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享帝 歐靜 成凱
自明代立省以來,貴州省與外交流日漸暢達。文人墨客來此游賞者,莫不為貴州的山川河谷所傾醉,揮筆潑墨。貴陽市作為貴州省省會,其境內雖沒有磅礴浩瀚的大山大川,但由于諸多遷客騷人來此留下佳句楹聯,舊戰折戟留下歷史印記,加之山群相抱、勝景無數,卻成就了數不勝數的歷史文化名山。清道光年間完顏麟慶所著的《鴻雪因緣圖記》[1]中的“貴陽八景”與歷史名山直接相關有五景,明清諸多對貴陽名勝的記載也多含有歷史名山這一元素。可以說貴陽名山已成為貴陽市文化景觀中最為突出的風景要素。然而由于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許多歷史名山已遭破壞或正面臨浩劫。城市的歷史文化是其軀干里的精魂,貴陽市歷史文化名山亟待梳理成錄,為貴陽城市發展提供參考,以此傳承筑城的千年文脈。
收錄于《鴻雪因緣圖記》(以下簡稱“《圖記》”)中的與名山直接相關的五景分別是“黔靈驗泉”“扶風春餞”“水口參燈”“獅巖趺坐”“圖云臥轍”。此五景之所以成景,皆由于當地的山勢、山形以及山中的奇觀而形成。“黔靈驗泉”描述的是黔靈山,“又說黔中山,茲山為最靈。惟有效靈者,乃已靈得名。”①引自清代貴州巡撫喬用遷《夏日登黔靈山賦詩言事》。黔靈山因靈氣得名,而以圣泉而聞名,引無數文人墨客在此頌詠佳句。“扶風春餞”中的扶風山又名芙峰山、螺螄山,因其呈螺旋上升之勢而得名。清代鄭子尹《游芙峰山》云:“芙峰山,在城東,插天一朵青芙蓉,上下蜂房著芙足,看來車馬如游蜂。”可見當時的扶風山已是當地百姓與外來游客樂于拜訪游玩之地。“水口參燈”與“獅巖趺坐”都以銅鼓山為主景進行記述與作圖。明萬歷年間郭子章《黔記》[2]有云:“城東二里,有銅鼓山,高百余仞,山半崆峒,常有聲如銅鼓。相傳為諸葛武侯藏銅鼓處,景云‘銅鼓遺愛’即此。”銅鼓山歷史久遠,可追溯三國。“圖云臥轍”描繪的是有著“黔南首關”之稱號的圖云關場景。圖中內容展現麟慶赴湖北任巡撫,其官吏百姓送行至圖云關場景,畫中山脈正是有著飛鳥之勢的飛鳳山。其余三景“甲秀賞秋”“翠屏放牛”“黔疆閱武”,雖不是直接借托“山”這一元素而成景,但山在畫冊中也都有顯現,往往成為背景,使畫面更為遼闊深遠。通過山形的畫法與實際位置比對可發現,“甲秀賞秋”插圖中作為背景的山為扶風山、東山與照壁山(相寶山)。鄒一桂的《山水觀我》冊收錄了東山與照壁山勝景①引自清代鄒一桂《山水觀我》冊,現貴州省博物館藏。。圖中的東山孤峰聳立,挺拔高峭,與周圍綿延山脈形成鮮明對比,突出其主峰地位(圖1)。照壁山又名相寶山,其山頂平斜,從老貴陽東門北望如一堵照壁墻而得名(圖2),其山中的屏山寺、石刻與石洞都頗具歷史文化[3]。“翠屏放牛”插圖中依山而建的貴州省布政司署所依托的山體為翠屏山。“黔疆閱武”描繪的盛大典試舉辦場所正是城西南里許的貴州大校場,也是貴陽城邊三座獅子山其中之一[4]。

圖1 鄒一桂《山水觀我》之東山

圖2 鄒一桂《山水觀我》之照壁山
在明萬歷年間編印的《貴州通志》②引自王耒賢等纂修的《貴州通志(萬歷版)》。(以下簡稱“明《通志》”)所載的“貴陽十景”中成景直接與名山相關的有“藏甲遺蹤”“東山勝概”“獅峰將臺”(同《圖記》“黔疆閱武”)。其中“藏甲遺蹤”所描述的是名為“藏甲巖”的巖山,因諸葛亮的部將王志擒雍閻過此地時將盔甲藏于山洞之中而得名[2]。“東山勝概”指的則是貴陽市東里許與黔靈山對望的東山。東山又名棲霞山,明弘治年間《貴州圖經新志》[5](以下簡稱“明《新志》”)載:“東山,在治城東,山頗高大,而林木叢茂,俗名老王山。”嘉靖年間擴山中東庵而成東山寺,又名棲霞寺,自此東山成為貴陽佛教圣地①引自明王訓《東庵記》。在明萬歷年間,“東山勝概”甚而成為“貴陽十景”之首[4]。

表1 明清貴陽歷史名山梳理表
清康熙年間《貴州通志》所載“貴陽八景”中成景直接與名山相關的有“貴山聳秀”“風臺踏草”“南峰脫穎”“浪涌金鰲”“棲霞上月”(同明《通志》“東山勝概”)[6]。其中“風臺踏草”描繪的是貴陽觀風山,傳因諸葛亮部將馬忠領兵于此山觀測風象而得名。清代楊文照詩云:“亂草碧如煙,晴光落眼前,寺門緣路轉,河勢抱山圓②引自清楊文照《雨后游觀風臺》。”故“風臺踏草”由此得來。“南峰脫穎”描繪的是貴陽文筆山(文筆峰)。明《新志》載:“文筆峰,在治城二里許,孤峰突出霄漢,铦銳如筆,拱向郡學……”郭子章在《黔記》中記敘曰:“……文筆峰,孤挺如筆,為郡暑賓山,即景云‘南崿崢嶸’,峰左又筆架山。”實際上,老貴陽除了文筆山外,還有筆架山與硯臺山③清楹聯大家劉韞良“筆架山”聯云:“訝珊瑚搜尋千株,恰賞心贈彼徐陵,仙管枝枝高襯起;喜瑪瑙輸來萬斛,定妙手需儂劉勰,神斤縷縷細雕成。”“硯臺山”也留下了劉韞良的楹聯,聯云:“觀奇才永棄巖阿,偏化工錯費心機,鐵笑六州空鑄爾;嗟真賞難邀塵界,漫找緊浪夸手筆,墨憐千古慣磨人。”,加上以天作紙,活現“文房四寶”。“浪涌金鰲”指貴陽金鰲山,其名形象生動:群山相接、湖光瀲滟,水邊一峰似龜涌出水,活靈活現。“貴山聳秀”中的貴山具體位置雖然一直眾說紛紜,但以今天貴陽關刀巖最為可靠[7]。明《新志》載:“貴州,郡在貴山之陽,故名。”古代以山南水北為陽,并且常以山水的陰陽向背命名城市,貴陽因為在貴山的南面,所以得此名[8]。由此可見,貴山對于貴陽城市歷史文化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匯總上述貴陽歷史名山,從山的命名方式來進行分類,以歷史典故命名的歷史名山主要有:銅鼓山、藏甲巖、觀風山。如今銅鼓山、觀風山猶在,銅鼓山仙人洞成為貴陽的一道風景名勝,而藏甲巖已被鏟為平地,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以山形特征命名的歷史名山主要有:扶風山(螺螄山)、獅子山、翠屏山、飛鳳山、文筆山、金鰲山、照壁山。扶風山、金鰲山、照壁山尚在,且多成為著名景點,依托飛鳳山而成景的圖云關歷史文化尚存,已成為現在的圖云關森林公園。然遺憾的是,隨著城市擴建,獅子山已為平地,“黔疆閱武”之盛勢再無,翠屏山與清布政司署一同消失在人們視野,已不能再見昔日的“文房四寶”名山了。除此之外,還有以地理方位命名的東山、以靈氣而命名的黔靈山、以郡名命名的貴山,這些山如今仍被視為貴陽名山,成為來黔必游的風景名勝(表1)。
清嘉慶時期,士大夫開始盛行游記,他們勤于記錄游山玩水之樂,并加入個人生平,表現政治抱負,由畫家、工匠附刻版畫插圖,以道光間最為鼎盛。這些畫工技藝精湛,流傳下的書畫極具觀賞與后世參考價值[9]。完顏麟慶的《圖記》便是應此風氣而生的代表之作。以下以《圖記》中貴陽8 處名山勝景為例,分別從“三遠”意境含蘊與意識表達兩方面探析古人的山水觀(表2)。
宋代畫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到:“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沖絨而縹縹緲緲[10]。”高遠側重立面的突顯,刻畫山形之勢;深遠強調縱向的深邃,多展現深山峽谷之貌;平遠較為清逸、秀麗,展現起伏多變的低山丘陵[11]。在《圖記》插圖 “黔靈驗泉”中黔靈山巖壑深邃清秀,圣泉寺宇隱于山林,是為深遠(圖3);“扶風春餞”“水口參燈”著重以立面塑造勝景之奇觀,是為高遠(圖4~5);“獅巖趺坐”既展現立面“雙獅”之勢,又與山間房舍、山腳牛渡河表現一種靜謐幽深之感,可謂高遠與深遠兼具(圖6);“甲秀賞秋”與“圖云臥轍”以俯視的視角,一覽群山之遼遠,是為平遠(圖7~8);“翠屏放牛”中翠屏山雖只有一角,但建筑依山而建,以建筑與山體密不可分的關系,從建筑內部視角仰望山顛之態可歸納是為高遠(圖9)。

表2 《鴻雪因緣圖記》中貴陽名山成景分析表

圖3 《圖記》之黔靈驗泉

圖4 《圖記》之扶風春餞
2.2.1 天人合一的山水觀
《圖記》中多處貴陽勝景均展現天人合一的山水格局,主要表現為人與自然和諧統一。這些勝景有的是早已聞名的自然奇觀,如“黔靈驗泉”“扶風春餞”“水口參燈”等,有的則為作者偶然發現所二次創造的,如“獅巖趺坐”。但大都離不開人的參與,他們有的以登山遠足為樂,一覽群山,領會自然之無邊;有的以山中奇觀如圣泉、仙燈洞來感嘆自然之法力;有的行走山林,體驗不期而遇的山中趣事,享受自然之和諧。王樹聲將這種探索自然風景、二次創造自然風景的過程稱為中國城市山水風景“基因”[12],這充分體現自然與人的高度和諧統一。
2.2.2 山城鑲嵌的生態觀
“甲秀賞秋”主要描繪清道光年間貴陽城的山水、城鎮、民俗風光。城與山鑲嵌而生,水過城中,山靠城后,令人不由為老貴陽城的風水格局贊嘆。“翠屏放牛”中的布政司署建筑格局依山而建,隨山勢抬起,山因建筑而成名,建筑因山而成景,兩者可謂達到融二為一的境界。此二景展現的城山鑲嵌之態也足以為后世所推崇、借鑒。
2.2.3 自我塑造的政治觀
《圖記》整書帶有自傳的意味,因而在“翠屏放牛”“黔疆閱武(圖10)”“圖云臥轍”3 幅插圖中,作者麟慶都以主角的形式出現,畫面表現其為官之有所為、受百姓愛戴、官民情深的場景。無論是記述還是附圖,都可體現麟慶對于自我形象塑造的重視。自然山水可以陶冶人的性情,麟慶任職貴州,領略境內大好河川風光,自然能獨善其身,與民為善,同時也向后人展示其正確為官之道與行官之禮。
貴陽的山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本文僅以史料中記錄的明清勝景為切入,梳理了黔靈山、貴山、銅鼓山等共13 座名山,然貴陽名山絕不止于此,還應繼續研究挖掘。這些名山都是貴陽城市文化的載體,其傳遞的古人山水意識觀值得后人借鑒,包括古人發現與創造山景、重視城市與自然山水關系、在山水環境中塑造自我修養等方面的意識與觀念。繼承與發展古人的山水智慧,重視對于歷史名山的保護,構建貴陽歷史名山體系,在城市發展規劃時充分考慮城市與名山的關系,方能全面保留貴陽的歷史文化脈絡,留住這些城市精魂。

圖5 《圖記》之水口參燈

圖6 《圖記》之獅巖趺坐

圖7 《圖記》之甲秀賞秋

圖8 《圖記》之圖云臥轍

圖9 《圖記》之翠屏放牛

圖10 《圖記》之黔疆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