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澤,李 彤
(廣西中醫藥大學瑤醫藥學院,南寧 530001)
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五十二病方》(以下簡稱《病方》)被認為是比《黃帝內經》成書還早的我國目前現存最古老、內容較豐富完整的古醫學方書[1]。書中病名涉及內、外、婦、兒、五官等科疾病,治療方法多樣,包括內服、手術療法、禁咒等,載方280余首,運用巫術治療的方劑達30多首,各巫醫方或明確記有祝由、驅鬼等語言與行為體現巫術定義或要素,或暗含巫術思想要素通過其巫術施行人的特殊性、進行巫術治療時規定的特殊時日、特殊的方位及運用的特殊藥物等間接表達其巫術思想。筆者通過分析書中記載的七則祛“疣”方,發現其中六則方均涉及巫術療法,并分析祛“疣”醫方的巫術治療形式及其表現的巫醫文化內涵來體現其與現代“時間生物學”、心理學等醫學學科的關系,并體現了當時文化背景下巫醫存在的時代科學性,同時也存在一定的適用局限性。現將從醫方對“疣”的認識及祛“疣”醫方的巫術治療形式等對其巫醫文化內涵進行論述。
現代醫學研究已經證實,“疣”是一種發病率成人相對較低而兒童及青少年較易多發的一種良性皮膚病變,由人類乳頭瘤病毒(human papilloma vi-rus,HPV)感染皮膚黏膜而引發[2-3]。在秦漢時期,雖然由于科學知識匱乏、社會生產力低下等時代局限性及文化背景的時代性,我們古人還未能以細菌病毒觀念來解析“疣”的本質,但是對“疣”的認知診療等也已經有了比較正確的認識。《病方》中“疣”列于52種疾病的第14位,將其列為皮膚病且歸屬于外科病腫瘤的范疇,認為“疣”是一種體表的良性腫瘤[4]。“疣”的《釋名》記載:“丘也,出皮上聚高如地之有丘也”,指出“疣”是生于體表的一種贅生物,書中所載“馬疣”應該也是屬于“疣”類皮膚病之一,雖然對“疣”的病因病機沒有過多深入明確的探討,但是將其認識為較明確的皮膚病的名稱甚至至今都還一直沿用[5]。《病方》中對“疣”的論治有七則專方[1],為便于分析論述現分別詳列如下。
方一:取敝蒲席若籍(薦)之弱(蒻),繩之,即燔其末,以久(灸)尤(疣)末,熱,即拔尤(疣)去之。
方二:令尤(疣)者抱禾,令人(呼)曰:“若胡為是?”應曰:“吾尤(疣)。”置去禾,勿顧。
大意是讓患者抱著禾草走在前面,巫醫在后面大聲問:“你是什么在作祟”?患者在前面答:“是疣。”然后丟下禾草,向前走不再回頭,意寓疣已轉移到禾上隨之丟棄。
方三:以月晦日之丘井有水者,以敝帚騷(掃)尤(疣)二七,祝曰:“今日月晦,騷(掃)尤(疣)北。”入帚井中。
大意是要求患疣者在月晦日有水的枯井邊,用舊掃帚對著井掃疣14次并喃念祝說:“今日是晦日,向北方掃疣。”掃完后將掃帚丟入枯井中,意寓疣被掃帚掃走。
方四:以月晦日日下餔(晡)時,取(塊)大如雞卵者,男子七,女子二七。先以(塊)置室后,令南北(列),以晦往之(塊)所,禹步三,道南方始,取(塊)言曰言曰:“今日月晦,靡(磨)尤(疣)北。”由(塊)一靡(磨)□。已靡(磨),置(塊)其處,去勿顧。靡(磨)大者。
大意是在月晦日下午吃飯時對患疣病者進行治療,選擇大如雞蛋的干泥塊,男7塊,女14塊。先將選好的干泥塊放在房屋的后面,南北向排列。在晦日無月晚到放置土塊的地方,從南方開始走禹步三步,邊取干泥塊邊說:“今日,向北邊磨疣了。”要不斷地重復這番話,并用干泥塊一塊塊地磨疣,已經磨過的土塊就放回原處,切忌回頭。磨疣時要選擇最大的干泥塊,意寓疣被土塊磨去。
方五:以月晦日之內后,曰:“今日晦,弱(搦)又(疣)內北。”靡(磨)又(疣)內辟(壁)二七。
大意是讓患疣者在月晦日到寢內并祝之曰:“今日月晦日”,并將磨掉的疣丟在內室的北面,再摩擦去掉疣的傷口14次。
方六:以朔日,葵莖靡(磨)又(疣)二七,言曰:“今日朔,靡(磨)又(疣)以葵戟。”有(又)以殺(樧)本若道旁(葥)根二七,投澤若淵下。除日已望。
大意是在朔日對患者治療,用葵莖磨疣14次,并口中祝說:“今日朔日,用葵來磨疣。”又路邊的茱萸莖刺磨刺疣14次,并將之扔到深湖沼澤處。不幾日疣病除。
方七:祝尤(疣),以月晦日之室北,靡(磨)宥(疣),男子七,女子二七,曰:“今日月晦,靡(磨)宥(疣)室北。”不出一月宥(疣)已。
大意是讓患疣者在月晦日到內室的北面磨疣,男磨7次,女磨14次,在磨疣時祝說病由:“今日月晦日,在房屋的北面磨疣。”不出1個月疣就痊愈。
通過分析可發現,七則一方中,除了第一方沒有明確體現巫術手段治療外,其余六方均通過“禾”“帚”等道具、“禹步三”等動作、喃念特殊“祝辭”、在特殊時日“月晦日”、特殊方位“北室”、特殊施術次數“三”“七”“二七”等來“祛疣”,明確為巫術治療的祝由方。
《病方》中施治者在運用“祛疣”醫方的過程中,不是單純的“祝說病由”,還借助運用一定的道具來實現。方一所用 “敝蒲席”,方二的“禾”,方三以敝帚騷(掃)尤(疣)的“敝帚”,方四用來磨疣大如雞卵的“土塊”,方六“葵莖”磨疣等,這些巫醫治疣所用的工具即為巫術施治的要素之一。所用的這些實物乍一看并非具有治病功效,但卻起到了“磨疣祛病”的效果,這其中除用這些道具直接摩擦疣表面經皮膚經絡傳導讓患者產生一定舒緩感起到治療效果外,還具一定的“巫醫文化”內涵,這源于患者對巫醫師極大的信任。巫醫在治療的過程中,一邊喃念祝由詞一邊用“禾”“土”等磨疣表面,磨畢棄之,令患者勿顧,使其相信通過巫醫師的治療,疣已經轉移到與病體接觸過的“禾”“土”之上,隨著“禾”“土”的棄去,病也隨之而去,疣將不久而愈。
《病方·祛疣》巫術治療在過程中包含一定標準化的行為動作。“靡(磨)”“弱(搦)”“騷(掃)”:借助施術的道具,以“土”及某些藥物“禾”“帚”摩擦患處,且規定次數男子7次,女子二七借助它們以打擊、驅趕想象中的病邪,接觸疣體則傳染病邪,然后拋棄之,病邪隨之而去;“置”“棄”:把施術時接觸過病體的“禾、掃帚、土、葵戟”等用力向北面、水中、室后偏僻處拋棄,模擬祛除、拋棄病邪的一系列動作,帶有“巫醫文化”的內容,認為病邪隨他們而遠離;“禹步”:方四“先以(塊)置室后,令南北(列),以晦往之(塊)所,禹步三,道南方始”。“禹步”是巫術祛疣所用的一種步法。禹步與大禹相關,李軌注[6]:“禹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東晉·葛洪則認為[7]:“凡天下作百術,皆宜知禹步。”行禹步的實質就是扮演神并模仿神的步伐,恐嚇鬼怪體現巫術中扮神驅鬼的手法,同時達到驅疾的目的,祛疣配合禹步正是基于這種方法。
(所說的話)巫術的施展往往是通過認為賦有超自然力量的巫師及其所喃念的超神力咒語來實現,巫醫陳述病情以及治疣的過程,驅邪使去,如曰:“若胡為是?”應曰:“吾尤(疣)。”祝曰:“今日月晦,騷(掃)尤(疣)北。”言曰:“今日月晦,靡(磨)尤(疣)北。”曰:“今日晦,弱(搦)又(疣)內北。”言曰:“今日朔,靡(磨)又(疣)以葵戟”等。這些祝詞內容通俗易懂,由巫醫或患者配合完成,而不單單由巫醫壟斷,這也充分說明“巫醫文化”在當時社會的盛行及深厚的民眾基礎。
中醫學講究天人合一、因時制宜,人體生理活動隨時間而變化,機體產生疾病也順應一定的時間節律性[8]。《病方》治疣主張以月晦日或朔日為時間節點進行,“月晦日”與“朔日”即每個月月末和月初的日子,月晦日或朔日都是沒有月亮或者月亮殘缺、較小之時,且古代人們的諸多禁忌大多數是在月晦日這天[9],把沒有月亮出現的晦朔日認為是鬼神出沒作祟致人患疾的時日。而晦日、朔日的含義與近年來國內外新興的“時間生物學”學科有莫大的內在聯系,它主要研究生命活動的節律性、生物時間結構或生物節律現象及其機制,尤其是普遍存在于生物體中的近日節律[10-11]。他們發現,自然界的變化與人體生命活動有很大的關系,自然界的日、月、光照周期、溫度等均直接或間接影響著人體[12]。現代時間生物醫學研究業已證實,月亮的圓缺盈虧可影響人體體液有效成分及其分布,尤其是婦女月經周期、受孕、節律基因影響分娩妊娠等[13]。選以月晦日或朔日來施術治疣看似巫術迷信,其實卻是巧妙利用了時間生物學的學科規律,通過對人體分泌體液產生調節作用,從而影響人體的神經內分泌甚至免疫調節來實現“祛疣”的目的。因此,《病方》在此巫醫文化背景下選擇月晦日祝咒巫術治療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盛行巫文化信仰的古代社會,天文歷算、占卜選擇之術的“數術”也較早被應用到醫學領域當中[14],而陰陽、五行、四方等概念則多運用在占卜選擇之術中[15]P35。中醫學的理論注重陰陽協調與平衡。五行的生克關系即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四方即東、南、西、北與四季、五行相對應。如東對應春、南對應夏、西對應秋、北對應冬,東對應木、南對應火、西對應金、北對應水,可見五行、四方的對應關系都是以協調達到陰陽平衡為基礎的,并被醫學所吸收用以解釋人體陰陽平衡現象,人之生疾尤以陽氣不足、陰氣侵襲、陰陽失衡所致。在古代的巫醫文化中,大多認為疾病是由邪鬼作祟而引起,邪鬼陰氣較重,侵襲人體易導致陰陽失衡、陰盛陽弱,因此巫術治療多以驅逐病邪鬼使病人陽氣恢復,達到病除康復。《病方·祛疣》方中的神秘數字均以增強人體陽氣有關。“禹步三”“七”“二七”等,奇數為陽,偶數為陰,“三、七”正是屬陽的奇數,“二”是偶數,二七“十四”也是偶數,兩陰相合又為陽,意寓通過陽數的治療方法增加人體的陽氣,達到平衡陰陽、祛除病邪的目的。而《禮記·月令》記載,以七對應夏季,說明“七”不僅是陽數又與夏季相應,而夏季為陽,因此祛疣方中用“七”補益人體陽氣,以驅邪惡之陰氣則疣祛病愈。《病方·祛疣》方中向北方掃疣、在房屋的北面磨疣、將磨掉的疣丟在內室的北面,這里的“北”應冬、應水為陰性,是邪鬼出沒之處,將其驅離人體回歸原處,陰氣離陽氣盛,病人由此得到康復。
《病方·祛疣》中的巫術治療之所以取得成效,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與現代心理學的心理療法相吻合。心理學研究試驗證明,一個人處于某種心理活動感覺真實的模式狀態下,能產生對人體影響巨大的生理上的變化,尤其是人體在調節免疫功能方面,心理神經免疫學認為人的心理行為因素發揮了重要的作用[16]。對疣的治療中,巫醫施治時的語言、動作甚至表情等行為和暗示,對患者的心理情緒、態度有很大的影響,其中最重要的是取決于患者對巫醫的信任。巫醫在對患者施治時,口中念誦祝辭,并且作出各種莫名其妙的動作,從而營造心理學意義的氣氛及環境,同時這些祝辭和動作有很強烈的心理暗示功能,使患者充分相信其治療作用。巫術的施治過程,如巫醫的“祝辭”等富含隱喻現象,他們正是通過這些隱喻以達到對患者心理暗示的效果[17]。這種暗示也是心理學的一種治療方法,巫醫在施治過程中正是借助這種暗示的力量,讓患者進入一種極度信任、充滿信心的心理狀態模式,充分調動患者的精神積極性,達到從心理到肌體、生理上的協調,以發揮治療疾病的目的。可見,《病方·祛疣》中的心理學療法雖然沒有現代西醫設計嚴密、手段先進,但卻充分體現了早期心理學在中醫中的運用。
禹步是古時施行巫術常用的步法。李軌言[6]:“禹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東晉·葛洪認為[7]:“凡天下作百術,皆宜知禹步。”在祛疣中“禹步”意寓扮演神模仿神的步伐,恐嚇鬼怪達到驅疾的目的。此步態禱神,聚七星之神氣,可遣神召靈,驅邪迎真。正如[18]臧振在《蒙昧中的智慧》所載:“禹步三步走下來,共七點,即北斗七星,故禹步又稱‘步罡踏斗’……北斗七星座具神力,一般妖魅架不住。[19]”禹步的具體做法是:“前舉左,右過左,左過右;次舉右,左過右,有過左;次舉左,右過左,左過右。”通過這一系列機體配合動作,使患者從心理效應相信疣病可祛。可見《病方·祛疣》方中的“禹步”不僅具有借禹之名鎮攝鬼神的“巫文化”內涵,發揮心理學效應,同時暗含現代保健體操因素的“體育療法”,是一種“巫舞”步伐導與引相配合的“體育養生法。”
從以上所述,很好地佐證了《病方》中對疣的巫術治療形式不單是簡單的“祝說病由”,還體現了施術時必須的三要素[20]:運用的道具或藥物、采取的動作或舉行的儀式、施術時須喃念的咒語祝辭,這一論述。另外與施行巫術治療相關的神秘數字“三、七”、特殊時日“月晦日”、咒語“祝辭”還有“禹步”等不僅極具巫醫文化內涵,還與現代醫學的“時間生物學”學科、心理學以及體育療法等有重要內在關聯性,或者說基于古代中國醫、巫合流的巫醫文化特質,使得“祝由方”“巫術治療”等巫文化內涵的醫療形式游走于各醫學科間,成為不同醫學學科所共享的文化資源。
此外,筆者通過《病方》對比涉及巫術治療的其他疾病方劑數量發現,巫術治療在皮膚病尤其是“疣”所占比重最大(7則方中有6則巫醫方),這與當時的科學知識匱乏及社會文化背景密切相關。古人由于科學知識的匱乏尚未意識到“疣”是由于病毒感染所致,并能通過接觸傳染而反復發作,并且受當時社會流行著的巫醫治病的“巫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當皮膚表面出現蠃肉或潰爛時,古人就容易把疾病的病因歸為想象中的“病邪”,認為皮膚突然出現的“不明不白的附著物”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作祟”,進而治療也尋求著“超自然力”的巫醫巫術治療,這體現了巫醫存在的時代科學性,同時也體現了巫醫巫術治療存在著適用局限性,而并非是普遍主導性。適用于古代時期那些容易反復發作而古人缺乏現代科學認識和治療,易把病因歸為看不見的“病邪作祟”的疾病,同時古人們又受限于生產力低下、匱乏醫學科學知識,面對疾病很大程度上寄托或依賴于巫醫的社會局限性。
我國的巫醫文化源遠流長。在生產力低下、科學知識匱乏的古代社會,醫學的表現形式某些時候不得不借助巫醫文化,才能得以更好的展現和流傳,當時的文化背景下巫醫的存在是有一定的科學性的,巫術與科學兩者的概念而言并不是相互對立的,巫術并不妨礙科學的發展,他們在各自領域進行活動發揮各自的作用。中醫學史的演進,更是始于巫,繼而巫醫結合混融,再到巫醫分離[21]。隨著社會不斷進步和科學技術的發展,面對疾病,無論是認識還是治療,現在人們都已經可以依靠高科技的醫療手段來進行診療,從人們對疾病的認識和治療的方式改變演進,映射出其社會時代的文化特征。巫醫文化正是我國古代醫學所處社會文化的一種表達形式,不可否認巫醫在治療疾病保障人民健康方面確實起到了一定歷史性的作用,甚至當今在某些少數民族地區仍發揮治病的作用。通過對《病方·祛疣》醫方的分析發現,其中不僅具有豐富的巫醫文化內涵,還有現代心理學心理療法、體育療法的縮影,其對“疣”的治療七則醫方中有6個方是通過巫術治療的形式來實現的,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巫醫文化在古代社會的盛行性及對醫學的影響性,表明巫醫存在是有一定的科學性、歷史性,同時也存在一定的適用范圍和局限性。在研究我國古代醫學的過程中,其巫醫文化內涵是不可忽略的一部分,對巫醫問題進行系統性和前瞻性的討論研究,將有利于理解及豐富中醫學理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