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中勤,姚自鳳,梁慕華,黨志博
(1. 河南省中醫院,鄭州 450002; 2. 河南省鄭州市第六人民醫院,鄭州 450015; 3. 北京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北京 100010)
風藥是指味辛性輕并具有升、散、透、竄、行等特性的一類藥物。正如國醫大師顏德馨教授所說:“所謂風藥,乃指味辛性輕之品。[1]”風藥是中藥傳統分類中的一大類別,長期以來為中醫各科所廣泛應用。黃疸是以身、目、小便黃染為主癥的一種疾病,主要由于濕邪為患,病程多遷延難愈。因此,探討風藥治療黃疸的理論機制及用藥規律具有重要的臨床意義。筆者現將風藥治療黃疸的作用機理及運用經驗總結如下。
“風藥”之名最早記載于近古時期的中醫文獻中,如金·張元素在《醫學啟源》中記載:“羌活善治肢節疼痛,手足太陽本經風藥也”[2],可謂首提風藥。嗣后“風藥”一詞為后世醫家經常引用,其所包含的藥味逐漸增加,但并未對其概念給予明確界定。直至清·徐靈胎在《神農本草經百種錄》中提出:“凡藥之質輕而氣盛者,皆屬風藥。[3]”由此可見,風藥的概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風藥即“祛風、息風之藥”,系指具有疏風散風、平息內風之功效的藥物。廣義的風藥,泛指具有疏、散、宣、通、升、開、行、引之性,即具有風之屬性“動”特征的藥物,與它藥配伍具有發散透邪、清利頭目、疏通氣機、燥濕化痰、疏肝利膽、通經活絡、活血化瘀、通陽散寒、解毒散結、引藥入經等作用。筆者參考先賢經驗,施風藥于黃疸病的治療每獲良效。
黃疸的主要病因為外感濕熱疫毒之邪、酒食不節、勞倦傷脾以及它病續發,其病理因素有濕邪、熱邪、寒邪、疫毒、氣滯、血瘀等[4]。臨床上運用風藥治療黃疸,主要利用其祛濕化痰、發散透邪、疏肝利膽、通陽散寒、解毒散結、化瘀通絡之功效。
中醫認為黃疸形成的關鍵因素是濕邪為患,如《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并治第十五》指出:“黃家所得,從濕得之。”《傷寒論》第259條指出:“傷寒發汗已,身目為黃,所以然者,以寒濕在里不解故也。以為不可下也,于寒濕中求之。”濕邪既可從外感受,亦可自內而生。外感濕熱疫毒之邪為濕從外受,酒食不節、勞倦傷脾屬于濕自內生。濕聚而成痰,痰濕中阻,或從熱化抑或寒化,困阻脾胃,阻遏氣機,土壅木郁,肝失疏泄,致膽汁疏泄失常,膽液不循常道,外溢肌膚、內滲入血而發黃,治療上主要為化濕邪、利小便。正如《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并治第十五》所說:“諸病黃家,但利其小便。”風藥性溫偏燥,風能勝濕,故臨證時可在辨證施治基礎上,加用蒼術、白術、豨薟草、秦艽、海浮石等“風藥”,以醒脾和中、燥濕化痰,使濕熱得以清利,寒濕得以溫化,痰濕得以祛除,則脾得健運,氣機通暢,黃疸自消。正如關幼波名老中醫所倡“治黃需化痰,痰化黃易散”,強調運用化痰祛濕藥物在久黃、殘黃治療中的重要性[5]。
外感濕熱疫毒之邪是形成黃疸的主要原因之一。夏秋季節暑濕當令,或因濕熱偏盛,由表入里,內蘊中焦,濕郁熱蒸不得泄越而致黃疸發生[4]。因此,治療上除給予清熱利濕解毒外,根據病情適當加入發散透邪之“風藥”,如麻黃、葛根、升麻、柴胡、薄荷等,可以驅邪外出,提高療效。正如《傷寒論》第262條所述:“傷寒瘀熱在里,身必黃,麻黃連翹赤小豆湯主之。”此乃陽黃兼表之證,用麻黃以開其表,使黃從外而散。還有如《溫熱經緯》甘露消毒丹中薄荷的應用、《外臺秘要》梔子湯中柴胡的應用以及《千金要方》犀角散中升麻的應用等,方中所用“風藥”具有發散透表、驅邪外出之功效,能夠促進濕熱疫毒之邪祛除,加速黃疸消退[5]。
雖然說黃疸形成的關鍵因素是濕邪為患,但肝膽疏泄不利卻是導致黃疸發生的最直接病因。正如黃元御《四圣心源》所述,黃疸“其病起于濕土,而成于風木”[6]。另一方面,肝失疏泄則木橫乘土,脾失健運,濕濁內生。因此,葉天士亦強調“肝氣條達不致郁而克土,疏肝即所以補脾也”。故黃疸的治療不但要化濕邪,而且還要疏肝利膽、調暢氣機。風藥走而不守,與肝氣之升發、調達的功能同氣相召,從而可以起到疏利肝膽氣機之作用。因此,臨床根據辨證結果,適當加用柴胡、青皮、枳殼、木香、郁金等“風藥”調理肝氣,可以加速黃疸消退[7]。如張仲景在大柴胡湯、四逆散中應用柴胡,張錫純在肝脾雙理丸中應用薄荷,到當代醫家方藥中在治肝病組方中多配伍柴胡、郁金、薄荷等藥物,均可說明疏肝利膽“風藥”之作用[8]。
中醫學認為久病入絡。肝著、積聚或其他疾病之后,瘀血阻滯,濕熱殘留,日久肝脾受損,濕遏瘀阻,膽汁疏泄失常,外溢肌膚,亦可致黃疸發生。正如張璐《張氏醫通》所說:“諸黃雖多濕熱,然經脈久病,不無瘀血阻滯也。[9]”關幼波亦認為,黃疸乃血分受病,在其“治黃三法”中明確提出“治黃必治血,血行黃易卻”的學術觀點[5]。汪承柏主張涼血化瘀,重用赤芍治療重度瘀膽型肝炎高膽紅素血癥,臨床上取得了顯著療效。風藥具有升、散、行、竄等特性,不僅有疏通氣機、通經活絡之功,又有助活血化瘀、消癥散結之效,正所謂“善治血者,不治有形之血,而求之無形之氣”[10]。因此,臨床上治療重度黃疸時在辨證施治基礎上加入川芎、赤芍、丹參、郁金、劉寄奴等“風藥”,有助于瘀血消散及黃疸的消退。
黃疸有陽黃、陰黃之別,陽黃乃濕熱阻滯肝膽為患,陰黃系寒濕瘀滯、膽液為濕邪所阻而成。濕為陰邪易阻遏氣機,損傷陽氣。濕與脾關系密切,脾虛失運則濕濁內生,反之,濕盛則困阻脾陽,致脾失健運。正如《臨證指南醫案》蔣式玉按:“陰黃之作,濕從寒水,脾陽不能化熱,膽液為濕所阻,漬于脾,浸注肌肉,溢于皮膚,色如熏黃。陰主晦,治在脾”[11],所以治療陰黃需溫化寒濕為主。風藥有祛風、勝濕、散寒的作用,兼有疏肝解郁、升發陽氣、調理氣機之功。風藥與其他藥物配伍可增強療效,如與祛寒藥物配伍,可起到通陽散寒、助溫化寒濕作用[12]。因此在治療陰黃時,在辨證施治基礎上酌加桂枝、徐長卿、烏藥、小茴香等性溫通陽之風藥,可以加速陰黃消退。
劉某,男,55歲,2017年9月25日初診:患者5周前出現身目小便黃染,伴腹脹腹痛,當時入住某三甲醫院住院治療,診斷為“酒精性肝硬化、活動性、失代償期”,給予護肝及退黃藥物治療罔效。刻診:身目重度黃染,伴腹脹腹痛,乏力,面色晦暗,夜寐差,小便黃赤,大便溏泄,舌質淡紅而暗,苔膩微黃,脈弦滑。檢測肝功TBIL 227.2 μmol/L,DBIL 160.8 μmol/L,ALT 234U/L,AST 252U/L,GGT 1226 U/L,ALP 397U/L,TBA 124.6 μmol/L,ADA 31.9U/L;空腹血糖6.93 mmol/L,血脂CHOL9.21 mmol/L,LDL6.66mmol/L;AFP:9.83ng/ml;肝臟瞬時彈性成像檢查(Fibroscan):CAP160dB/m,E54.2Kpa。彩超檢查示肝臟彌漫性病變,門靜脈增寬,膽囊壁稍厚,脾大。中醫診斷黃疸,積聚,腹痛。患者拒絕住院,要求門診中醫藥治療。中醫辨證屬濕熱內蘊、肝郁脾虛、瘀血內阻,治以利濕退黃、疏肝健脾、活血化瘀。給予經驗方茵虎退黃方[13]加減:茵陳45g,虎杖25g,赤白芍各25g,茯苓30g,白術18g,徐長卿25g,豨薟草18g,豬苓15g,桂枝12g,木香12g,元胡15g,炙甘草6g。服藥7周黃疸消退,諸癥消失,復查肝功能正常。藥證相符,效如桴鼓。
本文所述退黃風藥是一類具有發散透邪、燥濕化痰、疏肝利膽、活血化瘀及通陽散寒等作用的藥物,如麻黃、桂枝、升麻、柴胡、豨薟草、川芎、劉寄奴、徐長卿、木香、郁金、赤芍、海浮石等。臨床上根據黃疸的病因病機及臨床特征,在辨證施治基礎上適當加入具有“增效作用”的風藥,可以加速黃疸消退,明顯縮短療程。因此,靈活運用風藥可為黃疸的中醫藥治療提供新的思路和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