我閨女聽,也挺勵志的。”管軍對自己的奮斗歷程相當自豪,而最讓他覺得自豪的就是他不僅自己在北京站住了腳,還把全家帶到了北京定居。
管軍是家里的長子,他始終覺得自己對原生家庭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當初弟弟大學畢業后找不到好工作,剛結婚的管軍就把弟弟叫到了北京,讓他住在自己家里復習考研。連考了4年,管軍的弟弟終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研究生畢業后,弟弟又考上了北京市的公務員。
安排好弟弟,管軍就開始勸說已經退休的父母也搬到北京來。“我們老家正好在黃河以南,冬天沒有暖氣,我爸媽的腰腿都不好,我覺得就是凍的。”管軍勸了三四年,父母還是不肯到北京。情急之下,管軍趁著回洛陽探親的機會,背著父母把老家的房子賣了,老兩口這才不得不搬到了北京。“我爸媽總說不適應啥的,其實就是覺得來北京花費高,看病也不能報銷。”
2011年,管軍的女兒出生了,為了照顧孫女,之前一直鬧騰要回老家的父母安心住了下來。管軍也幫父母在老家辦了異地醫保的手續,而他覺得辦理這個手續最大的好處就是讓父母安心:“平時拿那一點藥,要是回去報銷,報回來的那點錢還不夠來回路費的。要是有了大病,那些進口藥也根本不給報啊。”
父母來照顧女兒后,管軍更真切感受到天氣變化對父母健康的影響。4年前,他在瀾滄江邊買了一套房子。“我媽這次挺痛快,說反正也湊不到原來那些老伙伴了,那就住哪兒都無所謂了。閨女上幼兒園后,這兩年我都送老人去那兒過冬,去年春節,我們家、我弟弟一家都在那兒和父母一起過的年。”
現在,管軍又開始為女兒上哪種小學糾結。雖然孩子沒有北京戶口,但管軍并不希望孩子從小就上國際學校。“我還是希望她和鄰居們的孩子在一起上學,接受正常的基礎教育。”管軍正在猶豫是先讓孩子上片區內的小學還是直接上外國語學校,“外國語學校得住宿,我有點不放心。折騰這些年,沒有戶口,孩子上學還是不方便啊。”
管軍身邊有不少和他一樣已經在北京安家的朋友,大家雖然沒有北京戶口,但一家人都在北京,“把老人接過來的不多,多數是老人不愿意過來。但沒有人不把孩子帶在身邊的。”但是,孩子上學就只能各謀出路,“留在北京的都是上私立學校,奔著出國,要不就是買天津的房子,把孩子學籍轉過去,然后安排一個家長過去陪讀。”
但在管軍看來,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家人都湊在北京的,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再為其他事情讓家人分離,所以他現在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將來北京的高中也能允許外地學生借讀,高考的時候不讓我們這些外地戶口的孩子參加就是了。”(宗媛媛)
從濟南一所職業學院畢業的韓敬武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回到從小生長的農村,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如何留在濟南,趁年輕干出一番事業。
功夫也確實沒有辜負有心人。在一家采購機構干了四五年辦公設備配送和維修,摸透了這一塊業務流程,也積攢了一些客戶和資源后,韓敬武決定自己創業,干的就是監控安防的老本行。“創業風險多大呀,現在的日子多滋潤,工資小三千,單位領導器重,干嗎要折騰呢?”面對親友的質疑,韓敬武搖搖頭,他始終不忘自己的初衷“趁年輕好好打拼一番”。注冊公司、租賃辦公場地、進設備、洽談業務……2006年,韓敬武創辦的濟南天網監控設備有限公司成立了。
韓敬武回憶起創業初期的酸甜苦辣,仍然歷歷在目,“剛開始沒錢啊,沒有車,大冬天騎著自行車跑去給人家裝設備。有一次一家公司開業,前一天晚上,我干了個通宵,一個人從一樓到四樓上上下下裝完又調試好了所有的監控設備,總算是沒有耽誤人家開業。”靠著他堅持不懈的打拼,如今,韓敬武的天網監控設備公司已有10多人,業務遍及全國各地。韓敬武當初在濟南扎根的愿望總算實現了。這時的韓敬武,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濟南開拓業務,逢年過節,才會回到平陰縣孝直鎮西山村的老家看望父母。
為了利用西山村在外的能人帶動小山村發展,濟南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派駐西山村的“第一書記”楊洪光想了個辦法,那就是把村子在外的優秀青年請回來,請大家為村莊發展出主意、想辦法。認識韓敬武不久,楊洪光就在濟南找到了他,表達了希望他回村干點項目、帶動村民發展致富的想法。
韓敬武沒有拒絕楊洪光的邀請,小有成就的他也想著為改變小山村的面貌做點事。就這樣,經過前期考察,韓敬武發現,人們對飲食健康越來越重視,石磨面粉深加工是一條行得通的創業門路。說干就干,沒多久,韓敬武的古法石磨面粉廠正式開張了,他還給面粉注冊了品牌叫“德冠生”。
多年的市場經驗告訴韓敬武,不管干什么,想要在市場占有一席之地就要有自己的特色。韓敬武的面粉特色就在“石磨”。為了符合人們追求健康的趨勢,磨面過程中不用任何添加劑,磨出來的面粉微微泛黃,保留了小麥原有的香味。韓敬武還給面粉申請了“QBBSS質量鏈”溯源認證,只要拿起手機掃碼,就能知道整個加工過程。
做監控安防設備的業務員賣起面粉來也是毫不含糊。短短幾個月時間,印有“精準扶貧品牌”字樣的“德冠生”面粉已經進入平陰心連心、濟南大潤發等30多家超市,生產訂單一直源源不斷。
回村開了磨坊,韓敬武回老家的次數也頻繁起來。離家十五六年后,韓敬武與山溝里那個年輕人紛紛離開的村莊再一次有了密切聯系。他優先雇用村里的貧困戶來磨坊上班,月月按時發工資。村里的貧困戶子女上學有困難,可以向他申請教育資金,本村村民賣小麥給磨坊的,每公斤一律比市場價高出1角錢,貧困戶賣小麥,再額外高出1角錢。
前段時間,韓敬武被評為了“濟南市鄉村振興好青年”。韓敬武說,他非常希望能帶動村里一些年輕人創業,畢竟,只有像他這樣的人多了,村莊的發展才會步入快車道。(馮經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