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楠
(江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2)
都城作為一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對于國家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為謀求更廣闊的發展空間,統治者對于都城的選擇往往慎而又慎,是以歷朝歷代君主無不希望選擇“優勝之地”為都,因而遷都也就成為了中國古代社會一種常見現象。秦國為求發展在建國初期曾數次遷都,且每次遷都都為秦國后來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加之“秦都城在中國古代都城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它對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具有承先啟后的重要作用,它在中國都城發展史上兼具典型性和傳統性”[1]1。因此,對秦都遷移路線、原因和影響的研究就顯得非常重要。
秦國在其發展過程中曾頻繁遷都。徐衛民在《秦都城研究》中提到秦遷都次數嚴格意義上共有8次:西犬丘(西垂)—秦—汧—汧渭之會—平陽—雍—涇陽—櫟陽—咸陽。下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秦人在關中創建都邑以及定都雍城等基本史實,將秦遷都重新概括為6次:西犬丘(西垂)—汧渭之會—平陽—雍城—涇陽—櫟陽—咸陽。秦人雖始都西垂,但在西垂定居后便將目光轉向東方并開啟了頻繁遷都的歷史,具體分述如下。
秦第一次遷都具體而言是由西犬丘(西垂)遷至秦邑,再遷徙到汧城,最后定都汧渭之會。
秦由西犬丘(西垂)遷徙到秦邑是在秦非子時期。據《史記·秦本紀》記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間,馬大蕃息……昔伯益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后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盵2]177可以看出,秦非子最早居住于西犬丘(西垂),因擅長養馬而得到周王室的賞識和重用。于是,周孝王便為其分封土地使其成為周的附庸國,以秦邑為都邑[1]47。
秦從秦邑遷都至汧城是在秦襄公二年(前776年),《括地志》引《帝王世紀》云:“秦襄公二年徙都汧,即此城?!盵2]179《史記正義》引《括地志》云:“故汧城在隴州汧源縣東南三里(今陜西隴縣)”[2]179,這是秦人勢力第一次進入關中地區。秦定都汧城后便開始向東擴張,討伐關中諸戎,都邑也隨之開始向東遷移。
秦遷都汧渭之會則是在秦文公時期。據《史記·秦本紀》記載:“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汧渭之會……乃卜居之,占曰吉,即營邑之。”[2]179汧渭之會是秦立國后在關中建立的第一個都城。汧渭之會即為汧水和渭水的交匯之處,在今寶雞市以東臥龍寺、賈村和石羊廟一帶[3]68。這里與雍地諸犬戎部落隔水相對,是秦文公進攻諸戎的前哨之地。汧渭之會作為秦的都邑48年,直至秦寧公二年(前714年)徙都平陽。
《史記·秦本紀》曰:“寧公二年,公徙居平陽”[2]181,這是秦國繼汧渭之會后在關中創建的第二個都邑。關于平陽的地理位置,文獻中記載較多?!妒酚浖狻芬鞆V曰:“眉之平陽亭。”[2]181《史記正義》引《括地志》曰:“平陽故城在岐州岐山縣西四十六里,秦寧公徙都之處。”[2]181平陽故城在今寶雞市楊家溝鄉和陽平鎮一帶,這里屬渭水北岸第一層階地,南臨渭水,北靠鳳翔原,土壤沃腴,水源充沛,是定都立邑的好地方[4]115。
雍城位于今陜西省寶雞市鳳翔縣境內,因其是以河流為城的“城塹河瀕”,所以被稱為“水上秦都”。雍城作為秦國都城是在秦德公元年(前677年)?!妒酚洝で乇炯o》云:“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孫飲馬于河。”[2]184《史記正義》引《括地志》云:“岐州雍縣南七里故雍城,秦德公大鄭宮城也?!盵2]184雍城自公元前383年成為秦都城后,歷國君19位,是作為秦都時間最長的一座都城,具有近300年的歷史。
關于秦建都涇陽,《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享國十年?!盵2]288《史記·秦本紀》云:“獻公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盵2]201從以上信息綜合來看,靈公至獻公元年(前424—前384年),秦國一直以涇陽為都,共計41年。涇陽在今陜西省涇陽縣,有“八百里秦川腹地”的美稱?!妒酚洝ご炭土袀鳌分幸灿嘘P于涇陽的記載:“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盵2]2 528由此可見,涇陽的地理位置極其重要。
據文獻資料記載,秦獻公二年(前383年)遷都櫟陽。《史記·秦本紀》和《六國年表》中都有關于獻公二年遷都櫟陽的記載[5]75?!妒酚洝で乇炯o》云:“獻公二年城櫟陽,二十四年,獻公卒,子孝公立……十二年,作為咸陽,筑冀闕,秦徙都之?!盵2]201-203從獻公二年到孝公十二年(前383—前350年),秦以櫟陽為都34年。櫟陽位于今陜西省西安市閻良區武屯鎮一帶?!妒酚洝へ浿沉袀鳌酚涊d:“獻公徙櫟陽,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盵2]3 621櫟邑交通發達,水源充足,商業繁榮,考古發掘多次出現的陶文“櫟市”也能夠證實其商業的繁華。
秦獻公以櫟陽為都雖僅有34年,卻是秦發展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時期,也是秦國由弱變強的一個重要階段,為后來秦孝公遷都以及改革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根據文獻記載,秦國遷都咸陽的準確時間是在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2]203。從秦孝公十二年到秦滅亡(前350—前206年),咸陽作為秦都長達144年。
通過對秦國6次遷都的梳理可以看出秦國都城自西向東的發展歷程。在此過程中,都城的每一次遷移都是秦國為獲得發展空間和走向強大的必然選擇,尤其是秦人選擇以咸陽為都城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有學者指出,“秦國定都咸陽可以說是選擇了一處在當時來說較之前所建的任何一座都城都要理想的建都之地”[6]39。秦人定都咸陽后開始了大規模的政治改革,最終實現了對全國的統一,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專制主義封建王朝,其實行的一系列富國強兵的措施以及都城的建制都對后代產生了深遠影響。
秦人頻繁遷都有深刻的歷史原因,謀求自身發展進而走向強大的內在驅動力以及外在環境的限制都對秦人遷都起到了推動作用。具體而言,包含中原文明的內在驅動性、自然地理環境、政治、經濟和軍事等多種因素。
秦人最初居住在濟淮河流域,后歸附商湯,因討夏有功,隨商西遷至殷。商太戊帝聽聞秦人孟戲和中衍很有才能,特請二人為其駕車,中衍的后代子孫因輔殷有功大多顯貴,后成一方諸侯。及至周王滅商,秦人被貶居西垂。由文明之地遷至野蠻荒瘠之地,由此產生的極大心理落差和不利于國家發展等諸多因素使得秦人更加向往回歸中原文明的始居之地。因此,秦人頻繁遷移都城至中原文明地區。從某種意義上講,秦人自西向東的遷都過程就是其東向回歸中原文明的過程。
自然環境是影響都城選擇的重要因素,“在形成古都的諸因素中,自然環境應占據重要位置。都城的設置是不能離開自然環境的,如果忽略了自然環境,則有關都城的一些設想就無異成為空中樓閣,難得有若何著落。都城的自然環境顯示在地勢、山川、土壤、氣候、物產等方面”[7]7??v觀秦國6次自西向東的遷都歷程,都城新址的自然環境較之舊都顯然更加優越。
秦始都西垂,自然環境相對惡劣。之后東遷至汧渭之會和平陽便是因為兩地優于西垂的自然地理條件。平陽位于渭河盆地,雖地勢平坦水源充沛,但地勢相對低矮且平原相對偏狹,不利于農業發展。相較而言,鳳翔一帶則處在關中平原西部,“它位于通往隴上和巴蜀兩條道路交匯的位置,至于咸陽或長安,它們可以經過雍和棟邑通往隴上、巴蜀、三晉以至于北方的游牧區域”[8]10,地勢平坦開闊,土壤沃腴,南臨雍水,水源充足,同時北為汧山山脈,西靠靈山,是當時通往西南和西北地區的交通要道,自然環境明顯優于平陽。秦人最終定都咸陽,顯然也有對自然環境因素的考慮。據《戰國策》記載:“秦地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9]78由此可知,咸陽具備建都的優越自然環境。
國都的選址對于一個國家的勢力輻射范圍及其政治影響力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政治因素的考量也是促使秦人遷都的重要原因。秦國在獻公時政局動蕩,國力貧弱,秦獻公力行改革以求擺脫困境。為了改革順利進行,遂將都城由雍城遷往舊貴族勢力相對較小的櫟陽,一則是為了更好地推行改革措施,二則是為了打擊封建舊貴族勢力,為新興勢力的發展提供良好條件。秦孝公為求變法強國遷都咸陽同樣是為了擺脫舊都守舊勢力對變法的阻礙,擴大自身政治影響力,發展本國勢力。
從秦襄公與戎狄爭奪土地、秦穆公獨霸西戎、秦獻公和秦孝公變法圖強一直到秦始皇的“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于內”,可以明確地知曉秦人意欲拓展疆域的愿望。因此,秦國都城是隨著秦人東進并不斷取得勝利而逐漸東移的。
關中地區地勢平坦,水源充足,自然環境優越,自古以來便是較發達的地區。這一地區曾出土了距今數千年的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遺址,可以證明關中地區開發歷史悠久,積淀深厚。秦人祖先因善養馬而得到周王室重視,這說明西周時期的畜牧業相對發達,今寶雞市岐山縣一帶發現的青銅器也反映出西周手工業的發達。自原始社會至西周時期,關中地區經濟的持續發展為秦建都關中提供了堅實的經濟基礎。
古代社會以農業為立國之本,經濟則是一個國家得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和保證。秦人世居西垂之地,土壤貧瘠,經濟發展落后,隨著人口的增加,解決生存問題迫在眉睫。相較而言,關中地區開發歷史悠久,氣候條件適宜,土地肥沃,擁有成熟的水利工程,經濟基礎雄厚,能夠滿足秦人生存所需,這也是促使秦人東遷的重要因素之一。
關中因居于“東函谷、西散關、南武關、北蕭關”之中而得名“關中”。關中地區東有黃河,南有秦嶺,北有嵕山和嵯峨山,與秦嶺遙相對望,西面隴山為阻。據史載:“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盵2]2 242“秦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崤之險,民眾而士萬,兵革有余?!盵2]2 528由此可見,秦國都城咸陽地處“四塞之地,咽喉之要”,實可謂“守四關而控天下”,占據極佳的軍事防御優勢,這也為秦國后來統一全國奠定了堅實基礎。此外,秦國定都咸陽可占據渭河重要渡口,充分利用渭河進行漕運,進而利用咸陽的軍事地理優勢進一步擴大勢力輻射范圍以圖東進。因此,從軍事斗爭角度來看,咸陽也是理想的建都場所。
秦由原來的西垂小國逐漸發展壯大,由弱變強,最終稱霸中原一統全國,這與其頻繁遷都有著密切關系。秦國六遷國都在其建國過程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可從以下幾方面分析。
秦在定都雍城后,經過前期發展實力有所增強,在與中原各國的爭霸戰爭中屢戰屢勝,地位有了很大的提升,其國家政治制度發展也逐步完善。“秦已經變成一個奴隸制充分發展的強大的諸侯國,經濟、文化和軍事等方面都進入了當時先進的諸侯國隊伍?!盵10]24
秦國建都雍城后便遷至兩個臨時性都城:涇陽和櫟陽。雖然定都涇陽和櫟陽的時間加起來不足100年,但卻是秦發展過程中一個重要的轉折時期。秦獻公和秦孝公作為秦國歷史上著名的開拓性君主,都在涇陽和櫟陽活動過,且在此期間秦國推行了一系列富國強兵的改革措施。經過秦獻公和秦孝公的改革,秦國國力加強,多次打敗魏國。魏國因無力再與秦抗衡,便將國都遷往今河南省開封市,從而減輕了對秦在河西地區的威脅。這時的秦國已經開始向函谷關外發展,表明了其一統中國的意向。
秦在以咸陽為都城后,國力大幅提升。商鞅變法后,秦國的政治體制更加完備,在諸侯國中的地位也很高。從秦定都咸陽之后的戰爭結果可以看出,秦國當時的綜合國力已遠高于其他六國。秦穆公時期,秦國在同中原六國的爭霸戰爭中還各有勝負,而且國家還一度陷入積貧積弱的困境。但在遷都咸陽后,秦政治穩定,經濟發達,軍事實力增強,為之后統一六國奠定基礎。
由于地理位置原因,秦前期都城的農業經濟相對落后。秦在由西犬丘遷都至平陽這一探索性階段,農業得到初步發展?!罢窃谶@個時期,秦取得了發展經濟的兩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優厚的自然環境和充足的勞動力?!盵11]39因為平陽一帶是中國古代農業發展最早的地區之一,客觀上優越的自然環境為秦國的農業經濟發展提供了便利條件,主觀上則是因為秦人在這一階段不斷地接收周王室的遺民,為本國的農業發展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秦人在這一階段并沒有單純只發展游牧業,而是在原有以畜牧業為主的經濟形式中加入了新的成分,同時吸取西周比較先進的農業管理技術,同步發展農牧業。在秦人的經營下,農業得到快速發展。
秦在定都雍城和咸陽之后,農業經濟得到了更加長足的發展。秦人利用雍城優越的自然條件繼續發展農業并且兼顧畜牧業,為秦國稱霸打下了堅實的經濟基礎。商鞅變法的推行以及都江堰和鄭國渠兩個水利工程的修建進一步促進了秦國農業發展,使其經濟實力不斷增強。
秦人始居西犬丘,附近常有戎狄部落出沒,并不斷進行滋擾。為了生存和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秦人不得不常年與戎狄部落進行戰爭,其軍隊在數次戰爭中逐漸磨練出剛毅勇敢的品格,獨特的生存環境使秦人形成了尚武的傳統。加之西犬丘和秦邑地處西北,畜牧業發達,為其軍事斗爭提供了充足的戰馬。
秦在東進的過程中不斷對軍隊進行改革,特別是遷都櫟陽后的商鞅變法使秦的軍事實力突飛猛進,有了一爭天下的實力。加之秦人定都關中地區后不斷利用優越的自然地理條件發展經濟,為其軍事斗爭提供了保障。同時,秦又從戰爭中不斷獲得利益,占領更廣大的疆域,進一步鞏固了其軍事地位。
探究秦都變遷的過程不能單純地將秦建國的偉業全部歸功于都城的變遷,如果執政者缺乏雄才大略,沒有正確的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策略,即使都城位置再好也無濟于事。正如歷史學家吳澤在其著作《中國歷史大系古代史》中提到:“地理環境也是能影響人類社會的生存與發展,加速或阻遲人類社會的生存與發展。當然,所謂影響,所謂加速或阻遲,只是一種作用而已,并無任何決定的意義。”[12]60秦在關中稱霸最終又在關中迅速滅亡,而在關中定都的漢王朝卻能統治百年,這說明“地理環境再好也不是決定性因素”。
秦國在不斷遷都的過程中由弱小走向強大,由最初的“中原各諸侯國鄙視之”到后來的“各諸侯國畢賀”,都城遷移對這一轉變起到了輔助作用。都城的變換不僅為秦國的崛起創造了更加廣闊的空間,更為重要的是,它使秦國擺脫了都城偏狹的局限性。秦在頻繁遷移國都的過程中能夠積極利用新都城的優越環境發展經濟,推行變法,鞏固統治,進而實現開拓疆域和富國強兵的目的。可以講,秦國的遷都和國力的增強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過程??v觀秦國的發展史,都城的選擇在其中的作用不容忽視,這符合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通過對秦都遷移的研究,可以更加準確全面地窺探中國古代都城演變史及遷都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