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毛潔

2019年12月15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示威者躲避催淚瓦斯。
新華社?圖

警察在印度首都新德里街頭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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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修正案的通過對印東北諸邦的居民是“近憂”,那么,對印度國內穆斯林群體來說,包括CAA在內的系列公民身份登記制度則是“遠慮”。從穆斯林示威者的宣傳標語中可見,除了CAA,他們還抵制在印度全國范圍內推廣NRC。
2020年1月14日,印度孟買萬赫德體育場(Wankhede stadium)正舉行印度對戰澳大利亞的板球比賽。觀眾席中,一群學生身穿印有“無CAA、無NRC”等字樣的白T恤,對印度近期引發爭議的系列公民身份登記制度表示抗議。
2020年1月12日,印度孟買郊區有數千人上街游行。他們高舉“反對CAA,抵制NRC”的標語,并在橫幅上寫著“我是古吉拉特邦人,我的證明文件在2002年被燒毀”語句,暗諷2002年印穆(指印度教和穆斯林)教徒沖突事件中,時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莫迪。
《公民身份(修正)法案》(Citi-zenship Amendment Act,簡稱CAA),是印度議會于2019年12月12日通過的一項法案,已在2020年1月10日正式生效。
該法案規定,2014年12月31日之前,因“宗教迫害”進入印度的巴基斯坦、孟加拉國、阿富汗三國移民,可在滿足一定條件后,獲得印度公民身份。這意味著,此前因印度相關法律被劃為“非法移民”的黑戶群體,可依照新法案“洗白”。該修正案中,申請人在印度的必須居住時限,也從11年縮短至5年。
法案降低了外國宗教難民的入籍門檻,6種適用教徒中卻不包括穆斯林。這引發了印度國內民眾,尤其是穆斯林群體的抗議活動,抗議地區也從印度東北諸邦,蔓延至印度全境。
截至本報發稿時為止,抗議活動已持續36天,但是在印度當局強力施壓下,目前各地抗議活動逐漸平息,印度人口最多的北方邦已依照生效法案開展公民信息登記。
法案實施似乎已成定局,潛在風險尚難預料。復旦大學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張家棟分析,印度人民黨上臺執政以來,其強勢激進的執政策略造成印度穆斯林群體恐慌。
此次席卷印度全國的大騷亂,只是印度穆斯林群體在長期壓抑后的集中爆發。與此同時,印穆宗教矛盾、外來移民與本地土著的沖突、經濟滑坡、失業率上升等也成為騷亂的外部誘因。
騷亂席卷印度
“人們應該站起來反對CAA,否則阿薩姆邦就會變成孟加拉。”
2019年11月29日,印度阿薩姆邦發生了一起小型抗議活動。幾十名來自印度科頓大學(Cotton University)的學生在潘巴扎地區校園外席地靜坐,他們嘴上蒙著一塊黑布,手上舉著“取消CAA”、“CAA違憲”等標語牌。示威者認為,CAA放寬了外國移民的入籍條件,讓非法移民合法化,有引發移民潮的風險,這會讓當地土著居民和外國移民的矛盾更加尖銳。
靜坐活動沒能阻止該修正案走上印度議會。當地時間2019年12月10日、11日,印度議會下院和上院分別通過了CAA。其中,在議會上院,125票贊成、105票反對。12日,印度總統科溫德正式簽署該修正案。
CAA的適用移民包括印度教、錫克教、佛教、耆那教、拜火教、天主教等6個宗教群體,穆斯林并不在其列。這引起了法案存在“宗教歧視”、破壞“宗教平等性”的爭議,印度國內穆斯林群體走上街頭,進行抗議示威。
科頓大學學生沒有想到,“蝴蝶扇動翅膀,會引發一場風暴”,幾十人的抗議活動,很快引發騷亂并蔓延至印度全國。
法案通過后,先是印度東北諸邦爆發激烈的抗議活動,有暴徒實施縱火和搶劫。據印度媒體報道,法案通過后第四天,因卷入暴力沖突,阿薩姆邦警方逮捕175人,拘留1460人。而在阿薩姆邦的首府古瓦哈蒂,為應對騷亂和沖突,政府部署軍隊進行宵禁,關閉了多區網絡。
2019年12月15日,印度國立JMI中央大學和阿里加爾穆斯林大學(Aligarh Muslim University)附近發生示威活動,有暴徒燒毀公交車、警察車,毀壞火車站等。15日晚間,數百名印度警察未經同意強行進入JMI中央大學校園,并對示威學生使用警棍和催淚瓦斯。此次事件致兩百多名學生受傷,約100名學生被逮捕。
印度警方的粗暴鎮壓行動,受到廣泛批評,進一步引起全國范圍內的聲援。印度新德里、北方邦、馬哈拉施特拉邦、喀拉拉邦等地,接連爆發示威游行活動,示威者中甚至還包括旅居印度的外國人。據印度媒體報道,2019年12月23日、26日,因為參加印度喀拉拉邦的反對CAA的示威活動,一名挪威女游客和一名德國交換生被當局要求離開印度。此外,在歐洲阿姆斯特丹、慕尼黑、柏林等地的印度僑民也在當地組織示威活動進行“遠程聲援”。
據多家媒體統計,截至2019年12月27日,這場席卷印度全國的抗議活動已導致數千人被捕,至少27人死亡。其中,有兩名17歲的未成年人因警方發射實彈而喪生。另有一名8歲男孩在示威活動中因踩踏而死。
2020年1月8日,印度10個全國性的工會組織了號稱有2.5億人參與的大罷工,工會要求印度政府放棄國企私有化政策,罷工人群中同樣有人喊著反對CAA的口號,工人、學生、農民等抗議人群交織。
表面上看,這場印度全國范圍內的大騷亂于同一時間爆發,各地彼此聲援。但實際上,各地的示威者分屬不同群體,其抗議訴求也不同。
最早發起抗議的人群和地區,集中在印度東北諸邦。這里靠近印度東北國境線,境內有大量來自周邊國家的外來移民,部族矛盾深重。比如特里普拉邦,外來移民數量甚至已經超過本地居民。
1979-1985年,阿薩姆邦曾爆發反對非法移民的“阿薩姆運動”。該運動舉行系列抗議和示威活動,要求印度政府查明和驅逐非法移民,向土著阿薩姆人提供憲法、立法和行政權保障。1985年8月15日,印度聯邦政府和阿薩姆運動領導人簽訂了《阿薩姆協定》。根據協定,所有1971年3月25日以后移居阿薩姆的外國移民,均將被清查和遣返。
然而,這一清查政策直到2013年才在阿薩姆邦得到落實。
2019年8月31日,阿薩姆邦發布了最終版本的公民登記名冊,約有190萬當地人不在名冊中。他們也被視作公民身份不確定的“疑似外國人”。一旦被法庭宣布為外國人,這些人將被剝奪公民身份并遭到關押。
印度東北諸邦的土著居民認為,CAA法案的公布,將直接影響到當地族群的資源分配、人口結構,無異于一種“侵略和掠奪”。他們反對任何大規模涌入本邦土地的外來移民,無論其信仰什么宗教。
穆斯林示威者的“遠慮”
如果修正案的通過,對印度東北諸邦的居民是“近憂”,那么對于印度國內穆斯林群體來說,包括CAA在內的公民身份登記制度則是“遠慮”。從穆斯林示威者的宣傳標語中可見,除了CAA,他們還抵制在印度全國范圍內推廣“國民登記名冊”(NRC)。
所謂國民登記名冊(National Register of Citizens,簡 稱NRC),是要求印度民眾出示文件證明自己或祖輩是在1971年3月24日之前(孟加拉國獨立前一天)來到印度。如果缺乏文件佐證或規定時間之后移入,就會被視為“非法居留的外國人”。該政策旨在甄別孟加拉國的非法移民,原本只在印度的阿薩姆邦實施。
不過,2019年11月20日,印度內政部長阿米特·沙阿在印度議會上院表示,未來將在印度全國范圍內推行NRC。這也意味著,印度各邦居民都面臨“自證身份”的難題。當前,印度人口約有13億,其中穆斯林人口約有2億。而以宗教信仰作為入籍條件的CAA生效后,印度教徒、錫克教徒、佛教徒、耆那教徒、拜火教徒和基督徒等6類教徒可通過簡化程序入籍印度,穆斯林卻被排除在外。
2019年12月13日,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辦公室發言人勞倫斯(Jer-emy Laurence)在日內瓦發言稱,“這一修正案破壞了印度對其憲法所載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承諾。”
隨著抗議活動從東北諸邦蔓延至印度全國,CAA對穆斯林的“惡意”,逐漸壓倒“東北諸邦難民涌入問題”,成為游行示威的主要議題。
印度在野黨在議會上提出,該法案會使穆斯林作為二等公民合法化,違反印度多元主義的憲政基礎。也有批評聲音稱,這是印度人民黨日益興起的“印度教特性”意識形態有意剝奪穆斯林群體公民權的嘗試。法案只是政府“剝奪穆斯林公民身份,并將他們送往拘留中心的第一步”。
印度國內穆斯林的恐懼,并非杞人憂天。很多穆斯林人口,生活貧窮,處于社會中下層。在政治選舉中,穆斯林選民多將選票投給對穆斯林“相對寬容”的國大黨或地區小黨。正是因為對票倉的顧忌,1985年,簽訂《阿薩姆協定》的印度國大黨政府并未完全落實非法移民清查工作。
2014年至今,印度國大黨連連挫敗,國內穆斯林失去了權利代言人,而以莫迪為首的印度人民黨則是穆斯林的宿敵——印度教徒利益的代表。2002年,印度古吉拉特邦爆發了穆斯林與印度教徒之間的流血沖突,時任該邦首席部長的莫迪,被指責對屠殺袖手旁觀。
2014年,當莫迪第一次帶領印度人民黨參加印度大選時,他曾在競選綱領中許下承諾——印度將成為所有受迫害印度教徒的天然家園。2019年5月印度人民黨再度勝選。至今,其執政的印度政府已通過了多個針對穆斯林的舉措,其激進、強勢的執政風格,增加了穆斯林群體的恐慌。
2019年8月,印度政府宣布廢除印度憲法370條臨時條款,將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納入印度中央政府管轄。該地區是印度唯一以穆斯林人口為主的區,此前一直享受高度自治權。為了壓制叛亂者,克什米爾地區被強行“斷網”數月,印度派駐數千名準軍事部隊進駐,該地區前任領導人也被軟禁。
2019年11月,印度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判令印度北方邦阿約提亞市的宗教爭議“圣地”屬于印度教徒,允許他們在此處修建印度教羅摩神廟。同時,判令政府在阿約提亞市另一處顯眼位置劃撥土地,給穆斯林建清真寺。判決結束后,大批印度軍警入駐新德里、阿約提亞等主要城市。
上述事項的變動,直接關乎印度國內穆斯林群體的利益。不過,由于印度官方的管控,這些事件并未引發大范圍的騷亂。2019年12月初,提交給印度議會審議的CAA,因為排除穆斯林的“設定”,再次刺痛了印度穆斯林群體的敏感神經。
“相較于此前印度修憲、羅摩神廟圣地判決等事件,CAA引發的爭議其實是個軟議題。但正因為議題小,印度當局可能也沒預料到會發展為全國性的抗議活動,而這次抗議也成為統一的爆發口,此前積壓的社會矛盾,也趁此機會一同釋放。”張家棟教授說。
“抗議活動就像鍋里的水,持續在燒,但永遠燒不開”
隨著抗議示威活動蔓延至印度全國,印度當局及執政黨也作出了拒不妥協的強硬姿態,并將騷亂原因歸結為反對黨的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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