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戰,劉桂榮,劉曉杰
(山東中醫藥大學,濟南 250355)
《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醫學典籍之一,是古代勞動人民與各種疾病長期進行斗爭的經驗總結。其中提出諸多重要的關于疾病預防和治療的原則,是中醫學得以存在和不斷發展的思想基礎和理論精髓,至今仍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指導作用。隱喻不是一種單純的語言現象,而是人類在不斷認知和建構世界過程中所形成的一種思維方式。《內經》中使用了大量的類型各異的隱喻,恰恰體現了古代哲人和醫家對生命和疾病的認知和思考。《內經》存在大量的隱喻,既有認知方面的原因,也有心理和語言方面的原因。探索隱喻產生的原因將對研究中醫學獨特的文化現象和思維方式產生一定的推動作用。
在傳統修辭學看來,隱喻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其實隱喻更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思維方式和認知方式。萊考夫和約翰遜認為,隱喻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手段,充斥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1]。這種“隱喻認知觀”,使得隱喻研究實現了從修辭到認知的巨大轉變,對隱喻研究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
認知需要是隱喻產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人類早期的認知過程中,由于當時的科學水平較低,而且認知方法有限,因此可能會需要以隱喻的方式來表達一些較為抽象的概念和想法,其中就包括對生命和疾病的認識和理解。隨著認知水平的不斷發展和提高,人們逐漸經歷了從根隱喻(尚未意識到本體和喻體之間存在的差別,誤將本體視為喻體)到新隱喻(開始意識到本體與喻體有所不同),再到明喻(清楚地認識本體和喻體之間存在的異同)的發展過程。格特魯德·巴克曾經舉例來說明隱喻的發展過程:“牙齒就是珍珠——珍珠般的牙齒——她的牙齒像珍珠一樣”[2]。在第一階段,人們沒有區分兩種完全不同的事物(牙齒和珍珠),甚至錯誤地認為它們是同一的,即認為“牙齒就是珍珠”(Teeth are pearls);在第二階段,人們開始認識和比較兩個事物之間的異同,即已經分辨出珍珠和牙齒是兩種不同的事物,二者只是存在一定的相似之處,于是出現了“珍珠般的牙齒”(pearly teeth)這樣的表達;在第三階段,人們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兩種事物之間不但存在區別,而且還存在一定的聯系,即能夠清楚地分辨出牙齒和珍珠,認知也更為全面細致,同時還使用“仿佛”“好像”“猶如”(as, like)等喻詞來說明這種聯系,因此也就出現了下面的表達:“她的牙齒像珍珠一樣”(Her teeth are like pearls.)。顯然,第一階段(根隱喻)說明,人們的認知水平并不完善,認知能力有待提高,但這也從側面驗證隱喻已經作為一種思維方式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因此,也驗證了萊考夫和約翰遜“隱喻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方式和手段”[3]的觀點。
《易傳·系辭下》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天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4]”《素問·示從容論篇》亦云:“夫圣人之治病,循法守度,援物比類,化之冥冥。”由此可見,在《內經》形成的時代里,由于科學水平較低,認知方法也很有限,人們很自然地會通過隱喻來表達各種抽象概念,借助比較熟悉的自然界中的事物和現象來認識生命和疾病,闡述醫理,即前面提到的“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也就是說,當時的人們已經在利用“取象天地,效法萬物”的隱喻方式來認識客觀世界,并用來表達抽象概念。
以中醫學的陰陽和五行概念為例。這兩個概念均來源于古人在日常生活中直接的具體體驗,是在人們對外部世界的認識逐漸加深的基礎上形成的。在越來越抽象的思維過程中,陰陽概念不斷得到擴展和延伸,逐漸被用來闡釋世界上所有事物存在的對立統一的兩面,而五行亦是如此,逐漸被用于闡釋世界上一切事物之間存在的相互聯系。從認知科學的角度來看,陰陽和五行概念具有十分廣泛的運用。可以說,它們是古人對周圍世界一切事物進行分類和組織的心理表征方式。具體到中醫學方面,古代醫家將陰陽和五行概念所蘊含的意象圖式結構投射到人體的生理結構、生理功能、病因和病機等較為抽象的認知域,逐漸形成了特色鮮明、風格獨特的中醫隱喻語言,從而構建出中醫學的陰陽和五行理論。這些理論將人體看作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將人體復雜的生理病理現象歸結其中,能夠執簡馭繁地說明人體的生理結構、功能和各種疾病等。陰陽和五行理論的內涵豐富,充分體現了古代醫家對人體生命和疾病規律的認知方式和分類方法,對于建構中醫抽象概念、說明人體的生理結構和功能,理解和運用中醫理論發揮了重要作用。
世界上的許多傳統醫學和最初的西醫學,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隱喻思維的基礎上建構起來的。雖然中醫學的理論與其他醫學有很大不同,但是一直以來都在發揮著防病治病的作用。遺憾的是,世界上的很多傳統醫學都已經消亡,但是中醫學依然在為人類的健康保駕護航。這當然離不開“天人合一”思想指導下的中醫學的隱喻思維,也與對中華文化的強烈認同和堅守密切相關。良好的防病治病效果確保中醫學能夠生存下來,并且不斷發展,如果缺乏這一點,中醫學至多只是一種文化,而不能成為一門醫學。
認知因素可以反映人類共同的認知過程和認知方式,而心理因素則反映人腦內部與外部世界之間的相互作用。相似性是隱喻產生的基礎,在認知心理學中,隱喻的產生過程相當于一個模式識別的過程,即人腦首先已經產生了對某個模型的記憶,然后再將刺激物與該模型進行對比,并比較其相似性,從而得出結論。心理學認為,人們通常會借助熟悉的事物來認識陌生或抽象的事物。這樣人們在認識新事物時,往往會因為熟悉的、已知的、具體事物的幫助而產生“輕車熟路”的感覺,從而在心理上感到輕松自在[5]。
實際上,隱喻是人們進行情感交流的必然需要,因為隱喻在本質上傾向于探索和發現不同認識領域之間的相似性,從而獲得一種“似曾相識”的心理感覺[6]。另外,由于隱喻的產生離不開相似性,因此能夠產生某種親和力,化異為同,使接受者自然而然地產生較為強烈的認同感[7]。
中醫學的基本理論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隱喻的方式,以相似性為基礎構建起來的。究其原因,一方面在《內經》時代,思維和語言并不像現在這樣發達,無奈之下,古代醫家們被迫地選擇了隱喻的思維方式,借助熟悉的事物來認知和表達抽象的人體生理病理現象和疾病規律。另一方面隱喻產生的基礎是相似性,因此在認知的過程中,可以使人們在心理上輕松自在,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而觸發強烈的共鳴和認同感。因此,對于古代醫家來說,隱喻不失為一種較為理想的選擇。
可以說,《內經》時代的醫家們借助隱喻的思維方式建構中醫學的基本理論,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是唯一可行而且又較為理想的選擇。
隱喻首先表現為一種語言現象,是語言自身發展的結果。眾所周知,雖然各種語言的詞匯都比較豐富,使用范圍非常廣泛,但是都不可能完全包含外部世界和人類大腦中的所有情景和想法。當人們需要表達新的經歷和情景時,如果無法使用語言中的現成詞語,最容易的方法就是借用某些存在已有的詞匯和表達來替代。在替代的過程中,如果導致某種誤解的出現,人們可以運用隱喻等語言手段予以消除[8]。換言之,在說明某一新概念時,如果現有詞匯中沒有對應的詞語,人們往往會借用現成的詞語來表達,這樣就會導致語言中出現大量的隱喻性詞匯,即具有隱喻意義的詞語。從大眾的心理角度來看,隱喻的使用與“求新”“求異”等有關[9]。隱喻產生還與語言使用的經濟性有一定關系。思維和語言之間存在互為因果的內在聯系。隱喻是實現思維經濟性的主要方式之一,而思維的經濟性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隱喻的產生。由于語言在不同的結構層面上都表現出明顯的隱喻性,因此數量有限的語言形式才能夠得到無限的拓展和應用[10]。但語言的表達會受到語言有限性的限制,而且人具有自然的惰性,因此在交際時人們往往都會選擇雙方都熟悉的語言。在希望表達復雜概念和表達盡可能便捷的矛盾作用下,語言才能夠不斷地發展。隱喻就是這種發展的最明顯產物。
在《內經》時代,古代民眾就是借助“以己度物”隱喻的思維和認知方式,通過具體、熟悉的意象給萬事萬物命名[11]。限于當時有限的語言,在表達特定概念或者新概念時,現有語言中缺乏合適的詞語,人們不得不以隱喻的方式借用已有的詞語。由于當時科學水平有限,對人體和自然界的事物缺乏深入的了解,所謂“以己度物”也不過是將表達人體或周圍事物的說法直接用于表達其他事物,于是便有了“桌腿”“河床”“山頭”“山脊”等說法。在認識人體和疾病時,由于缺乏相關的詞語與表達,先民們也不得不采用“以物度己”“遠取諸物”的隱喻方式,以滿足表達的需要,這樣《內經》便產生了諸多隱喻表達。隱喻的思維方式廣泛地應用于命名中醫學的一些基本概念。如“藏府”原本用于表示倉庫、宮府,被用于表達人體器官;“經絡”原本用于表示自然現象,被用來指代人體生命通道;“權衡規矩”原本用于表示生活用具,被用來形容四季脈象;“君臣佐使”原本用于表示古代官制,被用于說明遣方原則等。
《內經》中的大量隱喻并不是一種單純的語言現象,而是一種重要的認知手段,體現了古代哲人和醫家對生命和疾病的認知和思考,是更好地理解中醫語言和中醫知識的法寶。研究《內經》隱喻的產生原因,有助于揭開中醫語言的神秘面紗,了解中醫學獨特的文化現象和思維方式,為研究和分析其他典籍提供了相似的途徑,對更好地理解其他中醫典籍中的語言、弘揚中華文化瑰寶提供寶貴的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