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溪“倒倉法”探析?

鄭凡超，陳龍嬌，李裕思，郭雨馳，黎敬波

(廣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廣州 510000)

朱丹溪為“金元四大家”之一，尤善于治療雜病，素有“雜病宗丹溪”之說。人之飲食失宜、七情之偏、五味之厚、勞逸失當皆易形成停痰瘀血，積而成疾流于全身各處而發為各種無名奇病。“倒倉法”主要利用吐法和下法蕩滌腸胃，宣清人體郁垢。同時攻中寓補，以補為瀉，以此達到卻病和養壽的目的。

1 何為“倒倉法”

朱丹溪[1]曰：“腸胃為市，以其無物不有而谷為最多，故謂之倉，若積谷之室也。倒者，傾去積舊而滌灈，使之潔凈也”，故名為倒倉。

肥黃牛肉買一二十斤，長流水煮糜爛以布濾渣滓，取凈汁再入鍋中，文火熬成琥珀色則成。每飲一鐘，少時又飲，如此者積數十鐘，寒月則重湯飲之。須先置一室明快而不通風處，以安病人。視所出之物，可盡病根則止。吐利后或渴，不得與湯，其小便必長，取以飲病者，名曰輪回酒，與一二碗非為可以止渴，抑且滌灈余垢，睡一二日覺饑甚，精神煥發，形體輕健，沉疴悉安矣。

朱丹溪在書中還列舉了自己行倒倉法治愈心痛、腳氣吐利、便濁而精不禁及久嗽吐紅發熱消瘦等4個醫案，皆取得良效。更言此法可以治療內有脾胃不和、外有邪中形體而導致的癱瘓、勞瘵、蠱脹、癩疾以及其他無名奇病。另外中年之后行之一二次，可以達到卻病養生的效果。

后世醫家有效其意而變其方者。如韓懋創立霞天膏[2]，其做法是將肥嫩黃牛肉三四十斤洗凈，水煎成糜、濾渣、熬膏即可，以治痰涎充盛于臟腑，痰核痞塊停滯于皮膚四肢所生的各種疑難疾患。蔣寶素[3]的變體倒倉法，用黃牛肉1斤熬湯1碗，空腹服用20 d，用以治療哮喘久病、虛勞、痞滿諸藥不效者，屢建奇功。

2 “倒倉法”的獨特之處

2.1 黃牛肉補養脾胃

黃牛肉是倒倉法的主要藥物，入手陽明大腸經和足陽明胃經。《本草綱目》[4]記載：“甘，溫，無毒。具有安中益氣，養脾胃，補益腰腳，止消渴及涎唾之功。”黃者，土之色，入則通于脾；牛者，屬坤土，具有和順之性，肉者胃之藥也，古有“牛肉補氣，與黃芪同功”之說，黃牛肉實為補養脾胃之妙物。

2.2 長流水通達疾瀉

古人煎藥多有講究，不同用水各有所宜，古人于方后必注明用水，蓋水亦為藥或助其藥之性也。倒倉法中，朱丹溪特別強調以“長流水煮糜爛”。長流水者溪澗中流動之水,其源遠流長,行而不止，具有潔凈、新鮮、流動等基本特點。《本草綱目》[5]記載，長流水主手足四肢腫脹、二便留滯之疾。其性輕快通達疾瀉，直至下焦，朱丹溪用之必是發揮其通瀉之功，以利小便助其瀉下也。

2.3 “強飲之”乃吐利之因

“強飲之”即大劑量服藥，病人不欲服藥而強迫其繼續服藥。文中記載“每飲一鐘，少時又飲，如此者積數十鐘”，酒器中容量大者謂之鐘。宋元時期煎藥用水的量制不用升而以盞代之[6]。《太平圣惠方》[7]對升和盞的換算做了限定：“凡煮湯，云用水一大盞者，約一升也。一中盞者，約五合也。一小盞者，約三合也。”《太平圣惠方》中葛根湯以水一中盞煎，《丹溪心法》中葛根湯用二鐘水煎，大致換算可知，二鐘為一中盞，約五合。據《中國設計全集》[8]記載：“一升為十合，每合重150 g”，計算可知五合約為750 g，一鐘約為375 g即375 mL。成人的胃容量約為1500 mL，短時間內飲數十鐘，遠遠超過了胃的最大容量。飲之既滿而溢，加之牛肉湯汁黏膩，難以腐熟運化，短時間內部欲飲而強飲勢必導致嘔吐、泄瀉。

2.4 輪回酒止渴滌余邪

輪回酒即病人自身的小便。《本草綱目》[9]記載人尿咸、寒、無毒，有降火、利大腸、消瘀血、推陳出新之功。小便性寒，飲入于胃，下歸水道，又入膀胱，實則再行舊路滌蕩胃腸。小便屬津，與血同源，其性咸而走血，故能除瘀血積滯之疾也。筆者認為病人吐瀉之后，津液虧損而出現口渴，飲用自身小便一來可以止渴，二來可以借小便通利之性滌蕩余邪。

3 “倒倉法”的作用機制

3.1 與肌肽有關

肌肽是一種內源性的二肽，由β-丙氨酸L-組氨酸組成，骨骼肌里面的肌肽含量最高。研究表明[10]，將牛肉絞爛煮沸2 h、熬制10 h、撇油濾渣濃縮后，經檢測其肌肽的含量為36 mg/mL。筆者認為，此牛肉湯的制法與倒倉法類似，因此倒倉法中牛肉湯肌肽含量也是非常高的。現代醫學認為，肌肽具有抗氧化、抗衰老、抗癌、保護神經系統、促進傷口愈合和防治慢性病的作用[11]。倒倉法可用于治療癱瘓、勞瘵、蠱脹、癩疾，能讓患者精神煥發、形體輕健，達到養壽目的，與現代實驗研究所證實的肌肽作用極其相似。因此，牛肉湯含量豐富的肌肽在倒倉法中起重要作用，特別是在針對癱瘓、慢性病和養生保健等方面。

3.2 與腸道微生態有關

腸道是一個高度復雜的生態系統，腸道菌群間相互作用，影響人的生理功能以及機體對病原體的敏感性。腸道菌群在人體中扮演著“正氣”“邪氣”兩種角色。當腸道菌群處于平衡制約的穩態時它是“正氣”，能保護人體，在特定的條件下這種腸道微生態的穩態被打破，致病菌占優而出現各種疾病，此時它是“邪氣”。

牛肉浸液是培養基的基礎液，能為微生物的生長提供氮源、核酸降解物、維生素及無機鹽等。筆者認為，在服用倒倉法的牛肉湯后，腸道菌群得到大量繁殖，由于“強飲之”刺激胃腸消化道導致嘔吐、腹瀉，使上行異位的腸道菌群或致病菌“沖刷”干凈，為益生菌的重新定植提供營養條件。而益生菌的大量繁殖，一方面可以競爭性地抑制致病菌吸收營養物質，使人體的營養物質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從而“正氣存內”。另一方面，抑制致病菌產生有害物質進入血液系統產生疾病，達到“邪不可干”。倒倉法中，嘔吐排出積留于胃中的陳腐糟粕，腹瀉排除大量腸道致病菌，嘔吐和腹瀉實際上分別清洗了人體的消化道和下消化道，所以朱丹溪才說“病在上者欲其吐多，病在下者欲其利多。”

4 總結與展望

倒倉法通過吐瀉之法以驅邪外出，從而使中土氣機升降正常，脾胃得運則百病難生,其關鍵點在于黃牛肉湯、長流水、強飲之和輪回酒。肌肽及腸道微生態可能是倒倉法潛在的作用機制，這也能夠說明倒倉法有治療各類疑難雜癥、養生延壽的效果。據朱丹溪記載，倒倉法能治療各種無名奇病，且后人用之亦有良效。那么倒倉法會不會是中醫治療疑難雜癥所遺忘的瑰寶？如何改進倒倉法讓現代人更易接受并應用于臨床，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需要一代代中醫人去挖掘探索并將之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