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殿利 商務印書館總經理

王以鑄(1925-2019)先生 南方人物周刊 ? 梁辰 ? 供圖
依時下通行的標準,先生不是大學教授,不是“真正的歷史學家”,但堪稱“無冕的歷史學家”。
王以鑄先生是著名翻譯家,古希臘古羅馬歷史研究專家,同時也是一名從事出版工作的優秀編輯。
我對王以鑄先生的仰慕始于學生時代,我在北京師范大學攻讀世界古代史研究生期間,就經常翻閱王先生翻譯的阿甫基耶夫《古代東方史》、希羅多德《歷史》、烏特琴科《愷撒評傳》和特威茲穆爾《奧古斯都》等書。幸運的是,當我走上工作崗位、成為商務印書館的一名編輯后,我不僅成為了王以鑄先生的同行,還成了先生翻譯的《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等書的責任編輯。先生穿著樸素,用現在世俗的眼光來看,甚至有些寒酸,說話謙虛、平易近人,與我想象中派頭十足的大學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更讓我增添了幾分對先生的崇敬之情。
王以鑄先生是對我國世界古代文明史研究卓有貢獻的專家,先生長期專注于世界古代文明史領域的學術翻譯。先生自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譯書,幾十年來,粗略統計,已有二十余種。先生精通多個語種,其譯書有譯自英文的,也有譯自俄、日、希臘、拉丁、德、法、西班牙文的。人們耳熟能詳的希羅多德《歷史》,塔西佗《歷史》《編年史》和《阿古利可拉傳 日耳曼尼亞志》,普洛科皮烏斯《戰爭史》以及《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等西方古典史學經典名著均由先生首次譯成中文,多部譯書迄今只有唯一中文版本。
王以鑄先生的翻譯事業,是與其獨特的工作經歷密切相連的。先生幼時喜學聰慧,早年曾考入北京大學,但學校的課程無法滿足他的求知欲,遂中途退學自修。他曾經去黑龍江一所學校下放鍛煉,學校領導見他學識不凡,轉而聘他為教師,后調回北京,長期在人民出版社當編輯,直至退休。先生喜歡讀書,藏書,后轉而從事譯書,按先生的話說,翻譯是件挺麻煩、挺費勁但挺有意義的工作。先生對譯書精益求精,一絲不茍,每本譯書,都參照了多種不同語言的版本,以期達到對原文的精確理解,避免失誤。而且許多譯書都是多年的翻譯成果,其間不斷修訂打磨。先生的譯書幾十年間一版再版,至今仍是學者的必備參考書,學生的必讀書目,譯文的高質量是最重要的原因。
然而先生很謙遜,談及翻譯希羅多德《歷史》一書時說,他的譯書是“給對歷史、文學有興趣的廣大讀者提供一部值得一讀的世界古典名著,不是供專家研究之用,因而凡牽涉考證、研究性質的注釋均未收入譯出”。但幾十年來,該書對于從事世界史研究,尤其是世界古代史研究的學者的價值,是不言而喻的,沒有讀過該書的人恐怕極少。
王以鑄先生對世界古代文明史研究的貢獻,還來自于他根據原始文獻所做的學術研究。先生自謙不是古典史學的研究者,只是愛好者,但其篳路藍縷之功當為后人銘記。依時下通行的標準,先生不是大學教授,不是“真正的歷史學家”,但堪稱“無冕的歷史學家”。翻閱先生所譯之書,書前有他寫的多篇文章,但他從未稱之為前言、序言或導言,而是謙虛地寫作“譯者的話”“譯者說明”或“譯者贅言”,其實幾乎每一篇都是高質量的學術論文。多篇文章長達幾十頁,如《戰爭史》的譯者贅言,長達六十多頁,而《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全書不到400頁,僅“前言”就有一百多頁,近10萬字。這些文章不只是對原著的內容、作者的經歷等做介紹和考證,而是對作者的學術觀點進行闡釋,對希臘羅馬歷史的一些重大問題進行分析和論證,其邏輯的嚴謹性,觀念的前瞻性,理論的深度廣度,都顯示出先生非同一般的學術功力。即使現在,仍對學術研究有重要的啟示性,不失其學術價值。
王以鑄先生與商務印書館有著深厚的感情,他關于世界古代文明史的經典譯著大部分交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正式著手翻譯希羅多德《歷史》,直至2010年《戰爭史》正式出版,先生見證了商務印書館“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的從無到有,從起步到蔚為大觀的出版歷程。王以鑄先生正是該套叢書最早的謀劃者和參與者之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提出要策劃以全面介紹和繼承人類優秀文化遺產為目的的世界社會科學學術名著的選題。先生參加了這一選題的擬定,隨后又和幾位學者代表國家級出版社,拿著中宣部的介紹信,到中南五省(兩廣、兩湖和河南),親自調研,廣泛征求該地區高校和有關學術機構學者專家的意見,并調查各地的外語翻譯力量。可以說,這些都為商務印書館“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的整體出版,提供了必要的準備工作。尤為可貴的是,先生身體力行,親力親為,主動承擔了難度極大的古典學術名著的翻譯工作,其所譯的大部分圖書均收入了該套叢書中。
其實,王以鑄先生與商務印書館結下的不只是半生緣,他與商務的緣分更早的還要從他的幼年說起。先生曾說,“南開和商務是我成長道路上和我有血肉聯系的兩個光輝的名字”。他所說的南開是他曾經就讀并教過英語的天津南開中學,南開中學作為全國名校,為國家培養出大批人才,先生為之驕傲。而商務印書館對于先生的感情,在他看來,則是因為商務印書館“為中國的文化教育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先生寫道:“1929年我入小學,用的便是商務的新學制課本(已不是“人手足刀尺”式的舊式啟蒙教本),商務被炸之后在瓦礫中重新奮起,出了一套復興教科書,記得教科書封面上就印著商務被炸后斷瓦殘垣的慘狀,使我們這些小學生對國難終生不忘。總之,南開和商務保住了中華民族的氣節,中國不亡,南開和商務也有一份功勞。”(《戰爭史·譯者贅言》)
幾十年的交往,王先生與商務幾代編輯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有些編輯早已退休,甚至作古,如我應算是與先生接觸的最晚的幾撥編輯之一。我們大家都從先生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包括他的治學態度和奉獻精神,其誨人不倦、勉勵后學的熱情更讓我感動。記得有一次先生來館送校樣,看到我正在編輯加工蒙森的《羅馬史》譯稿,便情不自禁地跟我談起來。他說,你知道蒙森和《羅馬史》有多重要嗎?蒙森憑借這部《羅馬史》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大家都知道現在諾貝爾文學獎多有影響吧? 我要告訴你的是,蒙森190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已經是蜚聲歐洲的大學者,而諾貝爾文學獎才剛剛起步,是諾貝爾文學獎沾了蒙森的光,而不是蒙森沾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光。換句話說,是蒙森提高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名聲,而不是相反。
商務的編輯們每每談及先生,最多的是他關注中國的翻譯事業,關注古典學術研究,關注商務印書館的發展。聽聞有位編輯去家中拜訪王先生,暢談之中,談及目前的譯書現狀,先生頗有感觸,有喜有憂。回顧自己當初翻譯的艱難,完成的譯稿幾乎被毀,幾經周折才得以出版,很慶幸現在的便利和寬松時代;憂慮的是,目前的譯者追求快,質量不能保證。學術考核只認論文,使得一大批優秀人才不愿意從事翻譯工作。這是缺乏長遠眼光的表現,還不如民國時期的嚴復有遠見,讓人痛心。情急中,年近八十高齡的先生主動要求再翻譯英國著名歷史學家伯瑞的七八十萬字的《希臘史》,而且說,他手腳不便,如果有助手,他口述譯文,半年左右時間應該就可以譯完。起初編輯以為先生只是隨口一說,未想到,幾天后,他打電話讓編輯找些每頁400字的方格稿紙,他已決定翻譯此書。不料幾個月后,先生摔了一跤,住進了醫院,譯稿終成憾事。
先生對商務印書館有著不一樣的情感和分量,商務印書館也不時牽掛這位睿智長者。2017年商務印書館120華誕,特別設立了作譯者終身成就獎,即“商務印書館創立120年致敬作譯者”,王以鑄先生成為12位獲獎者之一。待我們把榮譽證書送至其病床前,先生頻頻點頭,不時雙手合十。后不久得知,先生決定把其譯書的版權永久性地交給商務印書館。先生的高風亮節,令人欽佩。
王先生的老伴崔妙因也是一位譯者,《羅馬盛衰原因論》的譯者婉玲即是她。《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戰爭史》的部分譯稿也出自她的譯筆,王先生作了修改和補譯。這位畢業于北京輔仁大學英文系的高材生,一直從事中學教育工作。但王先生謙遜地說老伴的中文水平使得她可以勝任一定的翻譯工作。細讀崔先生譯文,遠非一般譯者所比。伉儷情深,相扶相攜,先生是幸福的。王坪若是先生長女,曾被評為北京“孝星”之一,正是她的悉心照料,先生才安享晚年。
2019年6月18日,王以鑄先生因病去世,尊先生遺愿,喪事從簡,從其女兒口中得知王先生離世消息,已是幾個月后了。王先生1925年出生,享年95歲。先生為中國學術所做出的貢獻,將永遠被銘記,激勵后輩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