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朔人
1957年7月《考古通訊》載,海南島中部的毛道遺址、通什1號遺址考古發掘(通什即今五指山市,毛道即今五指山市毛道鄉)的新石器時代遺物為同時期北方少見,南方色彩濃厚。遺址主人處于原始農業生產狀態,過著定居式生活。這為了解史前海南島原始生產生活狀況,提供了考古學的支持。
據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黎族人口127.7萬。黎族原是一個有語言、無文字、自稱為“賽”(音譯)的民族。北宋以前,臨高人“俗呼山嶺為‘黎’,人居其間,號曰‘生黎’”。(《太平寰宇記》“儋州”條)在后來的文人筆記、方志、正史等推闡下,遂成為其專屬族稱。
晚清瓊州開埠之后,海南島開始出現了對于黎族的調查。如傳教士、學者進行的語言學、人類學調查,日本人在侵略海南時期(1939年2月—1945年8月)進行的社會學調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1950年代進行的民族識別的大規模調查,使得黎族研究正式進入學術軌道。其后在大項目帶動、多學科介入下,縱深研究不斷深入,在合畝制、文身、歷史、婚姻、習俗、民間文藝等方面取得了豐碩成果。同時,黎族研究,也存在不少值得進一步討論的問題。
1931—1932年,德國學者史圖博兩次對海南黎族實地考察,在著述《海南島民族志》(廣東民族研究所編印,1964年)中,第一次系統提出了黎族的源流問題:
海南島是被多次的民族移動的浪潮——即本地黎(土著居民)、美孚黎、岐黎、哈黎——沖擊過來的民族所開發的。這些遷移到海南島的民族,很明顯是由阿烏斯茲羅尼亞(馬來亞)和泰族這兩種要素組成的(如果這兩者的混血不是在大陸上已經進行了的話)。
作為對史圖博結論的回應,國內學者從不同角度予以探討。人類學者劉咸《海南黎族起源之初步探討》(原載《西南研究》,1940年第1期)主張“多源流說”:
由種族名稱,體格性質,文化因素,在表示黎人之起源,一方面與大陸之撣族有密切淵源,一方面與南洋群島之諸民族有顯然關系。且三種探討方法之間,彼此相闡發,相輔相成,故現今居住海南島之黎族,可信其一部分系由大陸遷往,一部分系由海道而來,一部分系有史以后遷往,一部分似在有史以前移入,更益以后來漢人因素及影響,互為激揚,遂形成今日黎族之狀況。
羅香林先生則強調“北往說”:“黎為駱越一部分,即俚所轉稱,駱越為百越一支,亦古代夏民族所分出。”(羅香林《海南島黎族人源出越族考》,《青年中國》,1939年創刊號)此后,羅氏觀點多為國內學者所認同。也有學者將海南黎族與臺灣少數民族進行比較研究,以此來證實皆源自百越族。(詹賢武、邢植朝《海南黎族和臺灣少數民族民俗比較》,南方出版社,2010年)
又有學者通過分子遺傳來學尋找黎族Y-DNA遺傳學證據(李冬娜、區彩瑩等《中國海南島黎族起源的Y-DNA遺傳學證據》,《國際遺傳學雜志》,2009年第4期):
相關分析發現,黎族與起源于百越的侗臺語系侗水語支、壯傣語支和仡央語支及南亞語系族群遺傳關系最近,說明他們有極大的同源性,這與體質學和人文學研究結果相一致。……黎族雖然與百越群體有共同的特征,但分離較早。
但是“南來”“北往”“多元”諸說中,跨海而來的黎族先民與哈、杞、潤、賽、美孚五大方言產生怎樣的對應關系?陵水橋山遺址考古中“南島語系”與黎族先民之間有著怎樣的關聯?相關學科至今無法解答,DNA技術似乎也沒有得出結論。黎族源流研究,進入困境。
明代中后期,“黎內漢外”的人口地理分布正式形成。圍繞著黎族聚集地的形成及相關問題,學術界產生了熱烈爭論。
1.關于土著與先住民的問題
“土著”說有兩種推斷:一是通過對古代典籍資料中的“里”“俚”及“俚僚”的解讀,認為“‘本地’黎,是漢稱,意思是‘土著的黎族’”;(王學萍《中國黎族》,民族出版社,2004年)一是從考古學角度考察,認為黎族就是海南的土著,如果將其納入移民的角度來看,那么除了非洲人類起源之外,所有的地區皆無土著。(郝思德《關于黎族是否是土著民問題探討》,2011年12月20日“海南移民史論壇”發言稿,該會議由筆者主持。)
“先住民”說認為,海南屬于熱帶地區,不具有孕育早期人類的條件,故而島民屬于后期移民。只不過遷移的時間比較早,故稱之為“先住民”。(司徒尚紀《海南島歷史上土地開發研究》,海南出版社,1991年。)
那么,“土著”說與“先住民”說哪一個更合理?是否還有其他可能?這是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2.關于黎族居住地形成的原因
關于黎族居住地形成的原因,主要觀點認為:歷史上黎族環島而居,隨著國家治理力度的加強,黎族人主動或被動由沿海向內地退卻,中西部地區成為黎族的聚集地。
那么,這種觀點是否應該進一步商榷?比如,該觀點是否忽視了新石器時代早就有生活在五指山腹地的先民存在這一事實?漢族及其他族群紛至沓來之后,環島而居的黎族有一部分就地漢化,也有一部分主動內遷。但也不能否認新時石器代五指山腹地本有先民的事實。這些問題仍然值得深入研究。
3.關于歷史時期海島中西部人口問題
歷史時期中西部地區人口問題,學界缺少關注。新石器時代毛道遺址、中西部地區大量石器時代遺址的發掘,可以為我們提供全新的視角。
“打柴舞”是黎族民間喪葬儀式中的舞蹈,又稱“護尸舞”,有一套完整的舞具和跳法。舞具是有兩條墊木和數對小木組成,舞者跳入木棍中,來回跳躍、蹲伏,模仿人類日常生活和動物的動作。這是神靈崇拜、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的產物。后來經過較長時間演變,逐漸成為黎族民間最具代表性的舞種,流行于海南島中南部黎族聚居區,但目前僅三亞市崖城區朗典村尚保留這一習俗。2006年,“打柴舞”被收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類別為“舞蹈”。
舞蹈工作者將“打柴舞”改編為“竹竿舞”,1957年,進京參加少數民族文藝會演,被譽為“五指山藝術之花”。后來到羅馬尼亞、日本等多個國家演出,又被譽為“世界罕見的健美操”。此后,竹竿舞很快傳遍海南島黎族民眾聚居地,并多次參加全國大型文藝匯演和全國民族運動會,一度獲得過金獎。顯然,“竹竿舞”是在“打柴舞”基礎上的重新創造。
在現代化轉型中,黎族傳統文化傳承與保護是一個時代命題。諸如“竹竿舞”這樣,改變了原文化形式文化功能和特點的創新型模式,在黎族傳統文化傳承、保護中的作用值得進一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