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殳
“蕭晗,我和你就像是光和影,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所以有影的地方也一定會有光。”
——顏汐日記
我和蕭晗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的我們很像,扎一樣的雙馬尾,綁一樣的粉色蝴蝶結,背一樣的卡通書包。體檢填信息表的時候,除了姓名那一欄,我只需將蕭晗的那一份復制粘貼即可,因為連身高體重這些個人信息,都出奇地相同。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我和她眼角砂礫大小的褐色淚痣,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蕭晗成績很好。小學二年級背乘法口訣表,我還在努力地背3的乘法口訣時,她已經能將整個表倒背如流了。小時候聽媽媽說過最多的,就是夸蕭晗的話。她常常自言自語:“顏汐,你要是有蕭晗一半聰明就好了。”我并不在意,我只想和蕭晗永遠都在一起玩。
小時候的日子過得很快,就像是在院里栽下小樹還是昨天的事情,今天它卻已參天;記憶里,鄰居家的小孩明明還在襁褓之中,可現在已經能踉踉蹌蹌地學步了;拿著最喜歡的黃色小馬甲在身上比來比去,但已經短了好大一截……十五年的歲月就這樣從指縫間流過,波瀾不驚。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聒噪的蟬無休止地叫,電視里又從早到晚播著前些年的熱播劇,彩色的碳酸汽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漫長的夏天終于結束。我和蕭晗念高中了。
報到那天,我很早到學校,期盼著和蕭晗踏入同一個教室,但并沒有。我看見蕭晗走進隔壁教室,一束光透過梧桐樹葉,斜灑在她身上,明亮又刺眼,映出她棱角分明的下顎以及白皙修長的脖頸。
蕭晗剪了短發。
我向后瞥了一眼搭在肩頭的馬尾,它像一只蔫了的香蕉,軟塌塌的。我很想問些什么,卻只是微微動了動嘴,什么也沒說出口。
“顏汐,被吞噬的黑暗也有見到光明的那一天吧。”
——蕭晗日記
顏汐是我的好朋友。
她是我昏暗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我是一個不幸福的孩子,不像別的小孩,每天伴著五彩繽紛的童話故事入睡,做甜甜的奶油味的夢。小時候的每一個夜晚,我躲在角落里,眼前是無盡的黑暗,耳旁是吼叫和打砸的聲音。我抱緊顏汐送我的白色小熊,慢慢閉上眼,任由冰涼的液體流過眼角。其實我也做過那些有旋轉木馬和摩天輪的彩色的夢,但常常被女人扔碗扔花瓶的聲音驚醒——大概是因為她的嗓子嘶吼到說不出話了,而她的斗爭還沒有結束。后來,我就不再做夢了。
“蕭晗,你又考100分了,你好聰明啊,我媽老說讓我多學學你。”這是每次考試之后顏汐對我說得最多的話。
我總是笑而不語。
根本不是我聰明,是因為女人從來不會給我買同齡的小女孩都喜歡的布娃娃和糖果,她只會丟給我一本又一本輔導資料。那些慘白冰冷沒有溫度的紙張,是我唯一的“玩具”。也只有沉溺于這些紙張的時候,我內心的恐懼才會少那么幾分。
我很喜歡顏汐的媽媽,她愛笑,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很好看。重要的是,她和顏汐一樣對我好。每次去顏汐家,顏汐的媽媽總會做可口的飯菜,給我和顏汐舀上我們愛喝的香芋桂花湯,湯很香,有溫暖的味道。顏汐的家庭很和睦,顏汐的爸爸媽媽會給她買她喜歡的布娃娃,會一起帶她去游樂園。
我多想對她說:我真羨慕。
十五歲的那個夏日的午后,天空灰暗陰沉。空氣中充斥著死寂,倏忽而過的穿堂風也不能緩解半分。女人坐在餐廳里,玻璃杯里是放了檸檬片的涼白開,她一直喝。
女人和男人終于分開。
“蕭晗,什么也不要帶,跟我走。”女人凌厲的語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我還是偷偷跑回房間背上了我的書包。書包是和顏汐的一樣的,里面有她送我的白色小熊。
我還沒來得及和顏汐告別。
搬到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女人讓我把頭發剪了,她說不好打理。我不太情愿,因為馬尾是我和顏汐相同的印記,但我想,生活也該有一個新的開始了,就照女人說的,剪了。
高一報到那天,天空微藍,幾片云很愜意地飄浮其中。我走進教室,目光在一片藍白相間的校服中搜尋,熱切地希望能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并沒有。
“蕭晗,我不愿做永遠追風的風箏。”
——顏汐日記
蕭晗搬家后不久,蕭晗爸爸把房子賣了,再無蹤影。偶爾,院子里的長舌婦會提及她家的事。每次我都想沖過去讓她們閉嘴,說并不是那樣。但關于蕭晗的家庭,我了解甚少。我只見過蕭晗的媽媽一次,那是一個很瘦的女人,明晰可見的骨架很突兀地撐起她的黑色風衣,她的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頭發隨意綰成一個結。她走在蕭晗的旁邊,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并沒有像我媽媽那樣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她不去拉蕭晗的手,她和蕭晗看起來并不像母女。
雖然不在一個班,但我和蕭晗的關系并沒有擱淺。我們還是會一起去食堂打飯,會在體育課偷換到排球社團一起打排球,會將一顆大白兔奶糖偷偷塞進對方的兜里。放學回家的路上,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真希望時間就此定格。
蕭晗的成績依然很好。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她高居榜首,而我卻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數段中艱難求生。晦澀難懂的物理公式和化學反應讓我心煩意亂,我像小時候那樣請教蕭晗,用比小時候更認真的態度,但蕭晗除了基本的解題方法之外什么也不告訴我。我不太高興。
有些情緒在心里生根發芽。
“市里組織了一個征文大賽,希望各位同學踴躍參與。”學習委員在自習課上宣布。
我心里一震,這是一個好機會。我的作文寫得很好,但除了語文老師,不太為人所知。
“蕭晗,你要參加征文比賽嗎?我想這幾天自習課去圖書館準備……”我去隔壁班找蕭晗。
蕭晗正在做化學競賽題目,見是我,便停了下來。“不了,最近理化競賽的事情有點多,你好好準備吧。”雖不是我心里期待的答案,但接收到了蕭晗的鼓勵電波,我信心大增。
終于到交稿那天。
我準備了好幾天的作品卻不翼而飛了。
明明是放在課桌里的,怎么不見了呢?我努力在它可能出現的每一個地方翻找,但沒有找到。
心里是沉沉的失落感,我心不在焉地在化學課上轉著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突然,隔壁班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蕭晗。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好像是在班里念文章,但……
這明明是我寫的那篇啊,一字不差!
我心里有一團火,正熊熊燃燒。我離開座位,不顧身后化學老師驚異的目光,徑直走向隔壁教室。
蕭晗還站著。不知何時,她已躥得比我高了,她還瘦了,下巴是尖銳的弧線,像極了那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她神情漠然,對上我將要噴火的目光后,她皺起了眉,一臉的疑惑不解。這讓我心中的憎惡又多了一分。
“蕭晗,你太有心機了!這是我辛辛苦苦準備的參賽作品,你居然……憑什么……憑什么從小到大我都要低你一頭,憑什么我要什么都不如你……蕭晗,你太過分了。”我感受到因嘶吼而引起的喉嚨的猛烈振動,滾燙的淚水不知什么時候已順勢而下。我也記不清是什么時候從教室沖了出去。
我只知道學校給我媽發了因擾亂課堂秩序而停課的通知。
呵,真是可笑。
蕭晗,我們終究是要漸行漸遠了。
而眼角那顆不起眼的淚痣竟成了我們唯一相似的印記。
“顏汐,你在我左側,卻像隔了整條銀河。”
——蕭晗日記
那篇文章我不知道是顏汐的。
那天我值日,垃圾桶旁邊有幾張揉皺的紙,好奇心使我打開了它們。上面尚有余溫和油墨的香氣。我想起語文老師強制性要求寫征文而我一字未動的現實,便把它們塞進了桌里。
上語文課時,語文老師隨機點名念文章。我心里冒出一絲竊喜,感謝今天突如其來的好運。
我念完正要坐下,看見顏汐沖了進來。她像小獅子一樣開始對我嘶吼。我想向她解釋,但這時說什么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她說出的字字句句像是玻璃碎碴,扎在我的心上,好疼。
原來,她心里的我,就像我的原生家庭那般,丑陋又不堪。
再見到顏汐時,她身邊已經有了新的朋友——她們班的學習委員,路小小。她們并肩走在一起,放肆地笑。我們不再一起打飯,不再在體育課上換到同一個社團打排球,本應在她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攢了滿滿一罐,女人會在放學后來接我,我也不再和顏汐一起回家。
自習課上我會偷偷看向她在的教室,多數時候,她并不寫作業,而是看著窗外發呆。我好難過——我最珍視的東西,要化為灰燼了嗎?
“蕭晗,天遙路遠,我祝福你,前程似錦。”
——顏汐日記
喜歡像是青春里刮起的颶風,來勢洶洶。
白襯衫之下,挺拔的后背,笑時露出的潔白整齊的牙齒,光影中的他步履翩翩,向教學樓走來。在看到顧蘇北的那一刻,我確定及肯定,我喜歡他。
學習漸漸退出了我的生活中心,我的心全被顧蘇北牽走了。我逃課看他在籃球場上揮汗淋漓,自習課給他寫大段大段的情書,在草稿本上一遍又一遍寫他的名字。
顧蘇北是理科生,和蕭晗在一個班。
想來,已經很久沒有和蕭晗有過交集了,除了每次月考放榜后,我在找顧蘇北名字的時候,總會在前三甲看到赫然醒目的她的名字。
征文的事情我早已知曉了真相,但太晚了。越熟悉的人就越知道刀子往哪捅最痛,這話一點不錯。我很慚愧,我不配繼續留在蕭晗身邊。
而現在她站在顧蘇北身旁,他們正熱烈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競賽。心中有千萬只小鹿在跳躍,我紅著臉將寫了七頁的情書塞到顧蘇北手里,然后迅速跑開。
我看見蕭晗臉上閃過一瞬的歡欣。
第二天,路小小遞給我顧蘇北的回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顏汐,高考完一起去普羅旺斯吧。”
普羅旺斯是我一直很喜歡的地方,這個人間仙境,是薰衣草的天堂。
我心里滿是玫瑰色的幻想,但我也很快清醒了過來——時下,距離高考還有五個月,是該認真努力了。
“顏汐,希望你在成年之前,永遠保持自我,少做些‘懂事‘通人情的事。”
——蕭晗日記
我看見顧蘇北將顏汐遞給他的信隨手扔進了垃圾桶,順帶說了一句“沒意思”。
顏汐知道的話會很難過。
我借口說忘帶復習資料了,折身回去撿信。
原來是情書。
我找到顧蘇北和我交換的數學筆記,學著他的筆跡給顏汐回了信。普羅旺斯是她從初中就喜歡的地方,是她曾和我約定畢業后一起去的地方。現在,但愿“顧蘇北”能帶著我的期冀給她一點溫暖。
距離高考只有五個月了,顏汐,原諒我這個善意的謊言吧。
“顏汐,這是日記的最后一頁了,書上有句我很喜歡的話,想寫給你——如有天孫錦,愿為君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