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峰 盧喆
“循證”概念最早出現于20 世紀末的醫學領域,隨后作為“基于證據的實踐”,迅速融入到各類應用學科中去。風景園林作為一門多學科交叉融合的綜合性應用學科,強調基礎理論知識與社會實踐融會貫通[1]。規劃設計作為風景園林學科的核心內容,是橋接理論與實踐的一大難點[2]。2011 年,學者Brown和Corry 較早地從循證醫學得到啟發,提出風景園林應建立學科自身的循證框架,依據土地與環境證據進行設計創作,即Evidenced-Based Design(EBD)[3]。學者Elise Fagan則從實踐角度研究美國多家景觀公司在設計服務中的循證設計路徑及落實情況[4]。綜合考量相關研究,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內涵應理解為“設計師盡可能地尋找與設計任務相關的研究證據,結合自身設計技能,尋找人與環境矛盾之根源,并以合理性和創造性的方法加以解決”。
風景園林規劃設計是一種獨特的設計類型,要求設計者通過創造性的大腦活動,營造出獨具特色的景觀視覺效果、環境空間體驗以及精神世界共鳴等多維度的設計結果。如今,風景園林學科發展趨于多元化,學科內容和領域得到明顯的擴展,結合國外前沿研究可見,風景園林學設計教育的“循證化”勢在必行,基于生態環境、歷史文化、環境行為等不同側重的各類風景園林設計類型,其背后都存在相應的科學問題,也都屬于循證設計的適用范圍[5]。在此背景下,邏輯觀研究與循證設計關系密切,應作為落實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教育的重中之重。
風景園林學作為應用型工科類學科,其科學性長期以來未得到充分重視,以藝術性和風格化為導向的設計教育常常成為諸多院校的教學模式。然而,筆者認為,藝術思維與設計風格固然重要,但從學科教育的角度而言,以藝術性為主導的教學模式往往缺乏普適性和基礎性,學生個體間思維方式與審美趣味差異巨大,難有普遍的標準和規律可循,相比而言,以邏輯性為導向的設計教育對于教育模式的建立和基本設計知識的普及具有重要意義。事實上,邏輯性和藝術性并不矛盾,諸多以藝術性著稱的設計作品背后,都有扎實的邏輯性作為支撐。而本文研究的意義在于:從包括藝術性導向在內的各類風景園林設計中尋找邏輯共性,夯實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的理論基礎。
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涉及的邏輯過程紛繁復雜,邏輯類型豐富多樣,但萬變不離其宗,風景園林作為一門應用科學,其基本邏輯類型同樣能夠從經典的邏輯學理論中尋找到對應,本文即從類比邏輯、演繹邏輯和歸納邏輯3 大類型切入,闡述邏輯與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的關系(表1,圖1~3)。
類比邏輯是指由兩個對象某些相似或相同的性質,推出它們在其他性質上也有可能相同或相似的邏輯類型。類比邏輯是人類思維模式下的一種基礎邏輯類型,旨在通過事物之間的部分聯系繼續尋求其他聯系。嚴格來說,這種邏輯類型并不具備絕對嚴謹性,屬于經驗型邏輯的范疇,但在進化的過程中,人類首先是以未經概念化的方式,通過直觀經驗和使用來把握事物類型的,而這類經驗往往是理論思考的起點。
在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過程中,類比邏輯扮演著非常基礎性的角色,是設計從無到有的第一步驟。從一塊設計場地的客體開始,到生成設計師的主體思考,并最終達到設計中主客體的相互平衡和凸顯,首先需要的是類比邏輯。意大利歷史學家貝奈戴托·克羅齊(Benedetto Croce)曾經提出用“直覺感知藝術”,直覺即人的內在心靈活動與外界接觸時產生的本能反應[9]。從這個角度出發,類比邏輯與設計師的本能反應密切相關,即面對設計場地時,自發地建立場地素材、實踐經驗和設計內容之間的映射關系。
在風景園林設計歷史中,不難發現類比邏輯在諸多經典作品中的呈現。日裔美國雕塑師野口勇在近代風景園林設計中具有獨樹一幟的特色,其作品受到日本園林中枯山水的影響,常常帶有濃烈的隱喻主義和象征性,通過雕塑形式與自然形式的類比,獲得了豐富的設計語言。位于美國加州的野口勇花園(Noguchi Garden)是其代表性作品,以石塊、灌木、人工水流等設計語言,類比展現自然界的山川地貌,使作品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圖4)。

表1 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的基本邏輯類型
演繹邏輯是指在前提條件的基礎上,通過一定的演繹規則推理出結果的邏輯類型。著名的“三段論推理”是演繹邏輯的一種基本推理模式,通常包含1 個大前提、1 個小前提和1 個結論,如果大小前提正確且推理規則有效,則結論正確。與類比邏輯相比,演繹邏輯是人類理性思維過程的高度抽象,其經常被用于各類數理學科中,具有嚴謹性和可靠性。
在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過程中,演繹邏輯同樣必不可少,但與一般演繹邏輯相比,風景園林的演繹邏輯帶有明顯的學科特點和烙印。風景園林設計側重于實踐應用,面對的問題復雜而具象,因此,即使在基于循證的風景園林設計中,嚴格意義上的演繹邏輯也并不常見,但從更為寬泛的意義上,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中的演繹邏輯可以描述為“如果大小前提同時成立,那么結論大概率成立”。
在園林史研究中,演繹邏輯在諸多作品中得到表達。以美國紐約市的羅斯福四大自由公園(Franklin D. Roosevelt Four Freedoms Park)
為例,其是著名建筑師路易斯康(LouisI.Kahn)在風景園林設計中的成功嘗試。公園以羅斯福提倡的四大自由精神為表現對象,通過軸線空間形成游客體驗的空間序列,公園入口通過階梯引導人流,越過階梯則通過三角形草坪將游客匯聚至盡頭的羅斯福雕像,繞過雕像,紐約城市天際線一覽無余地展現眼前。視線的控制、軸線的運用以及空間層次的遞進都是經過長期實踐所形成的紀念性設計手法,在綜合運用這些手法的前提下,自由的精神得到充分演繹(圖5)。

圖4 野口勇花園設計中的類比邏輯體現

圖5 羅斯福四大自由公園設計中的演繹邏輯體現
歸納邏輯是指從大量個別事物的相似性中概括出具有一般性結論的邏輯類型。歸納邏輯的基本思想在于由個體到一般,是人類觀察和概括事物本質的一種典型的思維模式。根據歸納邏輯的完整程度,又可繼續分為完全歸納和不完全歸納:完全歸納是考察了推理所涉及的所有個體和可能性而得出結論的歸納方式,其結論具有確定性;不完全歸納是考察了部分個體和可能后得出一般性結論的歸納方式,其結論可信度受到考察個體的數量和詳實度的影響。
在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過程中,歸納邏輯具有其獨特的優勢。風景園林設計的場地類型和任務數量可以認為是無限的,其面對的問題也涉及廣泛、層出不窮,并且隨著新技術、新思潮的出現,用于歸納推論的原始素材也在發生動態變化[10]。因此,風景園林設計的循證過程中的歸納邏輯往往屬于不完全歸納的范疇,不強求結論的絕對一般性,而是尋找普遍適宜性。值得注意的是,風景園林設計的項目類型、空間尺度、價值取向等都是多元的,設計師可以嘗試從多種角度進行歸納,其最終導向的是設計成果的邏輯自洽性。
歸納邏輯在眾多風景園林經典作品的設計過程中時常扮演重要角色。以法國拉維萊特公園(Parc de la Villette)設計為例,其設計師伯納德·屈米(Bernard Tschumi)在構思中跳出傳統設計語言的框架,通過解構主義手法將公園設計分解為“點線面”3 大分支系統,包括點狀分布的紅色構筑物、線性的園路和水系以及面狀的廣場和草坪等,3 大系統看似沒有關聯,但卻在設計者精心的布置下起到了相互襯托和突顯的作用,并最終被歸納到同一個公園平面中。從設計建造的時代背景來看,拉維拉特公園無疑是具有試驗性與先鋒性的,其在解構主義的前提下,運用歸納邏輯得出高度自洽的設計成果。可見,歸納邏輯是風景園林設計統一性和整體性的重要支撐(圖6)。
邏輯觀是對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中出現的邏輯類型及其相互關系的整體性認知,單一而分立的邏輯難以支撐復雜的風景園林設計行為。為此,筆者將結合同濟大學研究生設計課程的教學,以“鄂爾多斯風景道規劃設計”作業為案例,闡明3 類邏輯在設計行為中的主導階段和作用機制。此作業要求學生對鄂爾多斯市域范圍內的包茂高速公路沿線及節點景觀進行設計和提升,旨在打造具有鄂爾多斯特色的旅游風景通道,設計過程強調3 類邏輯的理解和貫徹,最終方案表現出明顯的循證設計特征。

圖6 拉維萊特公園設計中的歸納邏輯體現

圖7 運用類比邏輯從鄂爾多斯地貌中提取設計最初的形式語言
類比邏輯與人們常說的“靈感”有著緊密的聯系,設計者往往對這類邏輯結果的產生并不具備足夠的自覺,然而這種隨機性結果并非完全沒有依據,其往往遵循著與場地有關的原型。此處所說的原型與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提出的集體潛意識密切相關,即從人類發展歷史的集體經驗和體驗中獲取靈感[11]。而風景園林設計所依據的即是從場地和空間中抽象和提取出的有關風俗、精神、事件和情感等原始意向[12]。
在“鄂爾多斯風景道規劃設計”初期,學生被要求大膽創新,不預設條件,以類比邏輯為指導,充分挖掘場地要素的原型特征,強化設計生成與場地條件的類比聯系。在這一階段,學生反饋出大量具有循證特征的設計語言:從鄂爾多斯當地典型地貌類型中類比出設計原型,運用于平面形態的生成;對地方特色人文和自然要素進行類比,運用于景觀雕塑設計;從當地傳統服飾和圖騰中提取出相應的色彩體系。類比邏輯的結果極大地充實了設計形式語言庫,為后續設計打下基礎(圖7)。
如果說類比邏輯產生了風景園林設計的原型意向,那么演繹邏輯則對這些原始意向進行判斷和連接,增強其藝術性和易解性,更準確地與人類內在的潛意識相契合[13]。具體而言,在演繹邏輯的生效階段,風景園林設計往往顯現出多條線型的脈絡,演繹邏輯并非設計師的隨性發揮,而是與這些線型脈絡相暗合的。例如種植設計中植物生長的時序帶來四季不同的景觀效果,其遵循的是自然界客觀的時間線;再例如一些與紀念性相關的風景園林設計中,相關事件的過程順序也能成為引導人們感知歷史的心理線索[14]。
在“鄂爾多斯風景道規劃設計”中期,學生開始對初期成果進行梳理,運用演繹邏輯將單獨的設計語言串聯成組,以包茂高速沿線的“響沙灣節點”設計為例,學生在沙漠地貌提取的基礎上,結合響沙灣獨特的月牙形沙丘,對沙漠肌理進行推進和強化,所得到的平面草圖既反映了鄂爾多斯的沙漠地貌,也具備響沙灣節點獨有的原型特征,表明了演繹邏輯在中期階段推動設計發展的作用(圖8)。

圖8 運用演繹邏輯將月牙形式與沙漠地貌相結合以推進設計發展

圖9 運用歸納邏輯強化各項內容的形式統一性并得到設計成果
歸納邏輯往往出現在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的最終階段,其將上文所說的類比邏輯和演繹邏輯的結果綜合在復雜的網絡結構之中,推出分段的或最終的設計結論。世界上的人和事幾乎都處在一張互相限制和關聯的非線性網絡中[15],歸納邏輯所關注的,即是對上述2 種邏輯類型的結果進行收束和整合,在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中,尤其是一些大尺度的風景園林規劃設計,往往涉及到多種環境要素和復雜的要素變化過程,將其割裂地看待是不可取的。
在“鄂爾多斯風景道規劃設計”后期,在歸納邏輯的指導下,學生將“響沙灣節點”前中期規劃設計的階段性成果進行整合與收束,將平面設計、豎向設計、種植設計、雕塑小品設計等多方面的內容歸納到同一塊場地中,使得月牙原型、沙漠肌理以及其他沙漠相關原型意向,在二維平面、三維空間和景觀要素中均能得到較好的表達(圖9)。最終,在3 種邏輯類型的階段性作用下,得到前后呼應、形式統一、內涵豐富的循證設計成果。
與科學在質和量的數性方面的精確不同,藝術中所要求的精確,是通過適當的形式和媒體,在所要表達的內容中表現出一種最恰當的統一[16]。 研究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邏輯觀,旨在于錯綜復雜的設計任務中尋求這樣一種恰當的統一。最終,風景園林設計的“循證”過程可總結為2 個向度:1)基于場地素材的橫向循證,即以場地相關的自然、文化、歷史等原始證據,建立設計與場地之間的橫向聯系,其循求的是設計生成的客觀支撐;2)基于設計實踐的縱向循證,即將先前的設計經驗層層累積,建立多次設計行為之間的縱向聯系,逐步修正和逼近理想的設計狀態,其循求的是設計過程作為研究介質的指導作用[17~18](圖10)。

圖10 風景園林學循證設計的邏輯觀結構圖
總結而言,邏輯觀研究不同于對單類或多類設計證據的具體研究,也不同于對某些特定設計結果的評判,而是直面循證設計的邏輯過程,旨在尋找證據與設計的內在聯系,解構并揭示看似主觀的風景園林設計背后相對客觀的循證過程,探索其普適性和一般性。隨著風景園林專業科學性的不斷提升,風景園林設計教育的不斷完善和規范化,邏輯觀必將成為學科發展的基礎性理論,為風景園林學科設計教育提供參考。
注:圖4 來自https://image.baidu.com;圖5 來自http://architechnophilia.blogspot.com;圖6 來自http://www.51wendang.com;圖8 中月牙形沙丘圖片來自https://image.baidu.com;圖7、圖9~10 為作者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