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靜 紀丹雯 胡倩倩 董楠楠 鞠 輝 沈 潔
1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上海 200092
2 江蘇中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上海 200092
城市作為高度人工化的社會-經濟-自然復合生態系統[1],其自我完善修復機制遠不及自然生態系統[2-3]。頻繁的人類活動在加劇城市生態環境惡化的同時,個體與個體、個體與自然、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系也逐漸失調,導致城市的生產、生活和發展受阻的城市病問題日趨嚴重[4]。在城市生態和社會環境問題愈趨嚴重的情況下,建設生態宜居城市已成為城鎮化快速發展進程中全球面臨的挑戰。
作為城市綠色基礎設施,城市綠地具有重要的生態和社會文化功能[5-6]。在城市綠地有限的條件下,提高存量綠地效能是改善城市生態環境和空間品質、提升城市宜居性的重要途徑之一。國外許多城市通過建立綠網、綠帶和綠色計劃以保護開放空間,重建人與自然的關系。微綠地因具有規模小、分散、就近、形式靈活等特點,逐漸成為國內外城市公共空間更新改造的重要方式[3]。
微綠地是小尺度公共開放空間,可以就近為城市居民提供休憩放松和聚會交流的場所,包括小型公園綠地、街旁綠地或者附屬綠地以及各類建筑物和構筑物的天臺、陽臺等面積有限的屋頂綠化空間[3,7]。微綠地形式多種多樣,其中社區花園(communitygarden)因分布在住所周圍或社區附近,由社區居民參與種植和養殖等相關農業活動,社區參與度高,并且整合了農業景觀和園藝種植,成為國外城市綠色空間優化的良好途徑[7-9]。本文通過詳細分析北美社區花園的具體案例,探討了其微更新模式對于我國社區花園營造以及社區活力提升的適用性,為我國城市公共空間和社區環境的優化提供新思路。
社區花園是城市農業或都市農業的一種重要類型,通常是由非營利組織、私人團體或地方政府將其擁有或租借的閑置土地分割成小塊(plot),廉價租借或分配給個人或家庭用于園藝或農藝,并招募志愿者提供技術支援、協調及管理等服務,也可以是由居民自發組織起來的團體自行管理運作的園藝或農藝用地[8,10-13]。社區花園塊地的租借者一般被稱為會員,每年象征性地繳納幾十美元的租用費和水費 (每處社區花園的收費標準略有不同),其中水費繳納給市政,租借費用于花園的管理和維護。
美國從19世紀90年代開始在實踐中發展社區花園,經歷了經濟大蕭條和兩次世界大戰,社區花園項目也相應地經歷了發展、繁榮、衰敗和廢棄[7,13-14],加拿大社區花園也具有類似的時代特征[13]。20世紀70年代開始,為了應對城市廢棄地、環境污染和鄰里關系重建等問題,社區花園在北美重新煥發活力。迄今為止,社區花園已在北美得到廣泛認可、深度認識和長期實踐,北美很多城市的規劃已把社區花園作為有益的城市功能要素來組織城市空間。據美國社區園藝協會(American Community GardeningAssociation,縮寫ACGA)初步統計,截止2007年,美國和加拿大已有1.8萬~2萬個社區花園,這個數字還在逐年增加。美國社區園藝協會官方網站 (https://www.communitygarden.org)尚未更新此數據,事實上,由于多種原因導致社區花園的確切總數依然未知[15]。
城市的活力 (vitality)來源于城市居民生活的多樣性,而城市公共空間的活力在于處于其中的人以及人們的活動[16-17]。城市公共空間活力的高低意味著空間能否對人及其活動產生吸引,能否支撐容納聚集性的、多樣性的、持續性的人類交往活動及人對空間場所的感知認同等活動[18]。國內外研究表明,社區花園的場地總能保持較高的活力。社區花園比城市公園的生物多樣性更高[19],果蔬種植活動能夠極大地促進社區居民之間的互動與鄰里交往[20],并且農藝和園藝的實踐活動推動城市可持續發展和自然環境教育[21]。由此可見,社區花園在促進有機果蔬生產、提升城市生態環境、改善居民身心健康,乃至帶動社區文化休閑生活等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22]。
北美社區花園數量眾多,其管理和運作必須嚴格遵照公園或游憩管理局的相關條例和規定,但實際上各地的社區花園在類型、功能、規模、布局、管理運營方式等方面存在很大差異,并且經過數十年的發展衍生出多種模式。通過文獻梳理,歸納并提煉出北美社區花園的4種常見模式[13]:自然科普教育模式、定期百家餐會模式、同鄉會模式和移動裝置模式。
社區花園的空間布局方式和種植內容多種多樣,自然科普教育模式會非常注重兼顧兒童和青少年的自然科普教育。美國西雅圖的布拉德納社區花園 (Bradnercommunitygarden)始建于1987年,1998—2003年進行了更新改造。目前社區花園面積約6475m2,開放式布局,有4個出入口,43個塊地。花園中心涼亭的北邊設有兒童花園,主要對兒童進行果蔬和農作物的自然科普教育活動。花園的東北角還搭建了蜂房,其設計與建造是由富蘭克林高中創意學院2010—2011級學生(Franklin High School CREATE Academy)負責,而藝術設計則由華盛頓中學 (Washington Middle School)八年級藝術班的學生完成。蜂房為游客和花園會員提供了觀察蜜蜂活動的場地,花園也常年舉辦養蜂培訓活動,邀請當地學校的孩子們參加,了解養蜂以及蜜蜂對環境的重要性。此外,花園還非常注重場地的藝術創作,鼓勵當地藝術家對園內涼亭、藤架、水龍頭、公廁墻壁、座椅設施、景觀小品等進行創意設計[23]。布拉德納社區花園非常注重空間活力,經常組織舉辦音樂晚會等娛樂休閑活動。
在我國已逐步開展的社區花園微更新活動中,北美社區花園的自然科普教育模式值得借鑒,結合青少年熱愛大自然、喜愛動植物的心理,將果蔬、農作物和小動物融入社區花園,可以就近對青少年進行自然科普教育,為中小學自然教育提供第二課堂。這種模式值得推廣應用。
理論上,社區花園的會員只要嚴格遵守花園的相關條例和規定,例如定期參加管理例會和場地集體大掃除活動,就可以保持會員資格;在實踐中,社區花園的意義遠遠超過個體塊地上的果蔬生產,它更注重集體的互動和社區的認同。北美各地的社區花園會努力通過組織各類活動,促進會員以及鄰里交往,增進會員對社區花園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一般說來,管理運營方面做得比較完善的社區花園能夠建立一套長效交流機制,如定期舉辦百家餐會,成為社區眾多家庭聚餐交流的最佳場所。
1)美國西雅圖因特灣社區花園 (Interbay PPatch community garden)。該社區花園建于1974年,1992年和1997年分別進行了擴展改造。目前花園面積約4 047 m2,開放式布局,有2個出入口,132個塊地。因特灣社區花園的塊地多,會員的年齡層次也比較豐富。在調研過程中發現,會員們對花園每周六舉辦百家餐會活動贊不絕口。花園場地中心的工具間專門辟出了廚房空間給會員提供燒烤等餐廚工具,中心庭園也提供了野餐桌椅。良好的互動交流機制推動因特灣社區花園形成了團結向上的社區精神,在規定的8 h志愿者服務時間之外,會員們還主動積極地參與慈善事業,例如無償為當地食物銀行 (food bank,即北美一種福利機構,專門為困難家庭發放由私人或團體捐助的干糧、罐頭及各類蔬果等食品)種植果蔬、養蜂售賣蜂蜜用于公益籌款等。
2)美國夏威夷鉆石頭社區花園 (Dimond Head community garden)。該社區花園建于1975年,面積約2 000 m2,開放式布局,有2個出入口,114個塊地。鉆石頭社區花園一直保持較高的社區活力,在會員們的精心照料下,社區花園的環境整潔且生物多樣性高,已成為當地婚紗攝影的取景點之一。會員及附近居民對花園的滿意度很高,日常互動和交流活動頻繁,也定期舉辦百家餐會。
北美社區花園的定期百家餐會模式值得我國借鑒,尤其是我國大城市中鄰里關系相對疏遠,在當前生活節奏快、工作壓力大的環境中,很有必要給社區居民創建這樣的交流和互動場所。社區花園管理委員會與居民可以結合二十四節氣,或端午、中秋、重陽、除夕等傳統節日共同組織百家餐會,這種互動既加強了鄰里交往,增進居民對社區花園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又提升了城市公共空間的活力,加強了精神文明建設。
1)美國西雅圖丹尼·吳國際社區花園(Danny Woo international district community garden)。該社區花園建于1975年,面積約6070 m2,是西雅圖市中心最大的公共空間之一,開放式布局,位于臺地上,有3個出入口,約有100個塊地。20世紀70年代早期,政府為了幫助破敗歷史街區的低收入和老年居民重建家園而建設了這個社區花園,因此花園本身就體現了重建歷史民族社區的意圖。該社區花園主要服務于周邊來自中國、日本、菲律賓以及南亞的移民[23],花園的街道入口設有亞洲特色的大門,其他特色設計也反映了社區的多民族文化。
2)美國夏威夷福斯特社區花園 (Foster community garden)。該社區花園建于1975年,位于福斯特植物園內,面積約1 400 m2,開放式布局,只有1個出入口,56個塊地。福斯特社區花園靠近唐人街(China town),周邊亞裔較多,花園在幫助移民融入社會以及保護他們的文化認同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尤其對于不會說英文的亞裔老人來說,福斯特社區花園是他們的精神家園,他們會經常到此社區花園交流學習英文,相互包容互勉。
北美社區花園的同鄉會模式非常適合我國大城市借鑒。當前我國的大城市往往會吸納全國各地乃至全世界的勞動力,每位外出人員心中會思念家鄉,懷有故鄉情結。因此,在有大量長期外來務工人員的社區構建 “同鄉會”模式的社區花園,提供社交、親情互動、信息交流的平臺,通過地方特產、年貨大集、烹飪比賽等活動,可以讓不同國家、不同地方的人們聚集起來,在這里相互支撐、相互幫助、共同進步,社區花園也會成為他們的精神家園。
在北美城市中還會有一些 “臨時社區花園”,通過移動裝置暫時利用閑置土地或棕色地塊[13]。加拿大蒙特利爾市的愛米麗加梅林公園 (Place émilie-Gamelin)曾經是流浪漢、吸毒者和毒販的據點,在2015年微更新改造之后,它變身為美麗的加梅林花園 (法語LesJardinsGamelin,英文是TheGamelinGardens),成為蒙特利爾最佳戶外場所。該社區花園主要由移動種植箱以及可拆卸式構筑物組成 (廊架、昆蟲屋、迷你玻璃溫室和工具儲藏間)。白天這里是花園廣場、咖啡館和社區花園,晚上變成露天酒吧、派對和爵士音樂舞池,移動種植箱也成為了最為質樸的座椅家具,曾經被鄙視的城市消極空間現在變成了充滿活力的公共空間[13]。
位于加拿大溫哥華康比街 (CambieSt)和西16大道 (W16thAve)交匯處的臨時社區花園(Cambie&16thTemporaryCommunityGarden),它的前身是雪佛龍 (Chevron)加油站,于2017年10月完成社區花園改造,設有100個移動種植箱,此外還提供野餐桌椅、涂鴉指示牌和社區公告欄等移動裝置[13]。
北美社區花園的移動裝置模式,在我國適合于一些用地緊張、空間局促、硬質場地較多的社區場所[13]。這些場所可以多功能使用,通過設置移動種植箱或可拆卸構筑物,根據不同時段、不同主體、不同功能使用的需求,隨時改變社區公共空間的使用要求。這種模式的社區花園可以考慮引入經營主體,例如咖啡館、書畫社、舞蹈俱樂部等對移動裝置進行日常管理和維護。
宜居城市的綠地系統必定會吸引居民前來使用。社區花園經過精心設計不僅可以吸引居民參與,還能夠強化居民對社區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作為微綠地的一種類型,社區花園是城市綠地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北美的經驗來看,無論舊城改造還是新區建設,社區花園可以充分利用零星空地、閑置建筑物和棕色地塊,能夠優化既有微綠地資源,完善居住區附近綠地空間,改善現有公園內未充分利用的空間以及營建新的綠色空間等,因此,社區花園是對城市綠化的良好補充。此外,社區花園具有分散、就近、形式靈活的特點,而且規模可大可小,開放式布局讓高密度城市更人性化、更健康、更有活力。
當前我國正在加快生態宜居城市建設,尤其是要優化城市的綠色空間和提升公共空間的活力,因此,社區花園的作用被逐步認識,并逐漸在城市建成區引入農藝和園藝實踐活動。近年來,北京、上海、杭州、成都等城市已經陸續在街旁綠地、學校和居住區探索社區花園的營造[12,24-27],受到了市民的歡迎和喜愛。因此,我們既要借鑒北美社區花園的經驗,也要找到適合我國城市居民使用需求的社區花園模式,從而能夠為不同年齡、不同文化層次、不同興趣愛好的居民提供優質綠色空間,促進人與人交往、人與自然的融合,更好地提升城市公共空間的活力。
社區花園近年來作為一種健康的生產生活方式在國外重新興起,并且在城市公共空間微更新、文化休閑和可持續發展等方面為城市肩負起更多的功能與責任。當前,我國各地已經逐步開展社區花園空間微更新活動,但總體上還處在探索階段,并且內容以兒童和青少年自然教育活動為主,其空間規劃布局、模式類型、組織形式、管理運作等方面都有待提升。研究證明,社區花園的蔬菜和果樹種植活動能極大地促進人體健康,推進社區居民之間的互動及提高居民社會參與的積極性[20,28-29],從而激活公共社區空間的活力。因此,未來我國社區花園的模式可以借鑒北美城市社區花園的經驗,本文提出的4種模式可根據各個城市發展的不同情況予以參考,乃至多種模式融合一體。鼓勵社區居民及公益組織積極參與花園的設計、建設與管理維護,同時,未來還需要進一步通過城市生態學、城鄉規劃學、風景園林學、農學、環境心理學和城市社會學等多學科融合的方法深入研究及實踐,更為全面深入地提出切合我國人群差異化需求的社區花園模式,進一步提升我國城市社區公共空間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