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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

2020-01-17 07:28:26黃海兮
野草 2020年1期

黃海兮

我的畢業論文剛答辯完,距離離校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想去章鎮拍幾張照片作品。至于做什么內容,我有了備選的主題《工業城鎮化背景下人的存在感》。

為什么要選擇章鎮呢?一來因為我的女友朱蕊是章鎮人,我想陪她回章鎮看看。二來朱蕊常說,章鎮有什么好玩的呢?出門望不見山,看不見水的,整個小鎮就是一污染企業中轉站。這個地方非常契合我這次攝影的主題。

朱蕊多次問過我,畢業后有什么打算呢。我說跟著她一起去南方。至于畢業以后我們之間的事,誰知道呢。

那只不過是一種托辭。因為她說過,如果我們以后不能在一起,她會為我哭得死去活來。

我想她才不會呢。朱蕊屬于自我中心性格,而我在她面前,總是唯唯諾諾,她所說的和所做的,我從未明確反對過。也就是說她在我面前都是對的,我做什么事,不大拿主見,基本聽她的。

朱蕊說我就是她想找的男朋友。

其實呢,是我不斷成就她的優越感。

比如說她來例假時,我給她洗過衣服,有好多次吧。

朋友們說我是她的鏟屎官。

即便我如此那般,要是真到畢業分別那刻,她也不會為我哭得死去活來。

所以我對朱蕊說,趁著現在,我們去章鎮吧。

朱蕊是本城章鎮人,她住的那鎮子離我們所讀的學校不算太遠,她幾乎每周都要回去,但她從沒有主動叫上我一起去章鎮看看。

我幾次主動對朱蕊說,周末去章鎮吧。

她還是用各種借口拒絕了我。

有一次,讓她拍幾張章鎮的照片微信給我,她過了好久才回話說,離開章鎮了。

哎,想起這些事,我愈加對章鎮好奇起來。

我電話告訴朱蕊,這次我要去章鎮了。

朱蕊在電話里頭好像沒什么反應,像是在沉默,隨后才說,你想去的話,我陪你吧。

她這么說,我有些意外,沒有驚喜。

她問我什么時候想去。

我說,三天后。

她說,去章鎮還要提前三天準備嗎?

我想多待幾天,我打算在章鎮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

在章鎮做有意義的事?我建議你去那里撿垃圾吧。朱蕊在電話里咯咯地笑起來。

我要拍攝一本關于章鎮的影集,紀念我們的愛情。

朱蕊知道我有攝影的愛好。我每個暑假都要拍攝一本影集。我的很多攝影作品在文學院展覽室展出過,也算院系的攝影名人吧,所以她對我的決定并不感到意外。

至于這次我拍攝的內容,她也沒多問。

她只是說,去章鎮不能去我家。

我開玩笑說,我這次去,是不會去你家提親的。

你不能在章鎮跟別人聊起我們的關系。

親愛的朱蕊,我在章鎮只認識你。

她說,章鎮的住宿條件差。

我想住在你家,可不可以呢?

她說,想得美!

我住在外頭萬一遇上了白蛇和青蛇呢。

電話里朱蕊哼了一句:蛇妖沒遇上,人妖倒遇上了。

回到宿舍,我準備了一個大號的帆布背包,從柜子里清理出幾年前買的一部二手的數碼相機和長焦距鏡頭、手機充電器、身份證和銀行卡、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還有單燈頭、小電箱、連續光源、反光傘、折疊反光板、柔光罩、墨鏡、雨具、防曬服和清涼油,當然少不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我把它們都裝進了背包。

我想了想,還缺少什么呢。

對了,朱蕊喜歡吃的巧克力和話梅干,我應該去校外的便利店買一些。

然后,我給朱蕊發了一條微信: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隨信息一起,我把自拍上身裸照發給了她。

朱蕊回了短信:豬頭+臭美。

接下來兩天我去圖書館翻查了一些資料,為我在章鎮的拍攝做些準備工作,但這次我不打算拍攝自然風光了。我打算做一項有挑戰性的工作,我要拍攝一組反映人類處境和現狀的人體藝術作品。如果有了朱蕊的支持,這看似困難的事情,可能容易得多。但我又想到朱蕊說過,在章鎮我跟她要假裝不認識。

我想,如果采用非正常拍攝,那就有違我對攝影藝術的理解。

我想了想,離返校的時間還有兩個多月。我打算先到章鎮深入生活一段時間。

朱蕊幫我預定了章鎮一家青年旅舍,房價每晚只需要30元錢,很適合我這個窮學生。朱蕊告訴我這家旅店所在地以前是小學校和村委會。到了2010年后,學校讀書的小孩子沒幾個了,于是它跟另一所小學校合并了。校舍空置了下來,這棟兩層的房子就作為村委會臨時辦公地點。后來章鎮陸續有了外地人過來辦廠,章鎮沿路又建起了一些門面房,村子里的人做起了生意,超市、菜市場、農貿市場和娛樂場所都有了。這家青年旅舍就是在那時開張的,教室被隔成了小房間。然后,學校操場又建起了兩排平房,空余的地方不斷被蠶食,密集地建起了工棚,供廠里的外地人租住。然后,附近村莊的人都來工廠做工,很多人也搬到了章鎮。

朱蕊說她家就是那時搬來的。

青年旅舍的設施很陳舊,連個門牌號也沒有。我填好身份證號和聯系電話后,一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把我領到二樓,把門卡交給了我。她指著那扇貼滿不干膠小廣告的房門說,你住二樓這間吧。

房間的天花板有些脫落了,地板上的瓷磚有些黏鞋底,看來這里好久沒有被人認真拖洗過,它散發出一點發霉的氣味。

電視機像個擺設一般掛在墻上,房間里也沒有衛生間和洗澡的設施,一張舊桌椅好像要散架了。我只好把包放在地上。朱蕊打開房間的窗戶,說,這里條件差了些,視野還不錯。

我看了看窗外,眼前的一大片廠區連著低矮的居民樓。

朱蕊說,我該回家了。

我們一起吃了飯,你再回家吧。

朱蕊說,不餓。

我說,我有東西送你。

我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取出巧克力和話梅。

朱蕊驚訝地說,你把你全部的家當都帶齊了,你是要準備常住啊。

出發時,我突然有了新想法,我到章鎮來,需要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不就是做個背包客嘛,再外加一個攝影愛好者,難不成你要做徐霞客似的旅行家嗎?

我說,我是認真的。

朱蕊沒問我究竟做什么調查,她把我給她的巧克力和話梅塞進挎包里,她象征性地擁抱了一下我,說,我回家了,有事電話再聯系。

我一把摟過她緊緊地抱住了她,朱蕊的手用力地掰開了我。我問,你怎么啦?

她抬頭親了一下我的臉龐說,謝謝你的禮物,我要回家了,晚上我過來看你。

我說,我陪你下樓吧。

我想去街上走走,順便把飯吃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潮濕的走廊上,兩邊都是緊閉的房門,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掛滿了洗滌過的衣服。

我們經過時,衣服上的水滴在我們的頭發上。我們每走一步,都會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每走一步,走廊便發出回聲來。

朱蕊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說,哎,這地方白天不見一個人影。

啊,女鬼啊——

這突然一聲大叫,朱蕊的手幾乎是要抱住我了。

我說,哪有女鬼,這里分明只有一個你嘛。

你滿腦子男盜女娼,沒正經。朱蕊邊說邊使勁地掐我。

——我的媽呀!她真把我掐痛了,我痛苦地發出這一聲叫喊。接著我聽見身后過道的許多扇門打開的“吱呀”聲,我回過頭去,看見男的女的,探出腦袋看著我們。

原來這里是有很多住戶的。

朱蕊說,走吧,別看了,小心被女妖們迷住了。

我只小心你。

你以為自己是唐僧小鮮肉啊。

我們邊走邊笑,她仿佛忘掉了剛才的緊張和不快。

分別時,我向左,朱蕊向右。過了好一會,朱蕊回頭時,我已經拐進了一家熱干面小吃店。

我很少和朱蕊聊到她的家庭情況,我只知道她現在跟著父親生活,至于母親,她說已經死了。

去年暑假時,我和她曾經有過一次遠游。

那天晚上,她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剛說了幾句,電話里她發瘋般地罵著她父親酒鬼騙子,便掛掉了電話。

我問她,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怎么可以這般對待自己的父親呢?

然后,她大嚷大哭,并摔壞了手機。

她歇斯底地對我喊:我不要你管!你們男人管好自己再來指責我。

她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

從此,關于她父親,我不再提及。

也許,她不愿我來章鎮,或者說她不想讓我打聽她的情況,大概是不想我見到她父親吧。

下午,我背著相機在章鎮轉了一圈,一條瀝青道路上,不斷有汽車跑過,騎電動摩托車的人來來往往,小轎車在路邊上的門市停了長長的一排,但街上沒多少行人。大貨車跑過時,滿路的灰塵重新被揚起,遮天蔽日。

我在超市買了一小瓶二鍋頭、一小袋酒鬼花生,還有幾碗泡面和火腿腸。

我在學校的同學聚會時,大都喝啤酒,自稱是有點酒量的,但三瓶過后必是語無倫次。買白酒喝,這是頭一次。

章鎮這里的人說起話來,即便是同縣,也是十里不同音。當然還有很多來自外省的打工者,講著蹩腳的普通話。所以也沒人在意我來自哪里。但南腔北調,我聽起來很費力。

到了晚上,我洗完澡靠在床上,打開電視,看了一會綜藝節目,感覺無趣,關了電視。

朱蕊說晚上過來看我,讓我在旅館里等她。

我給她發了微信,沒回。

我拉開窗簾,遠處窗戶上亮著燈光,有一盞沒一盞地。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這里的夜色。

我剛推開門,走廊一個陌生人跟我打招呼,小哥,給你一張名片,需要時打個電話。

他白凈的臉上長滿絡腮胡子,年紀和我相仿。

我接過卡片,看了看,彩色卡片上寫著“薔薇酒吧”,電話13XX666X777。翻過來再看背面,是幅青春少女圖,我隨手把卡片塞進了褲袋。

這條潮濕的走廊上,四處充滿油煙的氣味,顯然是做飯炒菜的味道,他們可能是這里的長租客。緊閉的房門里,偶爾也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來到街上,燈火最亮的地方,那棟紅色的小樓在白天也特別醒目。今天下午,我路過時,記住了它的門牌號,章鎮71號,但那時的大門是緊閉的。

門頭上沒有牌匾,只有一個小的門牌號。

偶爾有人進出,三五個年輕人或是中年人。出來的人張嘴說話,我遠遠地聞到了酒氣。

這是酒吧還是練歌房?門口沒有一個服務生。

我繼續往前走著,昏黃的路燈下,遇到一個向我問路的人。她用夾生的普通話問我,青年旅舍怎么走?

我看了看她,垂下來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那半張灰撲撲的臉,依舊青春緊致。

沿著這條路向前走,第一個丁字路口拐進去大約20米,靠左手有盞燈亮著,很大的鐵門進去就是。

她說,謝謝。便低頭拿起一大包行李,艱難地與我擦身而過。

那一刻,我真想幫幫她,因為我也住那里,而且正好順路。

但我又覺得不妥,對一個陌生人如果太過于熱情的話,我會受到朱蕊的責備的。

但我轉過身“喂”了一聲,她回過頭看了看我,說,你是喊我的嗎?

我說,我可以帶你去,我正好住在那里。

她遲疑了一會,說,好吧。

我和你一起提行李包吧。她沒有拒絕。這一大包東西,比起她整個人還要大好多。

你是青年旅舍的房東么。她問我。

我是那里的住客。

她緊緊地抓著行李袋的另一端,似乎只要她一松手,這個行李袋就將要飛起來。

我看得出她內心的緊張感,我試探著問她,你來章鎮走親戚,還是來做工啊?

找安徽老鄉,也來看看這里的做工情況。

“哦,哦。”我們之間便陷入了一路上的沉默。

到了旅館院子的鐵門口,我的電話響了,是朱蕊打來的,她問我在哪里。

我說,在青年旅舍呢。

你沒騙人吧,我在你住的旅館房間門口。

我在樓下呢,剛出去轉了一圈。

我毫無征兆地松下了行李袋,它重重地落在地上。我連忙說,真不好意思,一時接電話,忘了手里還拿著東西。

她說,沒事的,也到了,真是謝謝你。她捋了捋臉龐的頭發,我才近距離地看清她的模樣:大約20來歲吧,那雙丹鳳眼很明亮地看著我。我媽曾說女人要是有了一雙丹鳳眼,她準能把男人的魂勾走。

嗯,我覺得我媽說得有道理。就在我與她對視的那會兒,我差點兒忘了樓上的朱蕊還等在房間門口。

看著她一瘸一拐地提著行李包進了旅館的一樓,我才趕緊上樓,我害怕朱蕊莫名其妙的嫉妒心。她心情不好隨時會爆炸。

章鎮的夜景不錯吧,怎么不帶相機呢?朱蕊心情看起來不錯,并沒有責備我的意思。

還好吧,有座紅樓的燈光夜景不錯。

你沒去紅樓嘗嘗鮮?

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嗎?我們明天一起去吧。

我才不去呢。

朱蕊拉上了窗簾,坐在床邊,打開床頭的暗燈說,你把大燈關了,我要換睡衣。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今天太累。

你這是叫我犯錯誤嗎?

滿腦子沒一點正經。

朱蕊用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瞪了我,說,我們,彼此尊重。

我承認我對朱蕊有過想入非非,我在夢里好多次與她纏綿。但是在戀愛交往中,我多次確實是被動的。我記得去年圣誕節,我們走在白雪紛飛的鐘樓步行街,她主動舌吻我,她那雙冰冷的手伸進我的內衣里。把我對她的熱情,搞得冰涼冰涼的。而今天正是春天的尾巴,窗外的夜貓還在叫春呢。她卻和我躺在同一張床上,背對著我。

我心里罵道,這對狗男女!

我用手指戳了戳朱蕊的背,我說,我去外面水房接瓶開水,我想吃泡面。

朱蕊說,你幫我往杯子里加滿開水,杯子在我包里。

我點了頭,下床提著暖水瓶出門了。

這個L型走廊實在太長了,因為我住在東頭的房間,水房、廁所和浴池在最南頭,我必須先走到最西頭,然后折到最南頭。靠近南頭的房子都是長租戶,東頭的這幾個房間做成了旅館客房。

我接完水出來時,遇見了我今晚幫她提過行李袋的那個女人,她穿一身黑色的裙子蓬頭散發地從女浴池出來。

你啊,差點把我嚇了一跳。我跟她打招呼說。

不好意思啊,真巧。她看了看我說。

她那雙丹鳳眼,真好看。這次不光是勾魂,而是迷人了。

我問,你住下來啦?

她說,剛住下來。

我沒話找話,瞎聊了幾句,又問起她名字,她說她叫小單。

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讓她走在前面。

夜晚的章鎮和青年旅舍更加寂靜,她每走一步,都拖著回音,比白天聽到的聲音更是空曠。

回到房間,朱蕊已經睡著了。那杯水我還是幫她倒滿了,讓它慢慢涼下來。

但不知為什么此時我卻全無餓意。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翻看了微信,朋友圈里同學們都在撒狗糧秀恩愛,我已經好久沒有發帖了。

四月的春夏之交,夜里的章鎮起風了,接著是細雨,敲打在窗戶玻璃上,安靜的大地上,蟲鳴頓然消失。

不久,隔壁的房間又傳來男歡女愛的叫床聲,每一聲似乎都緊跟著風雨聲的節奏。床頭靠墻,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們持久的叫聲。

我只好靜靜地躺著,像什么事情也沒發生一樣。而且,連一個側身的動作也不敢,生怕聲音在這美好的夜晚,像蟲鳴那樣頓然消失。

這時,朱蕊翻身側向了我。床頭的燈光薄薄地撒在她的臉龐,她的膚色自然而潔白。她在今夜是否聽到了隔壁房間斜風細雨的叫聲?我不知道。

我睡不著,下床,擰開桌上的臺燈。我吃幾粒花生米,然后喝了一口濃烈的白酒。直到頭腦開始昏沉時,我便上床睡覺去了。

第二天,我起得晚,朱蕊已收拾好她的東西,她說,今天她要回校一趟。

我問,你才回來又返校啊。

我煩我爸。

她一提到她爸便充滿怨氣。

你先住在我這里吧。

她說,我身份證忘了拿回來。

需要我陪嗎?

我自己回校吧,過兩天我再回來。

我說,如果能晚幾天回校,我跟你一起走。

不了。

如果是換了以前,她不會這么好說話的。今天,她的想法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她說,我先回學校了。

送走朱蕊,我心情有些失落。我走在章鎮的街道上,又經過了章鎮71號的紅樓,大門依舊緊鎖。我走近一看,紅墻上爬滿了紫藤,它開著芬芳的小花朵。大門剛好朝向街道,有幾棵香樟樹擋住了視線。

大門口貼著《招工信息》:本店急招兼職陪聊師,男女不限,年齡25歲以下,對酒精無過敏,聯系電話:13XX666X777。

那個電話號碼,好像在哪里見過。我想起來了那張“薔薇會所”的卡片,似乎跟這座紅樓有些聯系,我感到好奇。

走在章鎮的新街上,路的兩邊,未建完的廠房沿著主干道向周邊的農田延伸,那里臨時搭建的工棚里住著不同口音的人,垃圾遍地,散發著一陣陣惡臭。

我繼續往前走著,章鎮只剩下一條道路繼續通向遠方綠油油的麥地,卡車滾燙的車輪此時正發出燒焦的氣味。

我的電話響了,顯示一個陌生的固定號碼。我“喂”了一聲,電話另一頭不吭聲。

過了好久,有個女人的聲音喊我。

有事嗎?

我是青年旅舍前臺,你房間的東西被盜,小偷已經抓住,你快回來看看。

我有點懷疑是詐騙電話。

我干脆說,你打報警電話吧。

那女的說認識你。

難道是朱蕊?不會的,朱蕊已經回學校了。即便她要進入我房間拿東西,她也會打電話給我,讓我送門卡的。

我問,她認識我?她叫什么?

我們問了,她什么也不說。

我遲疑了一會,說,你是怎么知道我電話的?

旅店前臺有你留下的電話。

沒錯,我在前臺留有我的電話號碼,我的房間可能真的進賊了。

我一路小跑地趕到青年旅舍,此時走廊里圍滿了人,警察還沒有來。他們正議論那個抱頭蹲在地上的女人,她身穿黑色的連衣裙,披散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臉龐,我已猜出來她是誰了。我在想她為什么要進入我的房間。

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說,你去看看房子的東西有沒有丟失的?

我翻了帆布袋里的東西,相機和筆記本都在,好像沒什么丟失的。

沒什么丟失的東西。

那女人說,她說她認識你。

我說,認識,她是小單。

那中年婦女又說,跟她一起的還有一個人跑了,那個人也是你朋友?

我不知道逃跑的那個人是誰。

我說,是小單的朋友吧,我等會再問她。

那個人為什么要跑呢?有人問。

是啊,那個人為什么要跑呢?又有人問。

我會問她的,請大家不要誤會,散去吧。

那女人覺得我不想繼續追究,也許是為了息事寧人,她擺了擺手,示意圍觀的人散去。然后,她對著小單大聲警告說,今天算你運氣好,如果報警的話,你會蹲牢房的。

我便說,也許是誤會,我會好好問她的。

我讓小單回到房子里說話。她小腿上有些傷,青一塊紫一塊,我問她:

他們打了你?

她搖頭。我又問:

這是怎么回事?

她依舊一言不發。我原想問她是怎么進入我房間的,看來是徒勞的。

你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你。

她抬頭看我,似乎想張口說,但又搖了搖頭,她的手緊張地抱在胸前。

既然她不想說什么,我不便再問了。

我說,以后不要做這種事了。

幾天后的一天早上,朱蕊打來電話,問,你在章鎮的攝影工作進展如何了?

還沒什么頭緒呢。我打著哈欠說。

朱蕊在電話里呵呵笑了,說,你又不是找模特拍照,有那么難嗎?

人生地不熟,總不能拉著人家拍照吧。

我幫你呀。

她怎么突然愿意幫我了?我不會聽錯吧?

她在電話里又大聲“喂”一聲。

毛細,你在想什么呢?怎么沒聲音了?

哦,我在想如何感謝你。我隨口應付她。

怎么感謝我?不會用幾塊巧克力打發我吧?這次不會那么便宜你。

她嘻嘻地笑了,又問,什么樣的驚喜?

我說,不能讓你事先知道。

其實我并沒想好什么事值得她驚喜,見面再說吧。

朱蕊回校的原因是去辦理檔案移交手續。

她要回章鎮中學工作了。

她有了幫我的打算,而我卻高興不起來。她之前一直想逃離章鎮,去南方,沒想到我一覺醒來,她卻變天了。

對于她的事,我在電話里表示了祝賀。她仿佛又失落,她嘆了氣,說,你有什么打算呢。我把章鎮的片子拍完再看吧。

章鎮,我還會呆上一陣子。

她問,以后呢?

以后遵照你的意思辦吧。

她說,你好虛情假意啊,不過我高興。

掛完電話,我去前臺辦了月租手續。接待我的還是那天見到的四川女人。她又問起小單的事。也許是她不相信我所說的。因為她看見小單搬來時,和入室盜竊的那個男子住在一起。

她提醒我說,那個白凈的臉上長滿絡腮胡子的男人,他一直有小偷小摸的習慣。

這個人我是見過的,那次,他給我發過廣告卡片。

小單,滿臉絡腮胡子的青年,薔薇會所,怎么跟小偷聯系在了一起?我有許多不解,我對這件事充滿了好奇。

我先打算以顧客的身份去章鎮71號體驗一下。

華燈初起的夜晚,章鎮最鮮亮的地方還是章鎮71號。我觀察到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很少有人進出這棟紅樓。

我在它一旁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順便跟便利店老板聊了幾句。我故意說,隔壁的紅樓好漂亮啊。他嗯了一下。我問,紅樓是做什么的?他說,聽說是私人會所,我也沒去過。我又問,好像也沒有什么客人,這里生意不大好吧。他笑了笑說,你是外地人吧?我點了點頭。

從便利店出來,我直接去了紅樓。進門的一樓大廳是一個酒吧,稀稀落落地坐有幾個人。

好像沒什么神秘性。我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服務員問,先生,喝酒還是聊天?

我不解,喝酒和聊天是分開的?

我問,除了喝酒還有什么服務?

他答,先生是第一次來吧。

我點頭。

他又說,前樓是酒吧,樓下是大廳雅座,樓上是包間,我們提供酒水和陪聊服務;后樓是男士水療保健,是會員服務,不接待散客。

我又問,陪聊是什么呢?

他答,找個人說說話喝喝酒嘛。

我說,找個人說說話,需要給小費嗎?

他答,那是你跟陪聊師之間的事。

我笑著說,你看我合適做陪聊師嗎?

他忽然眼睛一亮,并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合適呢,會所正招聘陪聊師呢。

他又特別叮囑我說,如果來應聘的話,請一定報他的名字大偉。

我問,為什么?

他詭秘地一笑,說,公司獎勵給我一百元介紹費呢。

于是,我要了兩瓶喜力啤酒。

這里又陸續地來了人,他們有的去了樓上,有的去了后面那棟紅樓。我一直坐在那里喝酒,越來越深的夜色,直到大廳酒吧的人慢慢散去。

一個人喝酒真是無聊透頂。我叫了服務員過來,我問,找一個人來陪我喝喝酒吧。

沒想到的是陪我聊天喝酒的人竟然是小單。

我一臉的詫異。

小單呢,卻滿臉平靜。

她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問她,你喝啤酒嗎?

她點了點頭。

我給她倒了一杯啤酒,她呷了一口說,上次的事謝謝你。

我說,過去了的事,別再提了。

她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說,我又沒丟東西,何況偷東西的人已經跑掉了。

她又說,我是有苦衷的。

我擺了手,示意這件事不必再說下去了。

小單舉起杯,嘴角微微一笑說,今天,我請客。

我們一干而盡。

我問小單,你怎么會來酒吧工作的?

小單說,她那個老鄉大山介紹的。

有空幫我介紹吧。

她說,別開玩笑了,你們大學生能干這事嗎?

我是認真的,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嘗試去做一份工作,學習些經驗吧。

小單問我,你是學的什么專業?

我說,戲劇影視。

扛著攝像機拍電影的?

我答,差不多吧,但我更喜歡攝影。

小單說,能拍拍我嗎?

我說,好啊,但我拍攝的都是戶外人體攝影啊。

她莞爾一笑,露出一顆虎牙和酒窩,說,那都是藝術嘛。

我說,你不歧視人體攝影?

她說,為什么要歧視呢?

我說,看不出來你對藝術還有捍衛精神嘛,改天,我給你拍一組寫真吧。

她笑著說她信以為真了。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我有些微醺,我跟她還聊到薔薇會所,情況大體跟服務員所說差不多。但問其她具體情況她卻是支支吾吾。她說她剛來,還不熟悉。

結束時,她搶著買了單。我有些過意不去,我說,下次,我再回請你吧。

小單說,關于你想來會所工作的事,等有了結果我再告訴你。

我隨口一說,她居然信了。于是我只好點了點頭,說,等待好消息。

她讓我記下了她的手機號碼。

幾天后,朱蕊回到了章鎮,她來見我時,我告訴她,我準備在章鎮呆下來。

朱蕊問,是否因為我?

我笑了笑,說,大概如此。

她看我笑得有些勉強,故作生氣說,你不會見異思遷吧。

我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把嗓門提高了幾分貝,說,我是那種人嗎?

她仰頭睜大眼睛望著我,用手摸了我的額頭,說,你今天沒發燒吧。

我把她的手挪到我的胸口,說,但我的心在燃燒。

她用小女生的慣有的撒嬌方式捶打了我的胸口。然后說,我有禮物送給你。她背著手握著東西,讓我猜。我依次說出內褲、襪子、剃須刀、領帶,她都搖了搖頭。

我實在猜不出來她要送我什么東西。以前她只送過我口香糖。一般來說,這是她答應跟我約會的信號,比如看完影后,我們走在僻靜的公園小路上,我們牽手,彼此吃了口香糖后接吻。這次不會又是口香糖吧。

哎,她對生活的了解缺乏創意,不過我清晰記得薄荷香留在她口腔里,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她用一種責怪的口吻問我,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都徹底忘了吧?

我問,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她答,520嘛,你電話里說想我,心里卻沒我。

我一臉無辜又歉意地說,今晚請你去薔薇會所喝酒。

她立馬陰轉晴天,堆著笑臉說,好啊,好啊。隨后又疑惑地問我,你怎么知道薔薇會所是喝酒的地方?

我只好把自己去薔薇會所應聘的事告訴了她,她沒有我預期的高興。她淡淡地說了句:那地方不大適合你。

女人的臉,六月的天,剛才晴朗一片,頓時烏云密布。

我說,這是暫時的,這份工作也許能為我拍攝照片提供些素材。

她問,難道你要拍攝一組服務生的照片?

我說,正有此打算。

我陪你一起吧。

你準備也去打短工嗎?

誰說我去打短工呢?我給你這位大攝影家做助理呢。

她一笑,偷偷地把那只帶有她體溫的避孕套塞到我手里。

我們停止了剛才的話題討論。

我開始輕吻她,從傍晚一直折騰到夜晚。

那面并不隔音的墻,不時傳來敲打的聲音。

面對朱蕊,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坦然和熟練。

我緊緊地抱住她。她說,這種感覺是我小的時候,緊抱父親時才有的。

這時候,敲門聲打斷我們彼此間的溫存。朱蕊穿好了衣服去開門。我從門縫里看見小單的臉。

朱蕊一臉驚訝,以為有人敲錯了房間。

小單說,我找毛細。

朱蕊說,你是哪位?他睡了。

小單說,叫我小單吧。麻煩你告訴他,他想去薔薇會所工作的事已經定了,隨時可以去上班了。

朱蕊“哦”了一聲又問,你是他朋友嗎?

小單說,算是吧。

朱蕊盯著她看了一會,象征性地客氣地說了謝謝。

關上門,朱蕊問我,小單是誰?

我心虛地說,她在薔薇會所上班,我去那里應聘,正是她接待的。

朱蕊警覺地問,她怎么知道你住的地方?

她住在旅店的一樓,租住的房子。

我怎么沒聽你說起呢?

我跟她并不熟,所以沒跟你說起過。

還不熟呢,人家都說了你們算是朋友了。

朱蕊頓時來了醋意。任憑我怎么解釋,她不信我,也不聽我解釋,摔門而去了。

于是,我給她的微信發了一張在章鎮71號門口拍的“招工信息”。我給她留言:如果不信,你可以打圖片上的電話。

她沒回微信。也許,我等來的是更猛烈的暴風雨。

我穿好衣服從二樓望去,夜晚的路燈,昏黃地照在章鎮的街道上,雨正稀稀落落地打在玻璃上。

第二天起床時已是中午,匆忙洗漱后,我想起給小單打個電話。但撥動手機號碼后,她手機傳來盲音,也許是信號弱。我本想問問她關于去薔薇會所上班的事,如此只好作罷。

我便下樓去街上吃了飯。在返回的路上碰見了旅館前臺,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她主動地跟我打招呼。

她說,上次的事,你怎么不追究他們的責任?

哦,你說的是關于小單的事嗎?其實,也沒什么。

她不置可否地對我說,那個壞女人,你以后要小心她。

壞女人?

是的,整棟樓的租客都知道她男朋友的事,這里的老租客,其實他還是一個皮條客呢。

我聽后非常驚愕,她無憑無據怎么隨意給人下定義呢?

她接著說,小單,在旅館里接客,客人報警了,她被治安處罰過……

我不信她說的,但我阻止不了這個四川女人告訴我關于小單的好多事。

我想對她說,這些事,我并不關心,她跟我沒有半毛錢關系。

但出于禮貌,我只好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我把昨晚零亂的現場收拾干凈,我打算盡快去薔薇會所上班。

下午的時候,小單回了電話,她解釋說她早上有事出門了。

她剛開機,看到短信提醒有我的來電。

本來我是想跟她說昨天晚上的事,但我咽了下去。

電話里,我沉默了一會。小單“喂”了幾聲,自言自語地說,怎么信號又不好了?然后她掛掉了電話。不一會,她發短信給我,如果方便,我們現在見個面說吧。我想了想,如果小單來我房間被朱蕊撞見,我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凈。

于是,我短信問她,在哪見面?

她馬上短信回復了我,要不你來我家吧。

她家?她不是跟那個長滿絡腮胡子的小白臉住在一起嗎?回想起上次的事,我是不愿見到這個人的。

又過了一會,她短信我,我一個人在家,很方便的。

小單的住處在一樓最往里的那個房間,我看見她在門口等著我。

她微笑地跟我打招呼,你來啦,進來吧。

小單的房子有些凌亂,床上堆著化妝包和幾本關于腎病保健養生的書,一看就明白,這些書都是給男人看的。

床上還堆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張半新不舊的桌子放著盤子和碗筷。煤氣灶具旁邊是一個沒有門的衣柜。

她用衛生紙擦去其中一張塑料凳子上的灰塵,說,請坐吧。

然后,她給我洗了一個水蜜桃遞給我說,新鮮的水蜜桃,很好吃。

她說,你女朋友,真漂亮。

其實,她說這話只是為了消減我們見面的尷尬。

她接著說,去會所上班的事,你考慮好了?

我點了頭。

但薔薇會所只上夜班,你習慣嗎?

試試看吧。

你對薪水有什么要求嗎?

沒有要求,但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我覺得你很適合做陪聊師。

我問她,像你上回那樣陪我喝酒聊天?

她笑著說,我那能叫陪聊師?你是大學生,懂得多又有文化,會所缺的正是你這樣的人。

我問,還有別的崗位嗎?

指壓技師、足浴技師,我看你不合適,那需要專門培訓,你又不打算長期做下去。端茶倒水的服務員,又是辛苦差。

我想,陪聊師這個角色,說不定可以認識社會上的三教九流,找到我可以拍攝的人。

我不緊不慢地問她,她耐心地回答我。

我和小單聊了關于她的事。她說自己是大別山人,她是逃婚出來的。

我笑了笑。她說,你不信啊?

我覺得這故事編得真不像,但小單為什么對我要編出這樣的事情呢?似乎也找不到理由。

臨走的時候,我對她說,陪聊師是個好職業。

你同意啦?

我下周一去上班吧。

那我就給經理回話了?

我順手做了個OK的手勢。

梅雨季節的章鎮,每天都是濕漉漉的。

我好幾天沒有朱蕊的信息了。我打算約朱蕊出來走走,我給她發去短信,沒見她回。也許她還在為上回的事生氣吧。我只好給她打電話,接電話的人是個中年男子。他似乎對我有些了解,開口就問我,你是毛細吧。我說,嗯,你是叔叔吧?他沒否認,他說,朱蕊在衛生間,等會讓她給你回過來。

不一會,朱蕊來電,說:你被狐貍精迷住了,你怎么想起我了?

我不解釋,我如以往一樣只聽不爭,等她怒氣消了,就會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

你是不是還跟那狐貍精一起?

我說,我跟她只是認識,沒有其他關系。

你要讓我相信你,你就不要去薔薇會所上班了。

我說,朱蕊,這次我真的不能答應你。

那你還是想和狐貍精在一起。

你別多想了,我只是想在我畢業前把攝影集做出來。

朱蕊說,那么讓我陪著你一起上班吧。

我說,我沒意見,薔薇會所招聘的電話前幾天發到你微信了,你打電話問吧。

朱蕊生氣地說,我的事你就不能問問狐貍精了?

她一口一個狐貍精地叫,我聽得有些煩了。但是,我還是答應她。

好吧,我試試看。

她問我,你在薔薇會所具體做什么?

我說,陪聊師。

陪聊師?

陪客人聊天喝酒的人。

她說,好,我也做這份工作。

我不知道朱蕊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掛完電話,我又給小單發了短信:我想和我的女友一起去會所上班,你幫我問問陪聊師的崗位還需要人嗎。她沒有回信。

傍晚的時候,我發短信給朱蕊,晚上一起去薔薇喝酒吧。

她回信說,好,晚上見,我做你的陪聊師。

那天夜里,我坐在薔薇會所的大廳酒吧,等待朱蕊。

她一襲長裙,格外艷麗。此處應該有掌聲,但空空蕩蕩的大廳只有幾個服務員和我。

我起身迎接她,說,今夜,你真漂亮,今夜都是你的。

朱蕊假裝生氣說,假情假意。

我故意加重了語氣說,今晚,沒人配得上你。

我們坐下來,朱蕊要了杯加冰的酸梅汁,我要了杯生啤。

怎么沒見你的狐貍精呢?

我說,你還在開我的玩笑啊,我的狐貍精不就是你嗎?

她開懷一笑,說,我才不做你的狐貍精呢,我是你的白雪公主。

每次,我必須說“是”,這樣她才會有安全感。

她說,談談小單吧。

此時她談小單是什么意思?

我說,談她什么呢,我對她又不了解。

朱蕊故意把嘴湊到我耳根低聲說,小單的陪聊服務如何?

我心里一驚。心想,朱蕊怎么知道小單在這里是做陪聊服務的?

我說,我沒叫過陪聊服務。

說完話,我趕忙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她嫣然一笑,說,這次可以叫單服務了。

她按下桌上的呼叫服務器,我趕忙對她說,沒必要再叫上小單做電燈泡了吧?

服務員過來,朱蕊再要了一杯生啤給我。

看來此時朱蕊的心情不錯,我一顆懸空的心才放下來。

朱蕊說,毛細,你想聊些什么呢?問吧。

我們聊聊關于攝影集的事吧。

朱蕊看了我一眼,說,這么美好的時光,你真是大煞風景。

我頓時無語。

她又笑了笑說,我爸想見見你。

見我?她很少跟我講起她的家庭情況,我從未提過此類要求。

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怎么突然讓她爸見我呢?真有些突然。

朱蕊問,你不愿意?

好啊,我正想去你家看看。

那一刻,我的心情不知如何表達。興奮嗎?還是緊張?好像都有吧。

接下來,她問我,你打算在章鎮留下來嗎?

我點頭。

接下來,我問她,你就這么在章鎮待下去?

她點頭。

她又問,你家人會同意你留在章鎮嗎?

我再點頭。

我又問,你爸很兇嗎?

她還是點頭。

……

我們如此這般問了彼此的許多問題,全無疲倦。

那晚,我送朱蕊回家,她竟然住在青年旅舍后門那條窄巷的平房里。

真讓人意外。

兩天后,小單來找我,她說,經理同意了你和朱蕊去會所上班。

我問她,是做陪聊師嗎?

小單說,如果英語口語好,那將是高級陪聊師。

我問,還有國際友人?

小單說,章鎮最近在合資建廠,會所需要會英語的服務員。

朱蕊的英語水平測試已過六級。

我告訴小單,朱蕊的英文完全可以應付客人的要求。

她說,太好了。

她像個孩子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說,我和朱蕊請你吃飯吧。

她說,沒必要,我可以從公司拿到一筆介紹費了。然后,我們都笑了。

去會所開始上班的頭幾天,領班給我培訓了禮儀、體形、氣質和如何陪聊等方面的內容。

會所的客人不多,我閑得很是無聊。

小單說,如果被客人叫上號,那叫出鏡。

我問她,如果長期不出鏡的話呢?

她說,改做服務員啊,時間長了,有的人就轉崗做技師去了。

沒幾天,我真的被小單言中,我被經理安排做起了大廳的服務員。

同事劉安慰我說,陪聊師有什么好做的呢?陪聊師經常會遇到變態者,他們提出各種古怪或非分的要求,而你只能跟他們周旋和討巧,讓他多消費,這樣你便得到更多的提成,傷害的是自己的身體。有的客人酒量大得驚人,換了幾個陪聊師,都敗下陣來。

朱蕊在一旁問她,他們如何變態法?

喝酒時候打賭,誰輸了,誰喝。不喝的話,罰呢,那簡直是性騷擾。

怎么不拒絕?

那下次沒人再叫你出鏡了。

朱蕊說,惡心。

有人還愿意呢。

同事劉似乎憤憤不平。

這時又有人插話,你說話小聲點,小單說不定站在門外呢。

小單?我幾乎張口要說出聲來。

然后,大家陷入沉默。

幾天后,朱蕊終于出鏡了。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大廳做服務。

朱蕊還是穿著上次的那條紅裙,在昏黃的燈光下,給她楚楚動人的身體,增添了幾絲雨夜的迷惑。

她對面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已經謝頂,身體微胖,臉上堆著笑容,一根紅色的領帶在白襯衣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那人禮貌地站起來給朱蕊讓座。那人說,請問喝點什么呢?啤酒,葡萄酒還是香檳?

小單說,大家都累了,都回吧。

我在家休息了幾天,朱蕊晚上繼續去上班,她來看過我一次,小坐了一會。她對我問寒問暖了一番,看來她已經走出了那天的陰影。

我問起這幾天會所的事,她說,事情過去了,好像什么也未曾發生。

我說,沒有客人為難你吧?

朱蕊說,都挺好的。

過幾天,等我眼睛好了,我去你家拜訪你爸。

我正和我爸鬧,再說吧。

朱蕊對于我要見他爸的事,顯然已經沒有了上次的那股熱情。

我說,那我給你爸買上兩瓶酒吧。

朱蕊淡淡說了句,不用了。

我不再提及去看她父親的事。

我們之間沉默起來,好像隔起一道墻,互相看不到對方。

直至朱蕊離開,她都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再去上班時,薔薇會所又來了幾個新人,她們是小云和小朵,十八九歲,剛從職校畢業,滿臉燦爛,見我一口一聲叫哥。朱蕊還是做陪聊師。同事劉已換了崗位,做起了陪酒師,按照她的話說,她沒什么文化,年齡比我們大幾歲,只能陪客人喝喝酒助興。

我跟朱蕊打招呼,她低著頭,沒看我。

她晚上出鏡的次數多,我根本沒有機會跟她說話。

而我一直沒有機會出鏡,原因是客人不需要一個男性陪聊師。

當朱蕊換衣服出來時,我湊過去跟她說話,她說她還忙著。

我說,今晚下班后送她回去。她告訴我她還有別的事。

這幾天朱蕊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躲著我。

有一天,經理找到我,說,你去紅樓副樓的辦公室上班吧,讓小云和小朵來做前樓大廳的服務員。

我對這個結果沒什么意見,小單不是也在紅樓副樓上班嗎?只是心里有些失落,因為不能時常見到朱蕊了。

辦公室在后面那棟副樓上,中間隔著一個小花園。一般情況,兩棟樓的工作人員是不能來往串門的。這也是我好久沒見小單的原因。

經理說,以后你就負責客房部的日常管理吧,做好自己的事,不該問的,不要問。

所謂日常管理也就是給一些員工打卡,也就是記錄他們的服務時間和服務房號。

小單也是我的打卡管理對象。她每次打卡的時間是兩個小時,不多也不少。我很奇怪,其他技師的打卡時間一般是45分鐘,如果又來了客人點到這位技師,她們會又來打卡一次。

但她不一樣。

有時,她接連幾天也沒來打卡,有時她是最后一個來打卡的。她打完卡,我便可以下班了。幾次我想問她,剛要說話,她就裝著沒看見或者不認識,從來不跟我打招呼。其他的技師,即便與我生疏,也不會是這般冷談。

朱蕊和小單,她們都怎么啦,她們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個躲著我,一個不理我。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給技師們打卡,小單突然來找我。她很焦急地說她需要一筆錢,問我是否可以幫她。

我問她,你要多少?

她說,一萬元。

一萬元?對于一個學生來說是個大數字。

我吃喝都靠父母,我手頭也只有一千多塊。

她看我有些為難,就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說我知道你還是一個學生,也沒錢的。

小單抬起頭的那瞬,我看見她眼眶滿是淚水。

我不想讓她失望,我說,我再想想辦法吧。

她很感激地看了我,說真是謝謝了。

我想,如果我向父母要些錢,或者說,我向朱蕊借些錢的話,也許小單的困難是可以度過的。但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我也不了解她的具體情況。她也沒告訴我,她急需的一萬元錢是用來干什么的。

下班的時候,我去找朱蕊。她不在大廳,我問同事劉,她說朱蕊現在出鏡率高,忙呢。

我理解她的話,朱蕊現在的客人都是章鎮企業的高管或生意人,他們高興時很舍得給小費。

同事劉說,你好久沒來了。

我說,怕打擾你們嘛。

她說,小心你的心肝寶貝朱蕊哦,她的魂要飛到別人身上了。

我笑著說,劉姐真會開玩笑。

同事劉說,事情沒你想的那么單純啊。

我不信她說的,朱蕊是分得清職業態度和私人情感的。

我說,謝謝劉姐,你多關心自己的個人大事吧。

她說,沒心沒肺的人,你不操心,我也保不住你。

我露出一絲勉強的苦笑。

過了一會,朱蕊回到了休息室。她看到了我,故意提高嗓門說,毛細,今晚我心情好啊,我請你吃夜宵吧。

我說,什么事讓你這么高興?

朱蕊說,有個客人出手真大方,給了我500元小費。在一旁的同事劉有些不屑地對她斜眼,嘴里小聲地“哼”出了聲。

我對朱蕊說,為你高興。

朱蕊當著劉姐的面親了我一口,我沒感到朱蕊有多么熱烈,她在劉姐面前是故意這么做的。她們女人之間,時間久了,總有一些互相猜疑和嫉妒吧。

下班的路上,朱蕊說你好久沒來找我了。

我說,幾次下班后來找你,你都在忙,不忍心打擾你。

是啊,等客人都散盡了,我才能休息,我的早上是從下午開始的。

你都累瘦了。

我在減肥呢,客人都喜歡苗條的女生,我要努力賺錢。

不要太辛苦。

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后走著,我感覺我們一點不像情侶。

我說,我請你吃點夜宵吧。

朱蕊說,我不餓呢。

我知道她剛才說請夜宵的話是故意說給同事劉聽的。

我說,我送你回家吧。

她說,我住在一個閨蜜家。

我問,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嘴了?

她嘆了一口氣,沒回答我。

朱蕊問我,你找我有別的事嗎?

她不提醒我,我差點忘了。我試探性地問她說,我手頭有些緊,我想向你借五千元錢。

沒想到朱蕊很爽快地答應了我,而且也沒有問我借錢干什么。

她說,我微信轉賬你。

我喜出望外。

我向朱蕊借了錢,再加上向我媽要些錢,再加上我這個月要發的工錢,給小單的一萬元錢該差不多了。

我們拐進一條巷子,路邊有一個被香樟樹遮住的院子,朱蕊說她到了。

跟在她后面的我,突然回過神來,看著她走進了院子。

為了錢,我媽在電話里像提審犯人一樣審問我,又叮囑了我一些事。然后,她終于愿意匯給我四千元錢了。

取出錢后,我心里有過掙扎,我要說服自己為什么把錢借給小單。

我難道對她存有同情?或者僅僅是她那天對我滿含淚水?

人,都有惻隱之心,這也算一個理由吧。

我給小單送錢時,她正好挎包出門。

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也沒化妝,黑眼圈都可以看得到。我把錢給她,她很感激我說,謝謝毛細,我盡量早點把錢還你。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從走廊走出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種被洗劫一空后的五味雜陳。

以后的一段時間,小單越來越頻繁地缺勤晚班,有時候,兩三天見不到她。

我幾次問她,你最近怎么啦?

她避而不答。

有時我又多問了一句,你家里是不是有事呀。

她搖了搖頭。

看她不愿回答,我也不好再問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幫別人打卡,包間里傳來吵鬧聲。我連忙去看,只見小單把頭埋頭在膝蓋上,坐在床上,一頭散發已經遮住了她的臉龐。那個中年男子不停罵她:狗娘養的,你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圍觀的客人越來越多,那中年男子越罵越兇,還不時地抓住小單的頭發,使勁地甩她的頭。我把圍觀的人都支走了,關上門,我問那個中年男子,發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子氣急敗壞地說,這婊子偷了我兩千元錢!

我叫服務員給他拿來一杯檸檬冰水,我先安撫他的情緒,看看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我問小單,到底發生了什么?

小單一直啜泣,不說話。

中年男子說,這他媽的還用問嗎?明擺著的事實,你看怎么辦吧。

我說,她要是拿了你的錢,讓她把錢退還你。

退還我?哪有這么便宜人的事?必須一賠二,以示懲戒。

小單的啜泣聲更大了。

那男子火氣更大了,他說,你好像有理了?偷了我的錢,不低頭認錯,還到處裝可憐,真會表演。

看來我只好找經理了。經理進來后什么也沒問,說,一切按客人的意見辦。

中年男子說,報警吧,這錢我也不要了,別人以為我訛錢呢。

經理一聽說他要報警,馬上呵斥小單:給先生認錯。

小單哭求那個中年男子,不要懲罰她了,她真的沒錢賠他。

經理拿出了兩千元錢給那個中年男子,他收下錢后,揚長而去。

當晚,小單就被辭退了,不久后這便成了薔薇會所人人皆知的事。

有人說,她是慣偷,以前客人也發生過丟錢的事,只是沒往小單身上去想。

有人說,小單偷的錢給了她男朋友吸食毒品。

還有人說,小單的男朋友在外頭欠了很多錢,她偷錢是被人脅迫的。

我突然想起我剛認識小單那會兒,那個臉色白凈卻長滿絡腮胡子的青年人。他給我發過卡片小廣告,他和小單去過我住的房間偷東西。

結合以前發生的事,我對她們所說的話,半信半疑了。

小單離開那晚,她祈求我去找朱蕊幫忙,她說,只有朱蕊才能幫她留下來,只要能留下來,她可以做任何事。

我說,朱蕊?她能幫上你?

小單說,她是經理身邊的紅人,客人都爭相點名叫她出鏡,她一定能說上話。

我勸慰小單,說,我試試吧。

小單不免失落,但我也無能為力,因為我欠朱蕊的錢還沒還上。

過了幾天,我打電話給朱蕊,說起小單的事。

朱蕊問,小單拿了客人的錢嗎?

可能吧,她最近好像很缺錢,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難。

缺錢也不能偷。

我說,你能跟經理說說情嗎?讓她繼續留下來。

朱蕊說,我也要辭職了,恐怕說不上話了。

我心頭一驚,這離九月開學還早著,她不是干得好好的嗎?

朱蕊怎么這么快就不干了呢。

我問,接下來,你準備做什么?

她說,去非洲旅游。

去非洲旅游?什么時候出發呢?

簽證下周下來,我便可以訂票了。

跟團游玩嗎?

她說,一個人自由些。

哦,在你出國前,我爭取把欠你的錢還上。

她說,不用那么急,我手頭還有些錢。

你什么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不了,你有時間的話多關心小單吧,她需要你的幫助。

我說,在這件事上,你都幫不了她,我又能幫她什么呢。

小單現在丟了工作,更需要你的幫助。

電話里一片沉默,然后朱蕊便掛了。關于朱蕊,我隱約覺得她可能有什么話不想對我說。她有意無意地避開我,不想見我。讓我想起同事劉跟我說的話,朱蕊已經不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她了。

六月底,我回了一趟學校,舍友們問起我和朱蕊工作的事。

我失落地說,她回老家章鎮中學工作了,我還是無業游民一個。

舍友們又問,攝影作品拍得如何了?

我說,還在找拍攝模特呢?

有人起哄說,你玩的是人體藝術攝影吧。

這是我和舍友們最后一次聚會了,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說話開始語無倫次。舍友們問我,朱蕊怎么沒和你一起來?

其實,我之前給朱蕊打過幾次電話,她的電話始終不在服務區。并且她沒有來參加這次畢業典禮,不知什么原因。

第二天,我匆忙地收拾完宿舍的日常用品和書籍,打包好后寄了快遞,便回了章鎮。

同學們各奔東西。

我恐怕真要在章鎮呆上一段時間,我心里堅定要把章鎮的影集做出來。

我在青年旅舍續交了一個月的房費,工資已夠我在這里生活下來。

每天晚上我還是在薔薇會所上班,但朱蕊從此再沒有出現。

我好幾次問同事劉,你最近見朱蕊了嗎?

她說,朱蕊好久沒來上班了。

她還說,她父親還來找過她呢。

難道她父親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嗎?我決定明天一早去朱蕊的住處一趟,也許她還住在她閨蜜家里,這是唯一去找朱蕊的線索。

院門緊閉。我使勁地用拳頭敲打了幾下,出來一個睡意半醒的中年女人。她問,你找誰呀?

我說,朱蕊住這里嗎?

朱蕊?你是說那個短發、皮膚白皙、身材微胖的女孩吧?她一周前和男朋友小黑搬走了。

我聽后猶如五雷轟頂。

小黑?小黑是誰?她什么時候交了男友小黑?我怎么不知呢?

中年女人又說,小黑,就是她男友啊。一個非洲小伙,看起來很精干,個子瘦瘦高高黑黑的。

我又問,你知道小黑在哪里嗎?

不知道,小黑給章鎮最大的服裝廠做非洲地區代理,聽說回非洲了。

我聽后眼前一片昏暗……

下午,朱蕊的父親來找我。看來他已經知道朱蕊去了非洲。

這個黝黑的男人,身體早已臃腫不堪,他走起路來跌跌撞撞。他顯然喝了酒。

這是被朱蕊電話里罵過“酒鬼”的男人嗎?

他對我說,他就這么一個女兒,不能就這么嫁到非洲,你要把她找回來。

我搖了搖頭說,我沒有這個能力。

他說,你一定能。

我說,我跟朱蕊好久沒有在一起了。

他說,我年輕時喜歡喝酒害了她媽,我不能再害了女兒。

我面前這個男人,他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面。

我不想阻止他繼續哭,我說,哭吧。

他繼續給我講朱蕊小的時候,她媽媽因為他每天喝得大醉離家出走了,這么多年也沒回來,也不知死活。他哭著說他有罪啊。現在朱蕊跟小黑私奔,這是上天對自己的報應。

我無法安慰他,此時,我也很難過。

他繼續說了一會,靠在床頭,打起了呼嚕,睡了過去。

我好久沒有了朱蕊和小單的消息。

當大家快要忘記小單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現在薔薇會所,她來找我。她聲音沙啞而急促地說,大山在章鎮醫院快不行了。

大山是誰?哦,這個名字我在薔薇會所跟她聊天時聽她說過。

她看我的表情有些遲疑,就強調了一句,說,那次他去過你家偷過東西。

那張白凈的臉上長滿絡腮胡的青年,原來是大山。

他怎么啦?

得病了,住了很長時間的醫院。

我說,我能幫你什么呢。

小單請求給大山拍一張照片,趁他還在彌留之際。

我問小單,大山那么年輕,得什么病要死了呢?

小單說,他是尿毒癥患者,有幾年了。他身體不好,又沒有經濟收入,就這么拖著。

他家人呢?

小單平靜地說,我們都是孤兒,從福利院出來后,在外地四處打工,再也沒有回去。

關于她的過去,她上次跟我講的和這次講的卻不同。但自這一刻起,我又生怕捅破她最后的窗紙。

我說,我陪你去看看大山吧。

她頓時淚如泉涌,她說,你真的愿意幫助我嗎?

我點了點頭。

我回去拿了數碼相機,那個塵封已久的相機,我重新把它擦拭得干干凈凈。

我背著它出發了。

到了醫院,大山已進入昏迷狀態,醫生早給他下了病危通知書。

小單穿著一身黑衣,在他床邊痛聲大哭,她的聲音再也沒能喚醒大山。

他帶著氧氣面罩,干枯的臉上已沒有了任何血色。

小單哭著說,我要跟他拍一張合影。

我慢慢地搖起病床,讓大山的上身斜靠在床上,小單用雙手護著大山的頭,她的臉靠近大山時,我連續按下快門,時間定格在2019年7月1日01:29分。

照片上,小單的眼淚剛好滴到大山的眼眶,清晰可見。

大山終究沒能熬到天亮,他死了。

醫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后,我和小單低頭向病床上的他默哀。

小單此刻沒有哭,她對我說,大山去了沒有病痛的地方,他正默默地感謝所有幫助過他的人。

我說,小單,節哀順變。

辦完大山的后事,我選了其中一張照片洗了出來。

那張照片上,大山閉著的眼睛像要努力睜開一般,小單的那滴淚晶瑩剔透,濕潤了大山的眼睛……

不久,我把照片交給了小單。

后來,小單約我去她家里吃飯,她親自做了菜。

吃完飯后,我們聊了一會。

我問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說,我打算把大山留下的東西找個地方寄存下來,將來也許有一天,它還能回到親人的身邊。

我問,想好地方了嗎?

我們都在福利院長大,這些他用過的東西還是放在他呆過的地方吧。

我說,你打算回去一趟嗎?

我把東西寄回去,我還要找個地方,把他的骨灰撒了。

我問,大山生前留下遺愿了嗎?

沒有。

你想好地方了嗎?

我想把骨灰撒在章河,讓他流到長江,再流到大海,他生前最想看到大海了。

小單把一個信封給我,她說,這是還你的一萬元錢。

我一臉驚訝地問,你怎么有錢還我?

你放心,這錢都是我的辛苦錢,沒偷沒搶,這是大山治病剩下的。

你還很困難,不用這么急還我的。

她說,你欠朱蕊的錢也該還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從朱蕊那里借錢的,是不是朱蕊跟她說的?我沒問。

我只收了五千元錢。我說,我只欠朱蕊五千元,改天我給她爸送過去。

小單始終不接剩下的五千元錢。我對她說,你不是答應過我,做我的攝影模特嗎?這算是給你的一點報酬吧。

小單不再拒絕,她說,我先替你保管著吧。

我起身告別小單,小單說,你不是說過要給我拍攝一組關于我的寫真嗎?

我說,好啊,你有空的時候來找我。

小單說,明天我來找你,把你的房間當成攝影棚吧。

第二天下午,她來時,我已架起了相機、燈具,還有需要的背景布。連續光源燈已經打開,反光傘也張開了。我把窗簾拉上,還用床單和鐵絲拉起了一個隔檔,是給小單用來換衣用的試衣間。

我把床拆了,床板和床架靠在墻邊,空間變大了。

小單開心極了,她說她今天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我說,你一定是的。

小單在來之前特地去章鎮街上的美容美發店剪了發,還化了妝。

她每換一次衣服,都很認真地問我,你看這樣搭配行嗎?

我說,依照你的膚色和身材,我覺得深色比較適合你。

小單來回試穿了幾套衣服,還不是太滿意。

她不停地問我怎么樣?

我說,好看。

小單說,只是好看,不是攝影的藝術要求吧。

個人寫真對藝術的要求不高,要根據你的要求來拍。

小單問,是不是人體寫真才是藝術呢?

也不能這么說,攝影作品的題材是什么,跟攝影作品本身是否具備藝術性沒有關系。

你說得太深奧了。

我說,我先給你試拍幾張照片看看吧,你覺得合適,我今天可以給你多拍一些。

小單很配合,這些拍出來的照片效果很好。換句話來說,她很上鏡,明眸皓齒,比起青春偶像劇的女明星也不遜色。

但她遺憾地說,缺少必要的藝術性。

我不知道小單眼里的“藝術性”指的是什么。

她說,你能給我拍一組人體藝術照嗎?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卻沒把話說明白。

你是嫌棄我的身體嗎?

我說,在藝術家的眼里,萬物都是天使。

她笑了,說,那你是同意了?

我說,好吧。

那天,她擺出赤裸的身體,唯一的道具是一幅白色的床單,她很認真地配合我的要求擺姿勢。

我說,手臂和腰胯盡量保持距離,眼睛要正視鏡頭,要最大可能地伸長頸部。

我連拍了幾張。

我說,讓下顎側對鏡頭,如果身體靠墻,臀部微翹,背部前傾,頭部擺正,然后單腿斜撐,另一只腿呈45度角,高跟鞋頂在墻上,這樣的身材才是前凸后翹。

她做得很好。

另外我還讓她自由擺拍了很多姿勢。

有一張拍出來的效果特別好,她先是裹著白色的床單,然后她突然一甩,輕紗漫舞,整個身體完全呈現在自然舒展的狀態中。

我大聲說,真棒!就是這幅作品了!

我把它命名為“朝花”。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擁抱了小單。小單也緊緊抱住我,我們之間隔著的那張白床單慢慢滑落,小單此刻淚流滿面……

在延時快門的見證下,我完成了來到章鎮的心愿。

小單說,天已經黑了。

窗外下起了嘩啦啦的大雨。

我聽到了雨聲打在玻璃上、樹葉上和大地上,那是夏天滾燙的聲音。

【責任編輯朱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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