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金融的野路子結束了

南方周末記者　周小鈴 南方周末實習生　葉梓　連紫嫣發自廣州、深圳

美利金融北京總部的一面墻上貼著合作金融機構的名字。

南方周末實習生　?　連紫嫣　?圖

★將借款服務費、平臺服務費、保險費或者GPS費用放到借款合同中，正是美利車的“套路”，也是美利車最為主要的營收來源。

美利車出事后，大批消費者無法正常還款，最焦慮的是大股東新希望。

“按理說，這時候大家應該在紐約才對。”在會議錄音里，有人試圖打破會議室里焦灼的氣氛。

2019年11月19日，美利車出事后，兩撥人坐在了一張談判桌上，一邊是員工代表，另一邊是股東代表。

美利車的主業是為購買二手車的業主撮合銀行貸款。通過直銷、代理的方式，美利車與全國近3.5萬家經銷商展開合作，業務遍及全國30個省份的330個城市。

2019年10月31日，美利車向美國證券交易所提交招股書，本計劃于11月15日上市。然而，就在上市前夕的11月11日，位于北京望京綠地中心20層的美利金融總部及各地分公司突遭警方上門執法。

據其員工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各地被警方帶走的員工上千人，美利車創始人劉雁南也身陷囹圄。

“二手車金融第一股”為何倒在上市前夕？

業務混同

美利車原本是美利金融的一個子品牌。

美利金融創始人劉雁南從英國華威大學經濟系畢業后，先后在投資銀行美銀美林集團、私募股權投資機構德太資本（TPG）供職。他于2012年6月創立有利網，成為最早一批投身P2P的人。

2014年，劉雁南離開有利網，創立消費金融公司美利金融，第二年就宣布獲得6500萬美元A輪融資，創下當年互聯網金融圈最大一筆A輪融資規模紀錄。

此后，美利金融宣布將“美利金融”升級為品牌集團，旗下兩家成員企業正式更名為美利車金融與有用分期，后者主打個人消費分期貸款。

美利車后來被單獨拿出來融資，有了上市計劃后，從美利金融集團剝離。據美利車的招股書，其上市公司主體注冊于開曼群島，并通過控制中國境內公司開展業務。

股東構成上，美利車的大股東為新希望集團，持股16.3%；劉雁南持股12.7%，位列第二；P2P平臺挖財持股11.5%，位列第三；京東數科也是股東之一。

據自媒體第一消費金融稱，劉雁南被警方帶走，是因其創辦的有用分期被定名為“1105”特大涉黑網絡套路貸專案。

在2019年11月19日的會議錄音中，一名人力資源部門的員工代表向股東匯報稱，根據陸續放回的員工性質來看，大部分涉案員工歸屬有用分期，美利車系因有用分期而受到波及。

隨后，美利車微信公眾號也發布聲明強調，目前協助警方調查的是深圳有用分期業務，并非美利車。

美利車是否涉案尚不能確定，但美利車員工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警方執法當天不僅帶走員工和資料，同時還查封了美利車的數據系統和資金賬戶，美利車業務全面停擺。

盡管美利車應該獨立運營，但諸多證據表明，美利車在實際運營過程中并未脫離美利金融。

劉曉在2017年入職美利金融的北京總部，她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整個美利金融的業務存在人力、業務共享等情況，不同地區的業務各有側重，“上海負責風控，北京是中后臺，武漢是我們的貸后、客服、電催”。

在上述會議錄音中，一名股東代表總結美利車被波及的原因：一是武漢的催收技術中心存在既負責美利車又負責現金貸業務的情況；二是存在財務共用的情況，可能存在有資金往來，因而導致賬戶被封，業務全面停止。

“作為財務投資人，我們曾明確提出訴求，要求在（兩大）業務之間做一塊玻璃，并希望美利將業務集中到車這塊。”上述股東代表遺憾地說。

美利車的“套路”

美利車業務停擺后，一些通過美利車辦理分期貸款的消費者意外發現了貸款問題。

家住廣東中山的趙海發現，美利車還款渠道失效，他已無法還款給銀行。通常而言，美利車還款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需要借款人將足額的月供打入指定銀行賬戶；另一種是將還款金額打入美利車公眾號平臺，由美利金融向銀行結清。

趙海是通過美利車“代償”，還款失敗后，他開始收到新網銀行的催收短信和電話，發現自己正被迫承擔著征信被“黑”的風險。

趙海想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時候跟新網銀行簽署了借款合同。他回憶起，當時美利車業務員向其承諾的是由四大銀行放款。

與此同時，趙海向美利車業務員要來借款協議，發覺與美利車簽訂的借款協議上的款項、還款總額比自己預想的要高。他在網上搜索，找到一些消費者維權群，這才知道碰到這一問題的不止他一個人。

24歲的盛太家住寧夏固原市，在當地一家餐館做廚師。2018年10月16日，盛太在家人熟悉的一家二手車行購入一輛2013年款的起亞K3，雙方議定車總價為5.4萬元，僅需繳納5000元首付，余下4.9萬元進行分期償還，交清首付后由車商開具收據。

經過車商推薦，盛太通過美利車簽訂了貸款合同，業務員口頭承諾，貸款金額為4.9萬元，貸款利息為7%—8%。

出于謹慎，盛太明確告知車商和美利車業務員，其余費用額外支付，不必申請貸款。購車當日，除了首付，盛太還向車商分別繳納GPS費用1500元以及800元的汽車評估費。

一年后，盛太希望提前還款，卻發現自己的利息變多了，借4.9萬卻需還6.8萬余元。如果按照約定三年期還款，其真實年利率約為23.3%，逼近國家劃定的合法年化利率標準線24%。

“我當時就懵了。”盛太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當時他才想到簽合同時簽過幾張空白合同。盛太在維權群里發現，大多數消費者簽署過的一沓厚厚的合同都被美利車業務員以總部審核為由收走。

經過反復致電美利車進行溝通，盛太終于拿到了當時跟美利車簽署的一份《借款服務合同專用條款》。該條款中，車價金額和首付款金額變成了7萬元和2.1萬元，總借款金額為5.548萬元，借款年利率為8.56%。

借款金額中，繳納過的GPS費用和借款服務費又變成了貸款，多貸的金額共計6480元。

直到美利車出事以后，盛太才知道貸款是由互聯網銀行微眾銀行發放的。他既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時候給銀行做了授信，更不清楚他是如何在銀行的貸款合同上簽字的。

浙江威亞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沈越天長期處理汽車金融案件，他認為業務員事先沒有將合同內容告知消費者，消費者不知曉合同內容，更不存在消費者自愿簽訂合同，不存在與貸款銀行達成合同的真實意思表示，電子合同缺少成立要件，故該電子合同不成立。

將借款服務費、平臺服務費、保險費或者GPS費用放到借款合同中，正是美利車的“套路”，也是美利車最為主要的營收來源。

據招股書顯示，借助龐大的直營和代銷隊伍，美利車在2019年上半年促成128793宗二手車融資交易，比2018年同期增長了34.6%。這段時間，美利車每單收取的服務費在2887元—10540元之間，通常占貸款本金的4.9%—11.4%。

但大多數消費者已在線下繳納過這些費用，為何重復收費？　劉曉向南方周末記者證實，通常線下業務員收到的錢最終都會給到車商，作為車商的返點，返點大概占到車價的3%—8%。

除了收取服務費之外，在資金機構和消費者之間賺取息差也一度是美利車的盈利點。

比如，工商銀行的借款利率大概在4%—5%，新網銀行是8%的年利率，微眾銀行有10%年利率。劉曉坦言，美利車作為中介機構，中間有運轉成本，“我們給到（客戶）的是12%”。

另一位美利車員工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用戶償還貸款早先全部是由美利車的第三方渠道商代扣，然后再還給資金方，中間的息差歸美利車金融，后來才不再收取息差。

焦慮的大股東

美利車出事后，大批消費者無法正常還款，最焦慮的是大股東新希望。

招股書顯示，2019上半年，美利車與7家金融機構合作，這7家金融機構為美利車金融提供了99.9%的資金，僅有少部分是美利車自有資金。

同時，汽車融資貸款余額為219億元，其中，最大的融資合作伙伴提供資金占比為65.6%，第二名所占比例為21.8%。劉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資金占比最大的兩家銀行分別是新網銀行和微眾銀行。

而新網銀行與美利車可謂兄弟公司，其大股東也是新希望集團，持股30%，實控人為新希望集團董事長劉永好。此外，第二和第三大股東為小米和紅旗連鎖。

新網銀行總部在四川，成立于2016年12月28日，是繼前海微眾銀行、網商銀行之后，全國第三家互聯網銀行。

新網銀行成立以來，業務主要包括網貸存管、線上個人信用消費貸“好人貸”以及企業網銀。其中，銀行存管業務一度是新網銀行主要業務，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公布的信息顯示，新網銀行為77家網貸平臺提供存管服務。

但2017年后，網貸平臺相繼爆雷，新網銀行的存管業務也出現風險。不比微眾銀行和網商銀行那般擁有騰訊和阿里巴巴強大的流量和消費場景，新網銀行需要重新尋找盈利點。

同時，在運營模式上，新網銀行不設網店、沒有營業部，這決定了新網銀行的資金來源不同于傳統商業銀行。

新網銀行執行董事江海曾對媒體表示，新網銀行的資金來源有三個：一是銀行間的拆借市場，新網銀行已和137家銀行達成了同業授信和拆借協議；二是聯合授信，已跟6家銀行簽訂了聯合授信協議；三是對已有的資產做成證券化來變現流轉。

可見，相對昂貴的資金成本，令新網銀行在資產品類的選擇上需要更高回報。

“新網銀行雖然主推線上零售信貸業務，但能做的業務也不多。”一位長期關注二手車金融的投資經理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銀行同質化程度相當高。此外，市場上好的資產品類不多，經過幾年實踐，汽車金融被證實是為數不多的高利率、風險分散的資產。

上述投資經理還表示，二手車金融的資金合作伙伴不必然是互聯網銀行，跟股東背景和管理層的資源相關。

金蟬脫殼

美利車還能不能經營下去？　這成了員工心中共同的疑惑。

美利金融爆發危機后的第二周，美利車員工代表迎來了與股東代表的首次面談。在2019年11月19日內部會議上，員工代表明確提出優先解決薪資、社保、公積金等資金缺口，并要求就核心員工在公司內部理財產品“樂享計劃”中的損失予以兌付。

另一名員工代表在上述會議中向股東介紹，集團有兩百多名核心員工投資了公司內部的理財產品樂享計劃，這部分人已經不盼著拿回工資了，只希望能拿回自己在樂享計劃投入的本金。刨去利息之外，樂享計劃本金將近一億，“很多人把全部身家都放進去了”。

南方周末記者獲取的一份樂享計劃產品說明書顯示，樂享計劃的資金全部投向美利金融旗下美利車或有用分期推薦并擔保的借款項目，這些借款項目同時供應給美利車股東如京東金融、挖財以及更多金融信息中介和機構。

美利車的股東們則強調，需弄清樂享計劃的真實資金流向。其中一名股東代表分析，美利車支撐不起樂享計劃高達16%的年化收益率，這筆資金大概率流向現金貸業務有用分期。

第三周，應急運營小組進駐美利車。據美利金融員工透露，應急運營小組負責人有兩位，一位是美利車新的CEO、優信前二手車CSO（首席戰略官）井文兵，另一位是新希望代表謝暉。前者負責處理美利金融現有存量業務，后者負責對接政府、安撫員工。

此外，劉曉還表示，應急運營小組正聯系同行溝通業務變賣的相關事宜。

井文兵來到美利金融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技術部門的員工拉出核心技術人員名單，欽點了一百余人成立新公司。2019年12月26日，以井文兵為大股東的成都鑫匯九九企業管理有限公司注冊成立。

與此同時，美利金融各地的員工開始陸續收到解聘通知。劉曉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不敢相信，兩個月前，美利車金融頭上還頂著“二手車金融第一股”的光環，線下大約有4000名銷售人員。

“雁南回來后，公司基本上就沒他什么事了。”劉曉說，出事后不久，劉雁南桌上的一把價值不菲的金如意也已不知所終。

（應受訪者要求，劉曉、趙海、盛太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