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善玲
(1.江蘇師范大學 留學生與近代中國研究中心,江蘇 徐州 221116;2.江蘇師范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在外敵入侵、內政不穩、經濟困難、人才缺乏的形勢下,為統籌抗戰,對出國留學教育實行統制管理,除了隨形勢變化對出國留學政策進行調整之外,在對海外留學生的救濟與歸國安置方面也頒布統一的管理法規,對戰時留學教育產生了重要影響。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留學教育整體上處于收縮狀態,因而學界對這段時期國民政府的留學教育管理進行深入研究的并不多見。筆者不揣淺陋,擬從國內留學生的選派、海外留學生的救濟、歸國留學生的安置等方面對國民政府的留學教育進行梳理,并從整體上歸納總結該時期國民政府管理留學教育的特點,以期對民國時期的留學教育研究有所裨益。
全面抗戰之初,因形勢突變,國民政府對出國留學政策做了較大調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際形勢有所好轉,國民政府再次調整留學政策。戰時留學政策的變化,對出國留學生的派遣產生了重要影響。
1.全面抗戰初期的限制留學政策。
全面抗戰之初,教育受到嚴重破壞,社會各界對于變更教育議論紛紛。在留學教育方面,有人提出暫停派遣留學生的意見:“我們以為這時應該暫時停止派遣留學生出國,留他們為國効勞。”[1]關于變更教育的議論,國民政府一方面強調“戰時須作平時看”,“為自力更生抗戰建國之計,原有教育必得維持,否則后果將不堪”;[2](p8)另一方面又認為“適應抗戰需要,固不能不有各種臨時措施”,即原有教育必須做出某些改變,在留學教育方面有人提出:“今后計劃統制外匯,于留學加以限制至為需要。”[3]這種既要重視教育又要改變教育策略的思想為戰時留學政策的調整奠定了基調。1938年3—4月在武漢召開的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抗戰建國綱領》,國民政府教育部以此為依據制定了《戰時各級教育實施方案綱要》,其中在留學教育方面規定:“改訂留學制度,務使今后留學生之派遣,為國家整個教育計劃之一部分,對于私費留學亦應加以相當之統制,革除過去紛歧放任之積弊。”[2](p9)在此“統制”留學的思想指導下,6月,教育部與財政部會商擬定了《限制留學暫行辦法》,其中第一、二兩條主要是針對出國留學生而言的:“一、凡選派公費留學生及志愿自費留學生,研究科目,一律暫以軍、工、理、醫科有關軍事國防為目前急切需要者為限”;“二、凡公費生或私費留學生,須具有左列資格之一:1.公私立大學畢業后,曾繼續研究或服務二年以上,著有成績者。2.公私立專科學校畢業后,曾繼續研究或服務四年以上,著有成績者。”[4]可以看出,其限制主要在留學科目和留學資格上。留學科目主要限定在與軍事國防密切相關的學科,留學資格除了強調專科以上的學歷之外,更強調服務和研究經歷,比全面抗戰之前又有所提高。
1939年3月召開的第三屆全國教育會議再次提出了限制出國留學的意見。受其影響,教育部對前期頒布的《限制留學暫行辦法》進行了修正。《修正限制留學暫行辦法》除了重申和細化前令部分內容之外,提出的要求更為嚴格。強調“公費留學生非經特準派遣者,一律暫緩派遣;自費留學生,除得有國外獎學金或其他外匯補助費,足供留學期間全部費用,無須請購外匯者外,一律暫緩出國。”[5]此要求與第三屆全國教育會議的意見幾乎一致。
國民政府在全面抗戰初期對出國留學政策的調整,對留學資格要求更高,在留學專業上完全偏向實類學科,在留學經費上以不需政府出資為主要原則。這種對出國留學的嚴格限制是從節省外匯、培育專才的抗戰需要出發的。“教育部與財政部以現值抗戰建國節省外匯之時,對于已在國外留學學生及請求出國留學學生,不能不加以限制,以免所習科目不適合目前需要,及巨量金錢匯出國外之弊。”[6]教育部官員也承認:“修正限制留學辦法之頒布,其目的不過求在抗戰期間一面限制國家財源之外流,一面增加我戰時急需專門人材之數量,原為一種暫行補救之方,非長治久安之策也。”[7]不可否認,國民政府在全面抗戰初期對留學政策的調整,具有一定的臨時性和應急性特點。抗戰建國急需大量人才,但此時國內高等教育遭到嚴重破壞,而限制留學政策又導致留學歸國精英越來越少,二者之間產生了較大矛盾,這種現實需要使得時機一旦到來,政府就會適時調整留學政策。
2.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對留學政策的再調整。
太平洋戰爭爆發不久,中、美、英、蘇等26國就在華盛頓發表聯合宣言,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正式形成。此后,亞太地區出現了中美英聯合對日作戰的新局面。由于過去中國在抗戰中所做出的巨大犧牲和貢獻贏得了美英等國的同情和贊譽,為鼓勵中國繼續抗日,英美等國做出了一些有利于中國的決策。如1943年初,英美兩國分別與中國簽訂新約,宣布廢除過去享有的“治外法權”等特權;接著在國民政府的要求下,美國又將《廢除排華律》頒行全國。為早日結束戰爭,反法西斯聯盟國家不僅在軍事上、外交上共進退,而且在經濟、文化、教育方面也尋求合作。如太平洋戰爭爆發后,英國向中國提供了812萬英鎊的貸款;1942年3月中美雙方正式簽署了5億美元借款協定。[8](p343)英美等國提供的各種援助,給苦撐待變的國民政府減輕了壓力,同時也為中國放寬留學政策提供了有利的國際環境。
隨著國際形勢的好轉,國民政府也在蔣介石的指示下制定了多項留學計劃,推動了抗戰后期留學教育的發展。1943年蔣介石手著《中國之命運》出版,其中言及戰后將推行實業計劃,10年內需要高級干部人才約50萬。就當時國內高等教育而言,師資顯然無法滿足需要,因此仍需開放留學渠道。同年4月28日,蔣介石發布機密甲第7628號手令:“以后對于留學生之派遣,應照十年計劃,估計理工各部門高中低各級干部所需之數目,擬具整個方案呈報為要。”[9](p2082)根據其指示,教育部分別擬定《留學教育方案》五年中期計劃和《三十二年教育部派遣公費留學英美學生計劃大綱》短期計劃。與此同時,中央設計局會商教育部、經濟部、交通部分別擬訂公費派遣國外學習人員計劃,在自費留學方面,1943年10月,教育部公布了《國外留學自費生派遣辦法》。在前期留學方案的基礎上,教育部匯總擬定了《國外留學辦法》(1944年12月3日公布)。[10]這些留學方案的頒布,表明抗戰后期的出國留學政策由嚴格限制到逐漸放寬的改變。
全面抗戰之前,地方各省按本省發展需要可自行舉辦出國留學考試,只需將考試結果報教育部備案即可。國民政府曾試圖加強對各省區留學考試的控制,也僅命令各省區將初試合格者再送教育部復試,但真正按此要求實施的很少,留學生考選事宜仍掌握在各省區教育廳。自費留學更無須考試,只要將材料送教育部審核,合格者即可領取留學證書出國。
全面抗戰開始后,因實行限制留學政策,除了庚款基金委員會組織選派了幾批公費留學生之外,其他機構很少派遣留學生。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民政府雖然放寬了留學政策,但并不意味著對留學教育管理的放松,相反,在出國留學生的派遣方面更加強了管控力度,其中一個重要舉措,就是規定由政府統一組織出國留學考試。1943年教育部擬定的《留學教育方案》明確提出:“留學生之派遣,除純粹軍事學科外,無論公費或自費,均由教育部統籌辦理。”[9](p2083)這一規定使得教育部完全掌控了普通留學生的選派權,地方各省公費留學與自費出國留學事宜都被收歸中央統一辦理。此后,包括1943年選派的40名留英研究生和實習生、1943年底舉行的第一屆自費留學考試、1944年底舉行的英美獎學金公費留學考試和庚款公費留英考試,都由教育部統一組織考選。國民政府不僅要求自費生參加全國統考,而且也要求各省區留學生必須參加全國統考。自《留學教育方案》頒布后,地方各省基本不再組織留學考試,即使已舉辦留學考試,教育部也不愿給予承認。如1943—1945年間,云南、廣西兩省因其特殊地理位置和主政者的強烈要求而分別舉辦了留學考試,雖已既成事實,但其考選結果遲遲得不到教育部承認,有些學生全面抗戰之初就被當地政府考選錄取,但被拖至戰后才得以放洋。其他各省曾想效仿滇、桂兩省,結果都未能如愿。將留學生的選派權收歸中央,這是國民政府在高等教育方面加強中央集權的重要舉措之一。
全面抗戰初期,國民政府實行嚴格的限制留學政策,直接導致出國留學人數驟減。全面抗戰之前每年有千人左右出國留學,但“二十六年度抗戰開始,受戰事影響,出國留學生減為366人,二十七年以限制辦法頒行,出國留學者僅92人,二十八年度65人,二十九年度86人,三十年度57人”,[9](p2033)可見降幅之大。不可否認,出國留學人數驟減很大程度上是受留學政策的影響。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民政府開始倡導出國留學,隨后出國留學人數有了較大回升,1942年為228人,1943年為359人,1944年為305人。[11](p892)據統計,1937—1945年間共有1566人領取留學證書出國留學,[11](p89)此數據無論與全面抗戰之前相比還是與抗戰之后相比都處于歷史的低谷。僅從領取留學證書人數來看,1929—1936年8年間共登記7228人,而1937—1945年8年間共登記1566人,僅是前者的1/5;而在抗戰后僅1946年一年舉行的公費生和自費生留學生考試就錄取1216人,[12](p188)數據甚至超過全面抗戰之前。全面抗戰期間出國留學人數不多的原因,既與國民政府沒有完全放開留學政策有關,也與其嚴格控制的管理舉措有關。國民政府將中央各部、地方各省的公費留學選派權及自費出國留學審批權都收歸中央統一管理,這種嚴格管控雖能提高留學質量,但也限制了留學規模。這種統制留學的舉措,雖有統籌抗戰的必要性,但其負面影響也非同小可。比如,留學人數驟減,回歸精英人才出現斷層,使大量依賴于歸國留學生的高等教育出現了青黃不接的現象。
全面抗戰之初,國民政府曾針對海外留學生制定應急性的救濟方案,隨著歐戰的爆發及請求救濟的人數越來越多,國民政府又對前期頒布的救濟方案進行了修訂。但因救濟方案限制條件太多,且對救濟申請的審核太嚴,致使救濟效果并不理想。
全面抗戰爆發后,海外留學生紛紛返國,尤其是留日學生更是爭先恐后,至1937年10月,五千留日學子“尚留在日本者只不過一百人,且多系華僑子弟”。[13]此后,國民政府幾無派遣留日學生。所以,全面抗戰之初對留日學生的救濟,主要是接運其歸國,并對其進行安置(此屬于歸國安置問題,放在下文論述)。而同一時期歐美地區的中國留學生,雖然返國者不少,但滯留海外者也較多。據1938年5月國民政府教育部統計:“自平津、冀察、滬、蘇、京、杭、晉、魯等省市相繼失陷后,國外留學生中約有百分之六十以上原籍淪入戰區,學費來源多數斷絕。除已有一部分學生陸續回國外,其留學國外之學生,生活發生困難者殆占多數。此類學生請求駐外使館轉商本部設法救濟者,計在德、意、比、英、美五國已近二百人,今后續向本部請求者當必不少。”[9](p2049)對于海外留學生出現的嚴重困難,國民政府決定“設法酌予接濟”,并專門厘定了《抗戰期間國外留學生救濟辦法》。但此《救濟辦法》對請求救濟者提出了諸多限制,除了要考察經濟是否確實困難之外,還有其他諸多限制,比如是否領有留學證書、出國是否滿三年、學習成績是否優秀等。對于自費留學生,教育部規定“凡家在戰區省份者,一律發給三個月生活費(每月國幣二百元),但以一次為限,其有特殊成績者,經肄業學校及所在國大使館證明,且家庭確系貧寒者,經部核準后,得續予救濟。”“公費留學生,其隸屬省份確已不能繼續發給學費者,一律先墊發國幣七百元,作為三個月生活費之用,其留學已滿三年以上者,即作為回國旅費,令其回國。”同時,國民政府明確規定下列各生不發救濟費:“①未領留學證書者。②家庭不在戰區省份者(家庭在戰區損失者仍發)。③公費仍發到本年暑假者。④已有其他機關救濟者。”[9](p2004)從這些規定可以看出,申請救濟者,必須領有留學證書且經濟確實困難,而成績優異者則可得到特殊照顧;已留學三年者,原則上領取救濟費充當旅費回國。總體而言,該《救濟辦法》明顯具有應急性特點,在當時外匯困難的情況下,其主旨就是令海外留學生早日回國服務,企圖通過一次性救濟來解決所有的后續救濟問題,并未考慮戰爭的持久性。
歐戰爆發后,海外留學生請求救濟者越來越多,且情況越來越復雜,前述《救濟辦法》顯然不能滿足情況變化的需要,所以1939年6月,國民政府又頒布了《修正抗戰期間國外留學生救濟辦法》。修正后的救濟辦法除了與前期規定相同的內容之外,其突出特點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
一是強調手續的完備性。無論是公費生還是自費生,請求救濟時“除須呈繳在學證明書、學期成績單及其他足資證明研究或實習成績之文件外,并須填具救濟申請書兩份,呈由所在國大(公)使館核轉本部,以憑辦理。其不合手續者,一律不予救濟。”
二是救濟費的核發以學業成績和入學年限為標準。“成績特殊優良之學生,且出國時間在二年以內者,由教育部審核后發給生活費一年,每月國幣250元,分四次核發;成績優良學生,且出國時間在二年半以內者,由教育部審核后發給生活費半年,每月國幣250元,分二次發給;成績優良之學生,且出國時間在二年半以上三年以內者,由部審核后得發給生活費三個月,每月國幣250元,一次發給;成績不甚優良之學生,出國雖未滿三年,應令提前回國,得由部發給回國旅費國幣800元。”
三是與國防相關的學科受到特別偏愛。“成績特殊優異,而所習學科確與國防建設有密切聯系者,如學業(包括研究或實習)尚未結束,經所在學校或研究實習機關與所在國大(公)使館證明屬實后,得準予延長期限,并得續請救濟,但延長期限不得超過半年。”
四是明確四種情況不得請求救濟,即“在抗戰期間出國留學之自費生,一律不發給救濟費或回國旅費。”“出國已滿三年之公費及自費生,除特準延長留學期限者外,逾期不回國者,一律不得申請救濟。”“公費生及自費生如已得有國內外其他機關補助或救濟者,一律不發給救濟費。”“未領留學證明書之學生,請求救濟,一律不予核準。”[14]
這些嚴格限制將使很多困難留學生不能獲得救濟,尤其是“未領留學證書”現象在全面抗戰之前非常普遍,僅此一條就使很多留學生被排斥在外。修訂后的救濟辦法,對學業成績、留學專業及留學時間的強調,一方面是從抗戰建國對專業人才的需求角度出發,但更多的是從節省外匯、減少資金外流的經濟層面考慮。國民政府一方面積極制定救濟方案,希望救海外留學生于水火之中,但另一方面,救濟方案中又提出諸多限制,致使很多困難留學生被排斥在外,必然無法達到預期的救濟效果。
依據國民政府制定的海外留學生救濟方案,其一般救濟流程如下:海外留學生填寫救濟申請表交給駐外使館——駐外使館將救濟申請表寄到教育部審核——教育部審核通過后再交給財政部和行政院審核——行政院審核通過后令財政部撥款——財政部將救濟費匯往駐外使館——駐外使館將救濟費轉發留學生。一般救濟流程手續較多、審核嚴格,因而耗時較長,申請救濟者往往需要半年至一年的時間才能獲得救濟費,施救過程十分漫長。如1942年1月,鄧樹光等多名留英學生填寫救濟申請,通過駐英使館向國民政府請求救濟,直到11月國民政府才確定留歐學生救濟款三萬鎊,再經過駐外使館分發至每個留學生手中,已歷經一年時間,[15]其救濟效果可以想見。但在形勢十分危急的情況下,國民政府也會采取緊急救濟辦法。比如1940年6月,23名中國留學生及13名華僑在回國途中所乘坐的法輪因戰事被迫停航,費用告罄,懇請政府救濟資遣回國。從8月29日外交部部長致呈行政院,請求撥給36000法郎以作該僑生兩月膳費,至9月4日行政院緊急命令財政部迅即撥款并逕匯駐瑞士公使館轉匯駐法大使館,短短幾日就確定撥款數目和救濟方法。
一般救濟流程之所以耗時較長,其中一個最主要原因就是對留學生救濟申請的審核非常嚴格。教育部作為留學教育的最高主管部門,對留學生救濟申請的審核已經非常嚴格了,而財政部為減少資金外流,對留學生救濟申請的審核更嚴格。比如,1938年初,教育部將急需救濟的留學生名單審核后送交財政部,希望其“查明轉知銀行匯寄救濟費”,半年后財政部才函復教育部:“查單載各生原籍并非盡在戰區,按各生家庭負擔能力及平日學費來源,似無統由政府救濟必要。……擬請貴部從嚴考核,分別剔除,使政府不致增加不必要之負擔。”[16]可見財政部認為教育部審核不嚴。教育部為表明自身認真審核的態度,在回函中反駁:“查本部前準駐外各大公使館先后函送留學生救濟證書表,計各國留學生申請救濟者共300余名,當即嚴加審核,凡非家在戰區及未領留學證書者未核準發給救濟費,故本部前送第一批救濟留學生一覽表僅有170余人,即系嚴加審核后之總數。”[17]300余名請求救濟者經教育部審核后僅剩170余人,可見教育部對救濟申請的審核十分嚴格。財政部不僅對救濟申請審核太嚴,而且辦理救濟過程也非常緩慢,致使大批困難留學生不能及時獲得救濟,這從教育部的一份簽呈中可見一斑:“查第一批核準之留學生救濟費,系六月初辦出,現已將近四月,迄未經財部核準外匯,致始終未能匯發,本部一再函催,亦未見復。現駐外使館及留學生個人函電紛催,如再不匯發,受救濟各生勢將無法維持生活。”[18]
國民政府各部門對于留學生救濟申請既“嚴”且“慢”的態度,必然影響救濟效果。教育部作為留學教育的最高主管部門,從培植英才的角度希望盡可能多地救濟海外留學生,而財政部從節省經費的層面希望盡量減少資金外流,二者出發點不同,所以在留學生救濟問題上產生了隱性矛盾。各部門對海外留學生救濟之事協調不力,必然使救濟效果大打折扣。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在救濟海外留學生方面確實批撥了多筆救濟款。因留學國情不同,批撥救濟費的情況也各異。比如,留日學生在短期內大規模返國,國民政府采取一次性撥款救濟的辦法,這從國民政府教育部的檔案中可以明顯看出。1937年8月9日教育部在給行政院的密呈中提出“擬由二十六年度教育文化費類第一預備費項下撥給一萬元,為資送留日學生返國費用”,8月11日,蔣介石在訓令中指示:“應準照辦。”[19]對于留歐、留美學生,因路途較遠、人數較多、情況復雜,國民政府在救助海外留學生方面未能長遠規劃,撥款救濟多是根據情況相機而動。據不完全統計,1939年9月歐戰爆發后,國民政府發給“留學德奧捷意等國學生所需旅費及救濟費共英金2250鎊”及“英法兩國留學生旅費及救濟費兩共英金2000鎊”;1939年10月,行政院第四三五次會議通過準予增撥救濟留德學生回國旅費3萬美金;1940年9月,行政院緊急飭撥36000法郎救濟搭法輪返國之旅歐僑生;1941年7月,行政院院議通過墊撥補助留德意荷比自愿歸國學生旅費3萬美金及救濟留法學生5千美金;1942年在美國借款項下撥30萬美金救濟留美學生,在英國借款項下撥3萬英鎊救濟留英生;1944年撥發歐美留學生救濟費美金5萬元。[20]
國民政府雖批撥多筆救濟款,但對于眾多處于困境中的海外留學生來說仍是僧多粥少。據統計,至1940年底,國民政府救濟海外留學生人數676人,其中發給生活費者214人,發給回國旅費者462人。[21](p154)另據《申報》報道,從1937年7月至1945年12月,國民政府救濟“國外留學生856人”,包括發給生活費和回國旅費者。[22]從人數對比來看,全面抗戰之初有2000多學子滯留海外,而整個全面抗戰時期獲得政府救濟的海外留學生共800余人,可見,獲得救濟的留學生人數并不算多。這其中除了部分公費留學生仍有津貼補助之外,還有不少留學生因國民政府救濟條件限制太多而被排除在外。僅從1939年《留法學生請求救濟經教育部核定情形清單》就可以看到不少留學生未能獲得救濟:“嚴德輝:1938年2月出國,正值抗戰緊張時期,所請救濟不準;國瑜:1937年11月出國,正在抗戰緊張之期,所請救濟不準;汪恩鈺:1938年10月已自購回國旅費60佛郎,礙難再發旅費”;“陸宏勛、王崇第:出國未領留學證書,應俟補報出國原委后再行核發”;“周輕鼎、本驥、漆竹生、吳新興、曾竹韶、李鳳白、康克倫、黃璿、常玉、劉子華、吳恭恒、袁世斌:此12名,家鄉皆未淪陷,依照留學生救濟辦法本不予救濟。”[23]僅法國一個國家,一次撥款救濟就有幾十人被排除在外,可以想見,分散在歐美多個國家的中國留學生未能獲得救濟的必然不少。國民政府在抗戰建國亟須精英人才而海外留學生又多陷入絕境的情況下,以諸多條件限制使不少困境中的留學生未能獲得救濟,這必然增加部分青年對政府的怨恨,顯然不利于籠絡精英人才為其服務。
全面抗戰初期,針對大規模返國的海外留學生,國民政府相繼頒布了回國留學生登記辦法和服務簡則。但由于對登記要求較多,而且審核較嚴,即使各部門積極為歸國留學生推薦就業,其安置結果也不甚理想。
為使歸國留學生的安置問題有章可循,國民政府除了在全面抗戰初期針對大規模返國的留日學生制定了安置方案之外,后又針對所有回國留學生頒布了登記辦法和服務簡則,為歸國留學生的學業安置和就業安排提供了重要依據。
1.制頒留日返國學生安置辦法。
“在抗戰爆發后一年左右的時間里,將近有8000人回到祖國”,[24](p17)其中留日學生就有5000人左右。返國的留日學生有的已完成學業,有的是棄學歸國,返國后是安排工作還是繼續上學,因人數較多,需要政府統籌規劃。1937年9月,國民政府教育部頒布的《留日返國學生救濟辦法》,實際上就是以救濟的形式對歸國留學生進行安置,其主要內容包括登記、借讀、工作三個方面。在登記方面,要求“留日返國已抵上海之學生,應向上海市社會局登記;已抵南京之學生,應向本部戰區來京學生登記處登記。已回籍未登記之學生,可分別向各省市教育廳、局登記”,但“前項請求登記之學生,以領有留學證書及駐日留學生監督處所發學籍證明書者為限”;在借讀方面,要求棄學歸國者“按照各生程度,自行向本國專科以上各校請求肄業或暫行旁聽”;在工作方面,要求“凡已登記之學生,志愿參加戰時服務者,可先向本部戰區來京學生登記處登記,或向各省市教育廳、局填明姓名、性別、年齡、籍貫、學籍、專長、志愿等項,由各廳局每半月匯報本部戰區來京學生登記處,經審查合格后介紹服務。”[25]不久,上海留日同學救亡會“以私費赴日之留學者,其未向教育部領取留學證書者頗眾,且其資格教部向無具體規定,故日前派遣代表晉京向教部請示,以副各同學之夙望”。[26]在其請求下,教育部又針對未領留學證書的留日返國學生頒布三項救濟辦法,由教育部高等教育司抄送各校:“(一)凡未領留學證書留日返國之學生,得援照留日返國學生救濟辦法第二項之規定,申請登記,并得請求參加戰時服務。(二)已登記之前項學生,如其國內外學歷經查明屬實,修業成績優良,品行端正者,由戰區來京學生登記處給予登記證。(三)持有登記證之前項學生,得自行向本國專科以上各校請求旁聽;由所請轉入之學校,按照各生學歷,試驗其程度后,酌量編入相當年級暫行旁聽。”[27]教育部向各校抄送的兩個文件,為棄學歸國的留日學生提供了國內入學的重要依據。但其“修業成績優良、品行端正”的審核要求,對于向來不注重學業而又來自敵國的留日學生來說未免有點苛刻,使不少留日學生望而卻步,從而放棄登記。
2.頒布回國留學生登記辦法。
除留日學生外,歐美留學生需求安置的也不少。“抗戰前夕,中國留學歐美學生總數約4000人,在抗戰爆發后一年內回國者近2000人。”[24](p129)1939年1月31日,國民政府教育部“為統籌抗戰期間回國留學生服務及繼續學業起見”,頒布了《抗戰期間回國留學生登記辦法》。該《登記辦法》首先規定,凡在全面抗戰爆發以后,由教育部飭令回國或自行回國之留學生,均得申請登記,但又提出“申請登記之留學生,以領有本部發給之留學證書者為限”;申請登記時“須填具登記表,并呈繳國內學校畢業證件及國外學歷證明文件”;留學生登記經審查合格后,由教育部依下列兩項分別處理:“(一)國外專科以上學校畢業或國內大學畢業后在國外研究院研究一年以上者,由本部就可能范圍內,按照本人專門研究,分別介紹服務,并得由本部指定相當工作,酌給生活費。(二)出國前在國內專科以上學校尚未畢業,出國后在國外專科以上學校亦未畢業者,由本部按照其所習學科分發于國內同等學校試讀,俟學期試驗及格后,編為正式生。”[28]登記的目的非常明確,即安排歸國留學生就業或在國內相應的大學插班就學,但對留學證書的統一要求使未領留學證書者被拒之門外;因戰爭因素有不少留學生丟失了學歷證書,所以對“學歷證明”的要求也使部分留學生徘徊不前,所以最終到教育部登記的人數并不多。
3.制頒回國留學生服務簡則。
為使歸國留學生的安置工作有章可循,1939年7月國民政府教育部專門頒布了《抗戰期間回國留學生分發服務簡則》,該《服務簡則》對歸國留學生及聘用留學生的機構都提出了具體要求。比如,對于歸國留學生,首先要求不能兼職:“留學生經分發服務后,應即呈繳不兼職證明書”;“留學生經分發服務后,如查明擔任其他有給職務者,其生活費停止發給,并追還已領生活費,取銷登記資格。”其次,應遵守工作單位相關規定:“留學生分發各學校或機關工作者,應受各該主管人員之指導,并遵守其一切規定。”再次,需擬定工作計劃:“留學生分派在學校或機關任研究工作者,應自行擬定研究詳細計劃,商得主管人員同意呈部核定后開始工作。”對于任用歸國留學生的單位,要求“留學生在各校擔任研究工作時,各該校應予以便利”。教育部則主要負責為歸國留學生推薦工作、發放薪水:“留學生經指定工作地點者,由本部直接發給”;“留學生服務有特殊成績,經本部審查后,得酌予獎勵。”[29]此《服務簡則》確實為歸國留學生的安置工作提供了重要依據,但其應急性的特點也十分明顯,僅從時間上看,明確規定“前項工作時期暫以本年十二月底為止”,教育部為任用歸國留學生的機構代發薪水僅半年時間,至于以后如何則未見具體說明。
全面抗戰開始后,海外留學生紛紛返國,“其中多數為自動歸國,亦有少數為國民政府教育部飭令回國者”。[24](p129)但滯留海外者仍然不少,且處境并不樂觀,經濟困難成為海外留學生的普遍困擾,國民政府為節省外匯、減少資金外流,不斷督促海外留學生早日歸國服務。1938年6月,教育部與財政部會商擬定的《限制留學暫行辦法》,以不回國則不發外匯來逼迫海外留學生早日歸國服務:“現在國外留學生,領有留學證書,出國已滿三年以上者,一律限令在本年九月以前回國,逾期不回國者,一律不發外匯證書”;“現在國外留學生,未領留學證書者,請求外匯時,教育部一律不予證明。其愿即行回國,經駐外各大公使館證明屬實者,得呈請教育部發給回國旅費外匯證明書。”[4]1939年4月頒布的《修正限制留學暫行辦法》再次強調海外留學生限期回國問題:“出國已滿三年者,應令即行回國。但出國雖未滿三年,而成績不佳者,得令提前回國。已令回國之留學生,逾期不回國者,一律不發外匯通知書。”[5]國民政府以是否發放外匯來進行威逼利誘,這使部分外匯緊缺的留學生被迫返國服務。
教育部雖然頒布《登記辦法》和《服務簡則》,但留學生回國后到教育部登記的并不多。因“交通多阻,通訊登記多感不便,而回國留學生之旅居香港者為數不少”,為督促滯留香港的留學生回到國內就業,國民政府在香港專門設置了辦理登記處:“茲查近年回國之留學生遵照上項規定辦法履行登記手續者尚居少數,為明了各生在國外研究實況及將來回國后之工作分配便于統籌起見,爰特重申前令,即希留港各生于畢業回國后,務須檢同畢業證件呈部登記,以資考核。”[30]于是,教育部又將《抗戰期間回國留學生登記辦法》在各大報紙重登一遍,以督促滯留香港的回國留學生迅速登記。
按照國民政府教育部的《登記辦法》和《服務簡則》規定,返國服務的歸國留學生其安置流程如下:留學生歸國后到教育部登記——教育部審核通過后向中央各部、地方各省推薦歸國留學生——中央各部或地方各省向所屬機關推薦歸國留學生——已任用歸國留學生的機構填寫考核表交給教育部——教育部憑考核表發給歸國留學生薪水。按《登記辦法》和《服務簡則》規定,教育部為歸國留學生推薦就業是其職責所在,所以在為留學生推薦就業方面教育部表現得最為積極。比如,1939年5月18日,教育部分別給經濟部、中央社會部等部門發去相同的推薦公函:“值此非常時期,為發揮國家民族之力量,必使全國人民各盡其才,為抗戰建國而努力。惟自抗戰以來,由國外回國之留學生頗多失業,此不僅留學生個人之不幸,實亦國家社會之損失。本部有鑒于此,爰舉辦戰時回國留學生登記,現經審查合格擬予統籌分發工作或酌予救濟者,計七十六名,素仰貴部選拔人才不遺余力,如有相當機緣,對于該項人員,敬乞量予錄用,以其專門人才得有發展能力之機會。”[31]同時附上留學生名單及《服務簡則》各一份。至1939年7月,第一批登記合格的歸國留學生都已分派工作,教育部又向經濟部、中央社會部等部門推薦續請登記合格的歸國留學生:“查本部自舉辦戰時回國留學生登記以來,前經審查合格準予登記者約一百二十人,曾函請貴部量予錄用,并承復允在案。現該員等大部分已分派工作,至深紉感。最近在本部續請登記,經審查合格者計有七人,均各學有專長,如有相當機緣,仍乞酌予選用,以其專門人才學有所用。”[32]不久,中央社會部就致函教育部:“查所介紹人員陳興杰等七員本部皆可延用。”[33](p17)從教育部的來往函件可知,續請登記并審核合格的7名留學生都已分派工作。在教育部愿意暫時代發薪水的承諾下,各單位對歸國留學生的任用是比較積極的,中央社會部就曾專門致函教育部:“本部擬將所有在貴部登記尚無工作之戰時回國留學生均予以服務機會,前曾函請將其簡歷或登記卡片檢送過部,仍希查照前函迅于見復。”[34]中央社會部主動函詢、索要這些留學生的相關信息,可見其樂于接受教育部推薦的歸國留學生。除了中央各部以外,地方各省、駐外使館也積極向國內各部門、各機關推薦留學生,因篇幅關系此處不再贅述。
國民政府通過審核登記、組織培訓、推薦就業等程序,雖然使不少留學生獲得安置,但被安置者在歸國留學生中的比例仍然有限。全面抗戰之初,因短時期內返國的留日學生太多,同時給予安置有困難,所以國民政府在介紹工作之前對其進行了組織訓練。留日訓練班先后共舉辦兩期,第一期舉辦于1937年9月至1938年6月,畢業者共有134人,[9](p1996-2002)因效果顯著,1940年7—10月又舉辦了第二期訓練班。兩屆訓練班共約有600名留學生參加。這些學員畢業后,除少數被中統、軍統任用以外,大多數被派往各軍師政治部、軍委政治部、后方醫院、戰地服務團等處擔任一些政工職務。[35](p250)從人數來看,全面抗戰之初約5000名留日學生返國,僅600名左右被安置工作,可見安置比例之少。據《申報》報道,自1937年7月至1945年12月,國民政府救助“回國留學生226人”。[22]也即國民政府安置歸國留學生并給予生活費的共有226人。在全面抗戰爆發后一年左右的時間里,有將近八千人回國,至抗戰結束,回國留學生必然多于八千,如此比較,則可見國民政府在全面抗戰時期救助的歸國留學生并不算多。當然,有不少留學生被安置工作后并不需要教育部代發薪水,而且有許多留學生歸國后自覓職業。比如國民政府教育部從1938年4月開始登記救濟至1940年底,登記回國留學生共165人,“經自行覓得職業者91人”,[36]可見自覓職業者占絕大多數。一方面,教育部對歸國留學生的登記要求比較多,很多留學生歸國后不愿到教育部登記;另一方面,教育部對登記留學生的審核比較嚴格,比如第一批到教育部登記的有123人,經教育部審核合格者僅剩76人;[31]另外,歸國留學生憑借自身的優勢和特長,自覓職業較容易。諸多因素導致國民政府安置的歸國留學生人數并不算多。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以統籌抗戰為名,通過采取統一管理的措施,不斷加強自身統治特權,“統制”一詞成為戰時國民政府的常用詞匯。與其政治、軍事、經濟上的“統制”相適應,戰時國民政府的留學教育也體現出“統制”色彩。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通過制頒各種留學法規,不斷強化對留學教育的集中管理,以此來加強中央集權。在出國留學方面,除了教育部在全面抗戰前期頒布的《限制留學暫行辦法》及《修正限制留學暫行辦法》之外,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教育部又頒布《留學教育方案》作為統領留學教育的政策文件。此外,教育部及其他各部還分別制定了具體的留學辦法。如負責軍事留學的軍事委員會,1939年修正公布了《陸海空軍留學條例》,[37]1941年頒布《軍事委員會軍訓部民國三十年考選美國留學員生暫行辦法》,[38]1942年頒布《選派海軍官員赴英美參戰與見習暨造船考選辦法》,[39]1944年頒布《軍事委員會軍訓部民國三十三年度留美陸軍軍官考選辦法》等。[40]戰時國民政府的留學法規之所以層出不窮,除了因應瞬息萬變的戰爭形勢之外,也是為加強中央集權而有意為之。
國民政府制頒留學法規的過程也是集中留學教育統制權的過程,這在留學證書制度方面表現得十分明顯。留學證書制度是政府約束、管理留學生的重要手段,全面抗戰之前,國民政府教育部多次強調出國前必須領取留學證書,但依然有很多留學生未領留學證書就出國留學。為統制留學以顯示政府權威,全面抗戰之初國民政府教育部在《限制留學暫行辦法》中強調:“現在國外留學生,未領留學證書者,請求外匯時,教育部一律不予證明。”[4]這是對前期未領留學證書者的懲罰性警示。在具體實施時,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所舉行的所有出國留學考試,都必須領取留學證書,否則不準購買外匯,更不給辦理出國護照。在對歸國留學生的安置及對海外留學生的救濟方面同樣如此要求。1937年9月頒布的《留日返國學生救濟辦法》,規定留日返國學生必須到規定之處登記,“請求登記之學生,以領有留學證書及駐日留學生監督處所發學籍證明書者為限”。[25]1939年1月頒布的《抗戰期間回國留學生登記辦法》也規定:“申請登記之留學生,以領有本部發給之留學證書者為限。”[28]1939年6月教育部頒布的《修正抗戰期間國外留學生救濟辦法》再次強調:“未領留學證明書之學生,請求救濟一律不予核準。”[14]毫無疑問,未領留學證書者不能享受政府所規定的救助待遇。國民政府希望通過這些法規文件使留學生對政府的法令和權威重視起來。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通過制頒留學法規,將留學證書制度、統一考試制度等中央集權的旨意貫徹其中。如此,地方各省以及留學生個人的出國留學事務都掌控在中央政府手中,與戰前相比,大大加強了中央政府的統制權,并將這種做法延續到戰后,甚至在國民黨退居臺灣之后仍有沿襲。比如自費留學生參加全國統考的做法在臺灣地區就一直延續到1970年代,可見其影響之深。
黨化教育是國民政府自成立以來一以貫之的做法,但在全面抗戰之初,國民政府教育部在調查國外留學生時竟然發現:“我國留埃學生對于黨義略有認識者鮮如鳳毛麟角,此次參加談話之十七名學生,無有知五權憲法為何物者,豈非駭人聽聞!本黨治國十余年,施行黨義教育不遺余力,此等優秀青年,未沾而化,實為憾事。”[9](p2080)據此,國民黨認為加強對留學生的思想教育甚為必要。另外,全面抗戰時期,與國民政府并存的還有占據半壁江山的日偽政權和在抗戰中不斷壯大的紅色政權,為鞏固政權并防止留學精英為別人所用,國民政府通過留學考試和思想培訓等手段,不斷加強對留學生的思想灌輸,以此實現“在本黨指導下的國民政府派遣留學生,養育人才乃供本黨使用”的目的。[41]
國民政府加強黨化教育的重要舉措,其一是留學考試必考“黨義”相關內容。全面抗戰時期,公費留學考試中幾乎無一例外地要求考生必考“黨義”或“三民主義”的內容。第一屆自費留學考試也要求“普通科目”中必考“三民主義及本國史地”內容,“口試注重考生之儀表及思想等”。[11](p869)在成績計算方面,三民主義及本國史地占20%,比以前規定的15%又加大了比重。其二是規定學生出國留學之前和畢業回國之后必須參加中央訓練團培訓。1943年教育部頒布的《留學教育方案》特別強調:“公費、自費留學生出國以前,應調赴中央訓練團受訓。其已在國外未經受訓者,應于回國后入團受訓。公費留學生未入黨入團者,分別介紹加入黨或團。”[9](p2085)此后,教育部出臺的多個留學辦法都要求留學生必須參加培訓,比如第一屆自費留學考試規定:“自費留學生考試及格送往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集中受訓,受訓完畢后辦理出國手續。”[42]許多被邀請到國外交流講學的教授也都必須參加中央訓練團的培訓。不僅要求國內學生出國前要受訓,而且要求1943年以后歸國的留學生也要接受思想培訓:“以后凡由國外留學歸國之學生應一律先入黨政班受訓,其已指派工作者亦應令其補入黨政班受訓。”為此,教育部還專門擬訂調訓辦法:“自三十二年五月起,凡國外留學生無論公費生、自費生或由各機關派遣出國研究及實習者,在其畢業回國后應入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受訓。”[43]這使很多已經歸國的留學生誠惶誠恐,甚至主動向教育部請求受訓,此類案例不勝枚舉。
國民政府過度加強黨化教育,其負面影響可謂不小,甚至直接影響到留學生的派遣。比如1943年底舉行的第一屆自費留學考試,錄取的327名留學生按規定在1944年初陸續受訓完畢,但他們絕大部分都被阻留至1944年秋才陸續放洋,其直接原因就是國民政府對留學生的思想控制,導致國內外輿論對其大肆譴責。“哈佛大學教授波利發表一備忘錄,斥責中國政府干涉留美中國學生的思想和言論的自由”,“哈佛大學某權威團體向美國政府提議,在中國政府未取消留學生思想監督以前,美國各大學及學院應停止接受中國留學生”。[44]迫于輿論壓力,國民政府行政院于1944年4月宣布所有留學生一律暫緩派遣,致使已錄取的第一屆自費留學生在國內滯留半年多時間。
總的來說,國民政府的黨化教育不僅收效甚微,而且負面影響不小。姑且不論有多少留學生歸國后忠心為國民黨政權服務,即便在當時,至少讓許多知識青年對國民政府的黨化教育產生了不滿甚至是反感情緒。
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對留學經費的控制十分嚴格,其主要目的就是減少政府開支、節制資金外流。從留學經費的來源看,除了外國提供的獎學金、助學金之外,就是外國的信用借款,國民政府很少從國庫中撥款來培養留學生。在此以一典型事例說明。1942年10月5日,英國駐重慶使館官員給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吳俊升的信中說,英國大學準備接收16名中國研究生,其中10名由英國文化協會提供獎學金,其余6名由國民政府或學生個人支付,并說明16名留學生的旅費從英鎊借款中支撥。但為減少國庫開支,吳俊升在回信中說明,國民政府只能選派10名研究生,而且其學費由英國文化協會提供,其旅費將從英鎊借款中支撥。[45]可見,國民政府為減少開支而寧愿放棄6名學生出國留學的機會。事實上,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派遣的留學生,其學業經費多數由外國提供,而其旅費與治裝費則多從國外借款中支撥。如1943年英國工業協會提供的31名獎學金實習生和英國文化協會提供的10名獎學金研究生,按照協定,他們在英學習期間的費用全部由英國工業協會和文化協會提供,其旅費及治裝費雖由國民政府提供,但都是從英鎊借款中支撥的,這從教育部致行政院的呈文中可以看出:“至于實習員之治裝費及出國旅費,擬請鈞院援前項研究生先例,在英借款項下撥給實習員旅費。”[11](p883)此后,1944年底英美獎學金考試錄取的留學生,在英美兩國的費用由英美兩國提供,其旅費和治裝費也是從英美兩國的信用借款中支撥。教育部官員曾說:“論者多責備政府,既有大量金錢可以派遣留學生,何以不以此款充實國內研究院,所不知,留學用費系取信用借款,而研究院所經費則取自國庫,兩者來源不同,固不能拖彼注此也。”[46]這再次說明,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所派遣的留學生,其留學經費多出自信用借款和外國捐助。
為節制資金外流,國民政府對外匯的控制非常嚴格,這從國民政府頒布的留學政策中可見一斑。1938年頒布的《限制留學暫行辦法》規定:“逾期不回國者,一律不發外匯證書。”[4]1939年頒布的《修正限制留學暫行辦法》依然對留學生的外匯申請控制很嚴:“已令回國之留學生,逾期不回國者,一律不發外匯通知書”;“已在國外之自費生,除第七款所列各情形外,無論學習何種科目,一律不核給外匯。”[5]國民政府以核發外匯作為控制留學生的手段,教育部官員也承認對留學生的外匯控制十分嚴格:“自抗戰軍興,政府統制外匯……本部現正嚴格執行此項辦法,不稍通融。”[47]除了嚴格控制出國留學生的外匯申請,國民政府對于海外留學生的救濟和外匯申請也控制很嚴,這在上文中已有論述。
全面抗戰之前,國民政府就非常重視實類學科留學生的選派。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對實類學科的重視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從其頒布的一系列留學法規中能明顯地看出來。1938年頒布的《限制留學暫行辦法》第一條即明確提出:“凡選派公費留學生及志愿自費留學生,研究科目一律暫以軍、工、理、醫科有關軍事國防為目前急切需要者為限。”[4]1939年公布的《修正限制留學暫行辦法》仍然突出實科的重要性:“特準派遣之公費生,以研習軍、工、理、醫有關軍事國防為目前急切需要者為限”,“已在國外之公費生,如系學習軍、工、理、醫有關軍事國防之科學,其學費、生活費及回國川資,應核給外匯。”[5]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民政府開始提倡出國留學,但在留學科目上仍十分重視實類學科。1943年制定的《教育部選派公費出國研究實習員生辦法草案》,擬派遣700名留學生,其學科分配計劃是工科330名、理科200名、醫藥衛生科120名、農科50名,[9](p2095-2096)全部是實類學科,由此可見國民政府對實類學科的重視程度。
從實施結果來看,限制留學政策頒布后,出國留學生選擇實類學科的人數明顯增多。以庚款留學生來說,1937—1944年共舉行兩屆庚款留美考試和四屆庚款留英考試,共錄取135人,其中研究文類學科(包括文學、歷史、法學、管理、教育、經濟等)的共有28人,研究理、工、醫、農等實類學科的共有107人,兩者比例約為1比4。再看獎學金留學生的選拔結果,1943年英國文化協會獎學金選派的10名研究生和英國工業協會獎學金選派的31名實習生,所習學科全是理工類;1944年底由教育部組織的英美獎學金留學考試,最終錄取的195名留學生中,工科129名,理科18名,醫藥科15名,農科25名,文法科僅有8名,[2](p880)可見各學科修習人數差距之大。除了中央選派的留學生之外,地方各省,主要是云南、廣西兩省最終選拔的留學生,幾乎都學習理工醫農等實類學科。這固然受當時當地發展的需要影響,但在很大程度上是響應國民政府號召的結果。戰爭時期相對重視與軍事相關學科可以理解,但如此畸形地重視實類學科,幾乎到了完全忽視文類學科的存在,必然會造成文理科嚴重失衡的結果。
全面抗戰時期,日本妄圖吞并中國,而紅色政權的存在一直被國民黨視為心腹之患,再加上內部存在投降、分裂分子,遷都重慶的國民政府時刻有被顛覆的危機感。國民政府以統籌抗戰為名,不斷加強對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教育的“統制”,以達到在抗戰中完成建國運動的目標。應其“統制”需要,國民政府在留學教育方面也實行統制政策,由政府頒布統一的管理法規,對國內留學生的選派、海外留學生的救濟、歸國留學生的安置都實行嚴格管控。不可否認,在全面抗戰的混亂時局下,國民政府勉力維持高等教育,在某些方面確實做了不少努力,也收到了一定成效,但由于“統制”過死,管控太嚴,政治色彩濃厚,使原本該有的良好效果大打折扣,不僅派遣留學生人數跌入谷底,對海外留學生的救濟與歸國留學生的安置也不盡如人意。綜觀全面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留學教育,政治上加強中央集權,思想上加強黨化教育,經濟上嚴管留學經費,專業上重視實類學科,是其管理留學教育的典型特征。在強敵入侵、內政不穩、經濟困難、人才缺乏的形勢下,其留學教育管理明顯具有時代的烙印。從總的來說,國民政府加強政治統治、節制資金外流、培育專業人才,既是瞬息萬變的形勢所需,也是其鞏固政權的手段。其管理舉措雖在一定程度上有統籌抗戰的必要性,但其負面影響也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