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要良
(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哲學部,北京 100091)
2005年8月,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在湖州安吉縣余村考察,得知村里關閉礦區、走綠色發展之路的做法后給予了高度評價,并在余村首次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重要理念。之后,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不同場合進一步深化了“兩山”理論,并以此為核心形成了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當前,各級領導干部和專家學者學習、宣傳、踐行“兩山”理論逐漸走向深入。但是,在對一些有關問題的理解上還存在偏差。
對于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綠水青山”和“金山銀山”這兩個概念的科學內涵,學術界有些人只是流于字面上的理解,認為“綠水青山”就是山清水秀、湖光山色、鳥語花香,認為“金山銀山”就是金玉滿堂、堆金疊玉、日進斗金等。這種望文生義的理解容易造成對“兩山”理論甚至整個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片面理解。
實際上,這里的“綠水青山”只是個形象化的說法,指的是具有一定自然、地理、氣候特征的生態環境,這里的“金山銀山”同樣也只是個形象化的說法,指的是一定數量的經濟價值。因此,“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含義實際上是指一個地區在不破壞生態環境的前提下,通過發展綠色產業和綠色經濟也可以創造一定數量的經濟價值。從修辭角度來看,無論是“綠水青山”還是“金山銀山”,都只不過是喻體,都只是比喻的說法,不能把喻體變成本體,不能僅僅把“綠水青山”理解為狹隘意義上的“山清水秀”的地理環境。
習近平總書記2016年在參加十二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黑龍江代表團審議時表示:“綠水青山是金山銀山,黑龍江的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銀山”[1]。也就是說,黑龍江天寒地凍的自然條件也是一筆寶貴財富,關鍵看怎么轉化它們、如何發展它們。如果說對于我國東南、西南地區來說,“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那么對于東北、西藏地區來說,“冰天雪地就是金山銀山”。實際上,不僅“綠水青山”“冰天雪地”是“金山銀山”,汪洋大海、茫茫草海、戈壁黃沙、荒山怪石都可以通過發展與當地自然環境相適應的經濟產業實現相應的經濟價值,變成“金山銀山”。
因此,各地在發展經濟時,要圍繞自己的生態環境優勢,尤其要根據自然、地理、氣候特征來做文章,而不是一定要把自己的特有生態環境首先變成所謂的“綠水青山”,再去發展經濟。否則,只會破壞當地幾萬年甚至幾億年來形成的特有的生態環境,甚至帶來生態災難。比如,在一些地下水資源已經十分稀缺的地方,就不適合大規模植綠,不宜將一些干旱地區變成“江南綠洲”。唯有將“綠水青山”如此理解,才符合“兩山”理論的本意,才符合環境經濟學的科學原理。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但在現實中,一些山清水秀的地區老百姓生活十分艱苦,經濟發展落后,比如一些革命老區、少數民族地區、邊遠地區。有人認為保護生態環境就會影響經濟發展和民生建設。實際上,這種觀點是錯誤的,這是沒有充分認識到以“綠水青山”為代表的自然資本與經濟發展的真正關系。
要推動一個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實現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僅僅靠自然資本是不夠的,它需要自然資本、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4種資本之間的有機結合、科學配比、相互協同。而且,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各種資本的地位也是不同的。
自然資本是指可以為人類提供生態、資源、環境服務功能的生態資源(如各種農產品)、資源存量(如土地、水)以及環境服務(如水循環、空氣凈化),不僅包括水、礦物、木材等資源,還包括森林、草原、沼澤等生態系統及生物多樣性。在工業革命之前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人類經濟社會的發展主要依賴自然資本。在生態環境問題已經相當嚴重的當今中國,自然資本的稀缺性也直接制約著經濟社會發展,一些地區由于水資源、礦產資源枯竭而出現人口減少或經濟衰退。投資自然資本,開始成為我國未來新的增長動力之一。
物質資本是指各種物質生產資料形式,如機器、設備、廠房、建筑物、交通運輸設施等。自工業革命以來,物質資本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在各種物質資本中,以機器、廠房、建筑物為代表的各種固定資本最為重要。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就曾經認為,固定資本真正代表了生產力的發展程度,也代表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成熟程度。在工業革命時代,只有固定資本才真正體現了人類改造自然界的能力,資產階級也正是借助于各種機器、廠房,才真正開啟了對自然力的大規模征服和利用,才使人類由自然力的奴隸變成自然力的主人。
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相對,表現為勞動者身上的資本——科學知識、文化水平、技術能力、身體健康狀況等。20世紀60年代,美國經濟學家舒爾茨和貝克爾在經濟學歷史上首先創立了比較完整的人力資本理論,理論聚焦兩個核心觀點:第一,人力資本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大于物質資本的作用;第二,人力資本的核心是提高人口質量,而支付在教育上的投資是人力投資的最為主要的部分。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人類社會逐漸進入知識經濟、信息經濟、生態文明時代,人力資本的作用開始超過了物質資本的作用,逐漸在經濟社會發展中占據主導地位。
社會資本是社會學家首先使用的一個概念,最早把社會資本進行概念化的是美國社會學家馬克·格蘭諾維特。他認為,社會資本是相對于經濟資本和人力資本的概念,是指社會成員之間的社會認同、社會聯系、社會互惠、社會信任、社會共識、社會道德、社會整合。一個社會只有實現有機整合,經濟社會發展才可以真正迸發出勃勃生機。
由此可見,自然資本僅僅是經濟發展的必要條件之一,而不是充分條件。不是說有了“綠水青山”,就自然而然應該實現經濟發展。而且,就自然資本來說,它包括生態、資源、環境等幾個方面,僅有山清水秀的優美生態還不夠,還需要一定的自然資源,比如礦產資源、水資源作為支撐。畢竟,優美的生態不等于充足的資源。
對于現代經濟發展來說,它是4種資本綜合作用的結果。在一些山清水秀的地方,也可能由于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的十分匱乏而陷入貧窮落后。相反,在一些自然環境雖然惡劣但是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十分充裕的地方,經濟卻獲得長足發展。因此,在山清水秀與經濟發展之間,可能出現4種“邏輯模態”關系:第一,不僅山清水秀而且經濟發達;第二,雖然山清水秀但經濟不發達;第三,不僅自然環境惡劣而且經濟不發達;第四,雖然自然環境惡劣但經濟發達。這里,最理想的狀態就是第一種邏輯關系。
因此,“綠水青山”的自然環境最終是否能實現經濟發展,關鍵要看這4種資本是否都具備,以及它們相互之間科學合理的比例關系。比如,對現代經濟社會發展來說,人力資本就是最重要的,需要格外加以重視。有了優質的人力資本,自然生態環境的開發利用就有了新思維、新理念、新技術、新制度。因此,一些生態環境良好的地區,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這是自己的絕對優勢,甚至可以“躺贏”,否則就會陷入“生態資源詛咒”[2]。一定要格外注重發展其他3種資本形式,使4種資本形式形成合力,不要讓它們出現短板。
辯證唯物主義認為,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有條件和界限的,“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也不例外。從主體功能區劃來看,我國廣袤的國土可以分為4類開發區:優化開發區、重點開發區、限制開發區和禁止開發區。在不同類型開發區上,開發的內容和重點也不同。有些地區要重點推進城鎮化、工業化,有些地區要重點發展糧食生產,有些地區要重點提供生態產品和生態服務。因此,推進“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轉化的程度和方式也是十分不同的,不能平均用力。其轉化程度和方式一定要與主體功能區規劃相適應,不能“種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也就是說,不能脫離主體功能區劃,盲目推進這種“轉化”。
此外,“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也不是在“此時此地”實現的。一些限制開發區、禁止開發區保護了綠水青山,恰恰為重點開發區、優化開發區實現經濟發展創造了外在客觀條件。可以說,處于限制開發區、禁止開發區的“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是在重點開發區、優化開發區實現、完成的。因此,后者應該對前者進行一定的生態補償,幫助他們獲得“金山銀山”,創造經濟價值。另外,“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不是一朝一夕甚至十年、二十年就可以實現的,這是因為“生態生產”與“物質生產”“人口生產”不同,生產周期十分漫長,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有任何急功近利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