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琦 涵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太平經》是東漢早期道教太平道的主要經典。該書內容與思想十分駁雜,且吸收了較多讖緯學中的觀念,如預測和君權神授等。讖緯是讖與緯的合稱。讖是一種隱晦的語言,用于預測和判斷吉兇等;緯則是用天道神學去附會儒家經義。讖緯思想在漢代社會十分盛行。通過研究《太平經》及其讖緯思想,可窺探漢代讖緯之學與漢末農民起義以及道教發(fā)展情況之間的關系。
《太平經》的最早版本是齊人甘忠可撰寫的《天官歷包元太平經》。甘忠可生活在讖緯之術繁盛的漢成帝時期,必然會受到這種思潮的影響。《天官歷包元太平經》多卷散佚,殘卷后經流傳并加之多人的增補修訂,傳至東漢人于吉,是為《太平經清領書》,也即《太平經》的現存版本。于吉是東漢末年黃老道的代表人物,深諳道家符箓之法,“往來吳會,立精舍,燒香讀道書,制作符水以治病”[1]。道教符咒的來源和讖緯中“天命符應”的觀念有關,所謂“符應”即上天會顯示與人事相關的征兆,或為圖形,或為篆文,經演變成為后世道家法術中的“符箓”,用以驅遣鬼神和治病祛災。張角借鑒讖緯思想并以《太平經清領書》為綱領創(chuàng)立了太平道,其基本經典《太平經》自然蘊含了濃厚的讖緯思想。
《太平經》中的讖語眾多,分布于全書各章,尤以《太平經》卷六十九《天讖支干相配法》最為集中。此卷“天師”在解答眾真人的問題中對讖緯進行了解釋:“然,諸真人思精進乎!深眇哉所問,乃求索洞通天地之圖讖文,一言乃萬世不可易也。天公疾多災,愁苦之,乃使諸真人來問疑乎?”“且為真人具說天之規(guī)矩大要,秘文訣令,使其□□,真人自隨而記之。”[2]893天師對眾真人求問“圖讖”以治國的行為十分贊賞,《太平經》卷六十九實際上是天師在向真人講授讖緯之論,這使當時的道教教徒篤信讖緯之語靈驗且不可更改。《太平經》卷六十九中還認為帝王應把讖緯之語作為治理國家的依據:“德君據吾天讖以治,萬不失一也。”[2]912可見,讖緯不僅是確立王朝的基礎,更是治理國家的關鍵。《太平經》中的讖緯還幫助統(tǒng)治者解決國家政事上的困境,如“因以為解除天地大咎怨,使帝王不復愁苦”[2]750。其他章節(jié)也有涉及天命觀念的讖語,如《太平經》卷一百一十九“作道德而懷疑者,取決于此讖”[2]2 206和“天教吾具出此文,以解除天地陰陽,帝王人民萬物之病也”[2]2 228。除了預測祥瑞兇異,讖緯還可以消除一些預測后的結果或征兆。卷五十“天上神讖語也,良師帝王所宜用也,集以為卷,因名為祝讖書也……道人得知之,傳以相語”[2]631,即把天讖演化為道家所使用的咒語,道人持咒念誦便可除病。
《太平經》與傳統(tǒng)的讖緯說有密切關系,但值得注意的是,《太平經》中反映出的天道思想與傳統(tǒng)讖緯學中的天道思想存在一定的差別。第一,《太平經》和讖緯的理論基礎都可上溯至鄒衍的“五德始終說”,但讖緯對此多體現在把人事變化與天象天意完全對應,認為人的命數完全由上天所決定,而《太平經》更多了一層替天宣言的意味。《太平經》中的預言和教義多出自“天師”之口,并非完全依據自然現象來判斷祥瑞兇吉。如“天師”在書中十分自信地宣揚自己的教義,認為“以為吾書可犯矣,犯者亂矣,逆者敗矣”[2]363,使《太平經》成為一個超越上天的至高權威。這有益于樹立道教的威信力,進而培養(yǎng)出廣泛的信眾,使道教快速發(fā)展。第二,盡管都是為封建統(tǒng)治制度服務,但《太平經》中頗多體恤下層百姓的論述,如“見人貧乏,為其愁心,比若自憂饑寒”[2]255。同情社會底層百姓的不幸,使《太平經》在民間得以廣泛流傳。
道教與讖緯同興起并繁盛于秦漢時期,道教早期經典著作《太平經》透露了濃郁的讖緯學色彩,其揭示出道教與讖緯的同源關系有以下4點。
第一,道家的重要宗旨是敬天法祖、敬奉天神以及尊崇天道。并且,道教的最高信仰是天人合一。讖緯則是在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基礎上加入方術迷信形成,“天人感應論”是將儒學神化。此外,讖緯善于用“君權神授”與“天命”的觀點去闡釋儒家經書。未闡釋前的儒家經書即有重天思想,如《尚書·商書》“有夏多罪,天命殛之”[3],認為商湯是以上天的名義討伐夏桀;《詩經·大雅》中也有“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驅馳”[4]的論述。可見,道家和儒家都強調“天”的重要性。讖緯更加強調了這種神學觀念,還對原本沒有天命色彩的儒家經典加以附會,使其具有天命色彩。《春秋漢含孳》利用讖緯之學將孔子修訂《春秋》視為漢朝政權立命的落腳點:“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搜集天變,為漢帝制法”[5],漢家政權也因此更具有合理性。漢朝時以儒術為尊,必然要將儒家學說改造得有利于穩(wěn)固自己的政權。第二,兩者都重神仙說,且都將上古帝王——黃帝視為神仙。緯書《河圖始開圖》中“黃帝名軒轅,北斗神也”[6]1 291認為黃帝是北斗之神,道家更視黃帝為始祖,《歷代真仙體道通鑒》還記載了黃帝尋真求道并問道于廣成子的事例。可見,黃帝一直為道教所宗。此外,“重己貴生”的思想在《太平經》和讖緯文獻中都有提及,如《太平經》“服華丹,服黃水……備此變化無窮,超凌三界之外,游浪六合之中”[2]27,《河圖》“少室山有白玉膏,服即成仙”。可見,兩者思想中都包含“仙道貴生”的理念,且相互浸染與取用。第三,兩者都講究善惡報應說。如《解師第書訣第五十》“承者為前,負者為后,承者,乃謂先人本承天而行,小小過失,不自知,用日積久,相聚為多,今后生人,反無辜蒙其過謫,連傳被其災,故前為承,后為負也,負者,流災亦不由一人之治,比連不平,前后更相負,故名之為負。負者,乃先人負于后生者也”[2]250,即認為天道自有還負,前人做的禍事會殃及子孫。這種善惡報應說在讖緯中也多有體現,如《河圖握矩記》“孝順二親,得算二千,天司錄所表事,賜算中功”[6]1 089,認為人的壽命長短取決于上天,上天會根據人的表現記功論罰,這正是讖緯中報應觀的一個形象體現。無論《太平經》還是讖緯中的承負觀念,其終極目的都是維護封建統(tǒng)治秩序,用善來教化民眾,以此實現社會安定。第四,《太平經》也吸收了一些被讖緯所浸潤的儒家經典思想。首先,此書受到儒家人倫綱常說的影響。如《太平經》卷九十六:“子不孝,則不能盡力養(yǎng)其親。”[2]1 371其次,《太平經》肯定儒家民本思想。如卷四十八“君民臣三人,共成一國”和“君而無民臣,無以名為君”[2]506,都認為民眾是一個國家的基礎,失去了這個基礎,國家機器將無法運作,由此肯定了民眾的重要性,也為道教成為一個有組織的宗教奠定了群眾基礎。最后,《太平經》用儒家的人生理想比喻求道修習。如卷七十一“子欲知其效,同若凡人學耳。大賢學,可得大官;中賢學者,可得中官;愚人學者,可得小吏”[2]983,即把修習真道所得的不同境界比喻為儒家入仕所得的不同官職,這種對道教教義世俗化的解釋也包含了對儒家思想的肯定。由上可見,道教教義與讖緯中的觀點確有互相取用之處。
道教和讖緯還有相同的理論基礎,即都以陰陽五行說為基礎。“陰陽五行說”是戰(zhàn)國時鄒衍將陰陽派與五行派結合的產物,講究“五德終始”,即王朝的更替被理解為是五德中的一德取代了另一德,這也成為讖緯學說的一個理論支持。如讖緯中有關劉漢王朝的受命神話在《春秋握成圖》中被記載為“劉媼夢赤龍戲己,生執(zhí)嘉”[6]826,赤龍即代表五德中的火德。但這條讖語多有不可解之處,執(zhí)嘉乃劉太公之字,劉媼乃劉邦之母。如此,漢家譜系就自相矛盾,可見用讖緯來編造受命神話不合理也不嚴謹。但是,劉漢王朝想把這種受命神話推及其始祖,使其天命色彩更為濃厚。這種矛盾混亂傳及后世不可解者多,必會引發(fā)爭議,且赤龍戲劉媼與天威有悖。所以,后世讖語改為“含始吞赤珠,刻曰玉英,生漢皇。后赤龍感女媼,劉季興”[6]463,改后的讖語認為劉邦是其母吞珠而生。由此可見,讖緯的一個主要功用是“為漢制法”,故其成為漢王朝奪取統(tǒng)治地位的有效工具。這也是讖緯在兩漢之時興起的根本原因,即用“神學”肯定漢王朝政權的神圣性。《太平經》前身《天官歷包元太平經》中對漢家再受命之事也有提及,“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7]。《史記·高祖本紀》有漢高祖斬白蛇之事,言白蛇乃是白帝之子,劉邦為赤帝之子,故這里的赤精子當指劉邦。漢高祖乃“赤精子”,其代表的是五德中的火德,但《史記》載曰:“漢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8]因此,公元前104年,武帝頒令改制,以漢為土德。自武帝后,漢朝一直以“土德”為正統(tǒng),此番讓朝廷再受命,意在改承火德,由此改換國運。并且,《太平經》中也多次提及“陰陽五行說”。如卷三十六“陽極者能生陰,陰極者能生陽,此二者相傳,比若寒盡反熱,熱盡反寒,自然之術也”[2]163,“天下凡事,皆一陰一陽,乃能相生,乃能相養(yǎng)”[2]767,都認為陰陽可以相互轉化,且兩者相輔相成,這也體現了陰陽五行學說實則含有辯證法的因素。
《太平經》這部蘊含讖緯神學思想的道教書籍對當時社會產生的最大影響就是引發(fā)了農民起義,雖然這些起義都沒有成功,但也間接導致了漢王朝的衰亡。其中,聲勢最浩大的農民起義當屬以《太平經》為綱領的黃巾起義。東漢末年,社會危機四伏,自然災害頻發(fā)。方士襄楷曾兩次將《太平經》上書桓帝,認為該書中有“興國廣嗣”之術,但并沒有得到朝廷的重視和認可。《太平經》幾經輾轉為張角所得。張角依據《太平經》發(fā)動黃巾起義,并提出具有濃郁讖緯色彩和陰陽五行觀念的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所謂“蒼天”,指受命于天的漢王朝,“黃天”則是張角自己。漢朝受命于天,即五德中的“火德”,而“黃天”則指代五德中的“土德”,暗示以張角為首的太平軍將取代漢朝成為新的統(tǒng)治者,這也是借上天之口肯定了黃巾起義的合理性。張角利用讖緯中“符箓”之學,給百姓用“符水”治病;利用《太平經》宣揚太平道的理論思想,將天災歸咎于“帝王其治不和”,并稱“至道可以救之者也”,這里的“至道”指“太平道”;還利用讖緯理論基礎之一的“五德始終說”宣揚天道循環(huán)是自然之常態(tài),“天之道,終而復始”,這都給予了民眾思想上的滲透——王朝終結與興起是合理的。并且,張角提出人人平等,反對財物為統(tǒng)治階級所獨享,此舉積累了大量信眾,為其日后領導的農民起義奠定了群眾基礎。此外,黃巾起義的過程也受到讖緯之學的影響,如張角與其黃巾軍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三五”在此并不簡單指一個日期,緯書中有言“三五環(huán)復”,張角選擇“三五”,是因為這兩個數字具有“反復”與“更替”之意,進而希望通過這種帶有預測性的數字建立一個烏托邦式的“太平之國”。再如起義的地點,黃巾軍約定“初起于鄴,會于真定”,這亦有讖語化的解釋。所謂“鄴”者,意為“天下始業(yè)也”,也即新政權的開始之地。黃巾起義雖然失敗,但黃巾軍并未徹底銷聲匿跡,剩余殘部在此后的10余年中仍堅持與東漢王朝進行斗爭。據《三國志》記載,直至曹操收編黃巾軍時,男女老少加上士兵竟有一百多萬人。可見,這場起義影響深,范圍廣。
與“太平道”同期并行的另一個道教流派“五斗米道”也采取了同樣吸收信眾的方式,雖然影響不及黃巾起義大,卻在風云動蕩的漢末占據漢中長達數年。“五斗米道”和“太平道”在思想觀念上有許多共同之處,“五斗米道”的基本教義經典《老子想爾注》中既有“致太平”的社會愿景,也有“合五行”與“臣忠子孝”這種直接取用于《太平經》的思想。此外,“五斗米道”以符箓招引信徒的行為也是受讖緯之學的影響。“五斗米道”的創(chuàng)始人張道陵在漢中時接濟百姓,實行“輕刑罰”的政策,使?jié)h中地區(qū)在動蕩中保持了相對的穩(wěn)定與繁榮。即便最終被曹操所滅,但其教義卻流傳下來,且奠定了之后幾千年的道教歷史,演化為現代道教中的“天師道”與“正一道”。
可見,原始的道家學說結合了讖緯之學、鬼神崇拜以及巫術方技等一系列思想,演化為一個有組織的宗教團體——道教,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強烈的號召力和爆發(fā)力,時至今日而不衰。
從整個道教發(fā)展史看,《太平經》中的讖緯思想也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西漢時期,道教處于肇始階段。西漢初,道家思想盛行一時,甚至一度成為統(tǒng)治者的指導思想。漢初盛行的思想主要是黃老之學,講求“與民休息”。統(tǒng)治者采用這種道家思想治理國家,取得了諸如“文景之治”的階段性成效。但到漢武帝時期,皇帝為維護社會穩(wěn)定加強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對漢初的政治思想進行改造,“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采用經董仲舒改造后的“儒學”來治理國家,這種“儒術”其實也包含有神學的成分。至此,黃老之學脫離了政治需求,開始活躍于民間。道家學說經各種方士的改造,以鬼神崇拜、方術理論與占卜技藝等附會之,其宗教性開始加強,逐漸過渡為黃老道。黃老道之名始見于東漢,《后漢書》記載“桓帝事黃老道”,但由于缺乏基本的組織和統(tǒng)一的教義,因此其只是具有宗教因素的原始性道教。從漢武帝時期到西漢末年,一直以經董仲舒改造后的“儒術”為尊,但東漢年間,漢光武帝“以柔術治天下”,此時黃老之學呈復蘇之勢。至漢桓帝改祀“老子”,其宗教意味就更為濃厚了。但道教最終是以“五斗米道”與“太平道”的出現為形成標志,而這兩個教派的創(chuàng)始人張道陵和張角都受到讖緯的影響。所以,從道家思想發(fā)展成為宗教性質的團體,道教經歷了一個復雜的演變過程,即上接黃老之學,在發(fā)展過程中不斷吸收讖緯思想才得以最終形成。
綜上所述,太平道的主要經典《太平經》對道教思想的發(fā)展有深遠的影響,它的最終形成也離不開讖緯學說。《太平經》中的讖緯思想對引導漢末農民起義發(fā)揮了巨大的功能,也在道教出現以及發(fā)展過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