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奕望,王穎曉
(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 201203)
顧觀光為近代醫學家、考據學家、天文數學家,生于清嘉慶四年(1799年),字賓王,號尚之,晚號武陵山人,江蘇金山(今上海市金山區)人。“生而穎悟,未能言,教之字即識,以手指之,百不爽一;稍長,父教以書,輒數十行;至九歲,畢五經四子,學為制舉;十三歲,補博士弟子”[1]6。但是“三試鄉闈不售,而祖、父相繼沒,遂無志科第,承世業為醫”[2]155。當時同鄉錢氏多藏書,顧觀光“恒以盈尺之書假之歸,不數日即還,而書中之大旨及利鈍所在已歷歷如指掌矣”[1]6。顧觀光博聞強識、五車腹笥,醫藥著述之外,“如輿地、訓詁、六書、音韻、宋儒性理以至二氏術數之學,皆能洞徹本末”[3]599。至晚清咸豐年間,太平軍轉戰江浙占據金山,顧觀光顛沛流離,歷經喪母、失妻、亡子之痛,不少著作毀于兵燹。同治元年(1862年)卒,享年六十有四。
顧觀光離世后仍留有大量著述,知交好友張文虎(字孟彪,又字嘯山,江蘇南匯人)懇請時任上海知縣的莫祥芝(字善徵,別號拙髯,貴州獨山人)援手。莫祥芝遂措刻資付梓顧氏遺著,使《武陵山人遺書》于光緒癸未年(1883年)刊行[4]。《武陵山人遺書》較系統地收錄了顧觀光的主要著述,世傳刊本分冊時稍有不同,筆者查閱之原刻本7冊12種(上海圖書館索書號:線普326194-200)。前四冊皆天文術數之學,含《六歷通考》《九執歷解》等8種;第七冊史學含《吳越春秋校勘記》《華陽國志校勘記》2種[5];而第五冊《神農本草經》(輯佚本)、第六冊《傷寒論補注》皆中醫藥經典著作。此間,顧觀光校勘《素問》《靈樞》,補注《傷寒雜病論》,輯佚《神農本草經》,賡續中醫藥典籍,可謂功垂竹帛。
顧觀光“尤喜校訂古書,綴輯其散佚”[2]160“靡不因端竟委,能抉其所以然,而摘其不盡然。時復蹈瑕抵隙,搜補其未備”[6],包括大量中醫藥經典。同邑藏書家、刻書家錢熙祚(字錫之,一字雪枝,江蘇金山人)輯《守山閣叢書》時,校勘《素問》《靈樞》。特地邀請顧觀光與之商榷疑義、反復研審,故顧觀光《素問校勘記》《靈樞校勘記》系于書后(收入《守山閣叢書》)。目前,國內外流傳最廣、引用最多的“梅花本”《黃帝內經素問》(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年版),就參考了錢氏守山閣本和其(指顧氏)校勘記[7]。
如《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澀者多血少氣”句下,顧觀光校注:“張景岳云:張仲景曰澀者營氣不足,而此曰多血。似有誤。觀下文,刺澀者無令其血出,少可知矣。[8]634”顧觀光引經據典,從文字、醫學論證,“澀者多血”之非,當為“脈澀少血”。再如《素問·靈蘭秘典論篇》:“膻中者,臣使之官。”(王冰)注云:“膻中主氣,以氣布陰陽。”顧氏校勘“氣布當為分布”[9]590,糾正傳世注釋之訛誤。又如《素問·四氣調神大論篇》“秋三月……養收之道也。逆之則傷肺,冬為飧泄,奉藏者少。”(王冰)注云:“逆謂反行夏令也”,顧氏校注“夏當作春”[9]585,即顧觀光對王冰注文“秋三月”反行的時令提出了不同觀點。從義理角度來看,“春三月”之逆謂反行秋令;“夏三月”之逆謂反行冬令;“冬三月”之逆謂反行夏令;因而“秋三月”之逆,當為反行春令,可見顧氏注釋符合推理。再從醫理角度來看,“肺象金,王于秋,行春令則氣傷,冬水王而金廢,故病發于冬”[7]11,同樣證明顧氏校注“夏當作春”的合理性。《素問校勘記》吉光片裘,展現出顧觀光的嚴謹學風與深厚學養。
當代中醫訓詁學家、中醫文獻學專家錢超塵教授更詳細列舉數十處文辭字句,從考訂《王冰序》、校勘經文訛衍倒奪、考證古書逸篇等5個方面論證顧觀光校勘《素問》的學術價值與啟迪作用,并指出:“顧氏上承乾嘉之學,對于音韻、訓詁、考據,尤為擅長。[10]”看來錢培杰、培蓀兄弟(錢熙祚之子)在校勘記附識贊嘆其“篤學嗜古,精求其理,此解實發千古之覆”[9]629,絕非后輩的恭維客套。
《武陵山人遺書》第六冊,目錄曰《傷寒論補注》,卷帙本名《傷寒雜病論集》,亦有不少中醫目錄著作稱之《傷寒雜病論補注》。全書一卷共55頁,主要依據金·成無己《注解傷寒論》節錄摘編。書中注論遠取《內經》《難經》《脈經》《千金方》《傷寒明理論》等中醫典籍,近采明清10余位醫家之言,如張會卿(景岳)、喻嘉言(昌)、張卿子(遂辰)、張志聰(隱庵)、柯韻伯(琴)、舒馳遠(詔)、程郊倩(應旄)、周禹載(揚俊)、陳平伯(祖恭)、汪苓友(琥)、程扶生(知)和魏柏鄉(荔彤)等。
《傷寒雜病論集》保留了傷寒目錄,從卷之一辨脈法、平脈法至卷之十辨發汗吐下后病脈證并治法;以及宋本《金匱方論》目次,上中下三卷25篇。而補注具體經文之時,“諸可與不可方治,比之三陰三陽篇中,此易見也,則此下八篇并系叔和重集,且其文大半已見六經及《金匱》諸篇”[11]。因此,顧觀光刪繁就簡,正文僅含辨脈法、平脈篇、太陽上篇、太陽中篇4篇,收載的經方始于桂枝湯及其加減方,止于抵當湯、抵當丸共40余首。顧觀光補注《傷寒論》,其務實、簡潔、精到的特點,恰如《清史稿》對其人的評價:“省迂回而歸簡易,蓋于學實事求是,無門戶異同之見,故析理甚精。[12]”
顧觀光對于后世中醫藥影響最甚者,當推其《神農本草經》輯佚本。不同于末盧復、清初過孟起、清中期孫星衍與孫馮翼之三卷本的《本草經》輯佚編次;除三品藥物各自一卷以外,顧觀光四卷本將序錄單獨列為首卷一目了然,條理更為清晰。中藥史學專家王家葵認為,顧本以序錄為卷一,亦較符合《本草經》原貌;并在掌握《本草經》一藥一性一味的體例特點方面優于孫本[13]。顧輯本的藥物目錄主要依據《本草綱目》所載《本經》藥目。佚文主要依據《證類本草》元、明時期的刊本(含北宋寇宗奭《本草衍義》),并參考明·李時珍《本草綱目》、明·盧復《本經》輯本、清·鄒澍《本經疏證》等本草著作以及《抱樸子》《博物志》《初學記》《水經注》《文選》《太平御覽》《北堂書鈔》等文史類書籍[14]。醫學史專家郭天玲亦指出,顧觀光的目錄無論從藥物種數或實際品物而言都較為接近《本草經》原貌,顧本更具有簡潔明了、方便易讀的特點[15]。
囿于時代,顧觀光未能輯入各藥的毒性、生長環境及產地,當代本草文獻學家尚志鈞也曾對顧本的藥物合并和分條問題進行討論[16]。瑕不掩瑜、實用易讀、近于原貌的特點,擴大了顧本的流傳及影響。《神農本草經》顧輯本(《武陵山人遺書》版),1955年經人民衛生出版社影印出版后[17]廣泛傳播。至今以顧觀光輯佚為基礎的《神農本草經》校注本、編譯本乃至彩圖本不下10種,足見其學術影響。
顧觀光校勘《黃帝內經》、補注《傷寒雜病論》、重輯《神農本草經》,以醫學家的身份沿襲乾嘉考據之風,將古代質樸之學推及至近代醫藥學,對于中醫藥文獻的傳承功不可沒。正值晚清多事之秋,國家山河破碎,個人命運多舛,但顧觀光畢生勤勉,廣覽博學,筆耕不輟。好友張文虎慨嘆其才學:“蓋君于學,實事求是,無門戶異同之見……夫后有作者,君所未知,不敢言,若其既見,可謂集大成也已。[2]164”當代青年學者李媛也認為,與晚清同一時期僅承擔翻譯西方書籍工作的很多學人相比,親自進行科學研究如顧觀光者屈指可數,其人其作可謂“西學東漸過程中的一個中繼站”[18]。顧觀光身兼醫學家、考據學家、輿地專家、天文數學家等多重身份,游曳于傳統經學、西洋新學之間,誠通儒之學也。如顧觀光本人所言:“中西之法可互相證,而不可互相廢”[2]155,醫藥會通研究則是其中極為重要的環節。
距離顧觀光所處的時代,150余年轉眼飛逝,社會變化天翻地覆,我國取得的成績舉世矚目,時空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新與舊、中與西、古典與現代、傳統與時尚,宛如中醫藥之于現代醫學,這些爭論似乎未曾停止。回顧近代學者姚光對顧觀光之評價:“夫學術所以貴會通也;先生保存舊法而發明之,吸收新法而糾正之,镕新舊于一爐,貫中西于一室,真能會通之矣。[1]7”蘊涵江南文化傳統、面臨革故鼎新的晚清儒醫顧觀光,或許能為中華民族的文化會通、文化包容乃至文化自信提供一些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