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時間的人

一枝

一

當你坐在行駛的大巴車上，兩側的風景不斷變換，那是時光在以一種美好的方式流淌。但如果你心情沉重，自然無心細細感受。

你可以把這些時光換給一個賣貨郎。他常常背著一個大包，坐在大巴車最后一排，睜著一雙很大的眼睛，打量整個車廂。

“如果你不喜歡或不在意這些時間，可以賣給我嗎？”

“什么？”

“就是在旅途上的時間，有人會很需要的。”

“你在說什么？”

“我可以拿這些和你交換。”

他打開他的包，里面裝著你幼時遺落在河邊的玩具，或是某封早已遺失的書信。

你會以為這是夢，盡管汽車顛簸得如此真實。你可能會同意。然后閉眼，再睜眼。你到了目的地，手里拿著曾失去的東西。

當然，你也可能在其他時候見到他。在火車上，在你哭泣的河邊，在思念遠人的夕陽下。

賣貨郎其實只是交換東西，不賣貨，他換來的時光都放在琉璃瓶里，掛在他的胸口。

他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但他不會老去，因為他心中好像有股執念。但他累了，他撿了我。

我是一只貓。被主人拋棄的貓。她是一個很動人的女孩，曾在寒夜將我抱起，給我家，給我食物。可她要工作，要玩樂，要聽見別人的評論。

我曾是一只野貓，現在我又成了一只野貓。

賣貨郎帶我回家，說要給我永恒的生命。

我不需要永恒的生命，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拋棄，或者不能有所選擇。

二

賣貨郎在清晨帶我出門。他住在某棟樓的最高層，那里可以看見清淡的月色和遠方的山。

一路坐電梯下去，電梯會慢慢變成一個沙丁魚罐頭。賣貨郎背著好大一個包，我蹲在包里，看見他的臉和身子繃成一條直線。我們待在角落里，偷偷打量別人。

有人在扔東西，刪掉誰的電話號碼或者清理朋友圈。我們會把這些留下，將其作為交換物。

有人在找東西，找多年未見的好友的聯系方式，找感情失去的蛛絲馬跡。我們和他們交換。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太陽強烈

水波溫柔

走在路上，他會背詩，背海子的、木心的或是北島的。

我曾問他為什么，他說他怕忘記：“人的記憶是有限的、短暫的，如果一些過去的事或人不常常想起，他們在你腦海中的形象就會慢慢弱化，最后變成你生命軌跡上的一個小點。”

哦，我知道了，只要我的主人不再想我，她就不會有愧疚，她甚至會完全忘記我。只要我不再想起她，也許我的不平會被遺忘。

三

我們在店里吃早餐，我吃大拇指大小的豆沙包子，他吃米粉。咻咻咻，一下一大口。早餐店里點擊手機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吃東西的聲音讓我想笑。

“哎，你好像會笑哎。”

“貓不會笑嗎？”

“你知道《笑貓日記》嗎？好像一般人們看到的貓是無法從面部識別出笑容的。”

“不知道。”

“反正，可以試試讓你賣笑來提高時間交換率啦。現在的人不大肯交換時間了，一切都變了。以前這家店的湯粉只要兩塊五，加肉三塊。現在木耳肉絲都要十塊。以前也沒這么多騙子，大家都相信得不義之財會遭報應，也沒想過有那么多騙人的把戲。以前的人總有善意，面對陌生人會投去善意的目光。以前的很多事，都有回轉的機會……”

在他說話的時間里我已經吃完我的包子了，他笑：“你覺得我的話多嗎？”

“還好。”

“我只是太久沒和人交流過啦，雖然你是一只貓，但你能聽見我的話，能回答我。以后我離開了，你最好找到同伴。”

“人是群居動物，貓不是。”

“可你以后總要以人的身份、人的樣貌、人的方式生活的。時間會潛移默化地改變你。”

我不置可否。

四

我們坐上火車去鄉下小鎮。他說那里的人更重過去，更重感情，有時也更易不慎遺失。

車上有個女孩，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臺電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但她總是時不時地點開手機，劃拉兩下，又放下，又拿起。

賣貨郎把她去城里時丟失的同學錄給她，她久久地打量著我們，似是懷疑。

“你可以翻開看看。”

阿貍的封面，內頁已泛黃。姓名，年齡，喜好，血型……稚嫩的筆跡深深淺淺地刻在上面。很顯然她最在意其中的某個男孩子，我看到他在后面留言：我很喜歡你，我們要一直做朋友。可是那時候，他們既沒有QQ，也沒有電話。

這是珍貴的回憶。

但她不愿意用時間交換。

“我是請假回老家的，我有工作要做。這一路很長，我要做的很多。我不能換。”

于是我們又回到原位。

“你知道嗎？我曾經和一個男人交換過一封信，他沒收到的信，六年前的信。可他毫不猶豫地交換了，而且馬上換車去找他可能已經錯過的那個人。那時候，感情總是很有可能，總是沒法被時間、金錢、生活束縛。”

“過去的過去了。”

“我知道，過去的過去了。但有人留戀過去。”

五

“你為什么會選擇做這個？”

“因為我有私心啊。我可以攢下時間做些我想做的事。”他咧開嘴，笑得很開朗。

“是什么呢？”

“我曾在高中認識一個女孩，我們會在清晨讀詩，后來我們長大了，各奔東西。現在，我想找回她。”

真傻。

那得是多久以前呢？

那得積攢多久才能做到呢？

如果你想要長久地活著，所需的時間可長可短，因為這世界很大。但如果你想找回時間，這很難。因為時間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的水，它從高處來，它歸于流逝。

隨他吧，至少這是他的念想。盡管在他奔波時，他也錯過了很多不可挽回。

但現在忙碌的人們，無時無刻不在失去，又無時無刻不在想找回些什么。而他們也知曉時光寶貴，不愿交換。

那么，最好珍惜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