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夏

1
八月中旬的風還有些燥熱,柏油馬路被曬得發燙。同桌的那個好事男生吹著口哨,示意我回頭看。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見我久久沒有應答,他比著滑稽的手勢說:“林陌陌同學原來是這樣的人啊,第一次知道哦!”
我頓時感到不對勁,覺得又氣又惱,回頭一看,來者站在校門口那棵樹影斑駁的老樟樹下,笑盈盈地擺手道:“陌陌,走慢點,阿嬤要跟不上咯!”
“您好,訪客進入校園是需要登記的……”門衛大爺沖上前攔下要“護送”我進校園的阿嬤。
“不要!我自家的孩子,登個啥?”她倔強地答道,兩只手不滿地叉著腰,還死活抓著我的書包不肯放。周遭的哄笑聲此起彼伏,尷尬開始涌動,現場還包括被氣出一身冷汗的教務處主任。
我無可奈何地翻了個白眼,開始后悔出門沒檢查身后是否有人尾隨。
阿嬤是在一個春天來到我家的,準確來說她是我外婆的表姐,也就是我的表姑婆。她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竟將另一個女孩認成了我,還強迫人家帶她坐地鐵。
凡此種種,你絕對想不到由一個老太太來照顧你的起居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2
我叫林陌陌,十五歲,中學生,無特長,愛好生氣。
這僅僅是升入初三暑假銜接班的第一天。“校門口事件”過后,我明顯察覺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異樣。
他們在我同桌的帶領下起哄,一個膀大腰圓的男生站了起來,學起阿嬤的樣子,佝僂著背,怪腔怪調地叫我的名字。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為玩得不夠盡興,他又噘起嘴吹起長長的口哨。那群可怕的男生風卷殘云般把我的書本翻得遍地都是。我的同桌扯著其中一根書包肩帶,那個肥胖的男生便突然笑起來,咧嘴道:“不要!我自家的孩子,登個啥?”
布料被撕破的“刺啦”聲在耳邊回響,書包內側的帆布被扯成兩段,暴露在凝重的空氣里。
“‘林矮矮的破包果然是‘物如其人啊!”胖男生一語未了,偌大的教室頓時噓聲四起。他順帶做了個鬼臉。扯壞的書包被冷落在角落里。
我從小就營養不良,生得矮小。但我不知哪兒來的一股狠勁,竟把背拱起來朝那個胖男生直撞過去。所有人都散開到一旁圍觀。眾目睽睽之下,我意外地撲了個空。
一頭撞上墻根的滋味很不好受,眩暈的感覺從鼻腔開始席卷全身。我紅著眼睛。沈蕓煕就是這時候緩緩走進教室的。
自帶氣場、性情古怪的沈蕓煕全年級皆知。對于她的事跡我也略有耳聞,可她卻不合時宜地轉來了“跟進班”,這令我感到意外。她的到來使事情發生了極大的逆轉。預備鈴響起,前來圍觀的沒事人只當是看了一場鬧劇,胖男生和我的同桌則沒好氣地走開了。
書包上那個丑陋不堪的補丁讓我的眼淚徹底決堤。早讀開始后,班主任在講臺前站定,并沒有發現我的窘迫。
座位的選擇暫時是自由的,為了避開曾經的同桌,我下意識地走到最角落的位置,沈蕓煕則在我左手邊坐下。
早讀課過得飛快。沉悶的下課鈴聲響起,沈蕓煕扯扯我的衣角,遞過來一塊手帕——藍底格子的花色,上面繡著顆小小的櫻桃,里面夾著一張很小的紙條:你沒事吧?
3
學校為了保證升學率,會在新學期開始前半個月為初三學生開設銜接班,以便更好地迎接中考。
按照學校規定,應該將銜接班分成兩類,一類是“火箭班”,另一類則是針對差生打造的“跟進班”。按照沈蕓煕的成績,她本應該去“火箭班”。
下午的語文課上,為了活躍氣氛,老班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詩歌作者接龍活動。“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么你也將失去群星了。這句詩出自哪位詩人之筆?”
我大腦一片空白,但又隱約覺得有些熟悉,便隨口答道:“嗯……冰心吧!”
戴長條眼鏡的中年班主任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的前任同桌得意地朝著我笑:“錯了,此語出自《飛鳥集》,作者是印度詩人泰戈爾!”
我尷尬地坐下。而此前一直低頭不語的沈蕓煕這時突然站了起來,做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舉動:“其實林陌陌同學能說出冰心比說出原作者更了不起,冰心早年創作曾受泰戈爾影響,兩人的創作風格有很大的相似之處。所以,絕對的錯誤談何而來?”
先前還捂嘴偷笑的胖男生一下不知如何接招了。陽光透過窗欞斜照在沈蕓煕額角的碎發上,她好像整個人都閃著小小的光芒。
放學后,其他人早早散了,沈蕓煕卻坐在位置上擺弄著什么。
落日的余暉染紅了窗外的一小角天空。我對著成堆的書本無能為力,只能把一部分作業抱在手上。
“我幫你吧。”肩頭忽然多了一股小小的力量,我條件反射地回頭,沈蕓煕已經輕快地接過我手里的一小摞書,黑黛色的眸子里有晨曦閃爍。
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好木訥地點頭。
“沈蕓煕……今天……謝謝你!”我們一起吹著已經不那么炎熱的晚風,走在空空的走廊上。我只是想向沈蕓煕道謝,卻發現自己激動得滿臉通紅,還有些結巴。
“沒事呀,”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她歪著頭,朝著我眨了眨眼,目光轉移到我手上一摞亟待解決的作業上,“不然我把我的包借給你吧。”
說實話,我喜歡她的那個包,從第一眼看見就莫名地喜歡。我和阿嬤曾路過精品店的展示臺,看到過被擺在最顯眼的展柜里的它。包身由粉紅漸變到紫色,蕾絲邊上綴著一叢很別致的小花,遠看好像一個粉紅色泡泡。
“啊,謝……”礙于那叢小花的耀眼,我不想推卻她的好意。
“林陌陌,你不停道謝的樣子看起來是真的……傻得可愛。”沈蕓煕的聲音忽然由小變大。她笑得直不起腰,發出“咯咯”的尖銳聲音,用手輕戳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第一次覺得被人說成傻瓜會有點兒開心。
“其實我覺得很多時候我們很像,都是獨來獨往。”我大膽地和沈蕓煕閑談起來,發現她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孩子,學識淵博,又不擺架子,還健談。
“傻話,我們不是。”她瞇起眼睛笑了一下,狡黠地答道。
“啊……那個……我們能不能……做個朋友?”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們很快從教學樓的走廊走到了校門口的臺階上,對面街道上有一輛很漂亮的轎車已經等候多時。暖金色的余暉下,我終于鼓起勇氣說出了前面那句話。沒等我接過袋子,恍惚間,遠遠的有一個人影從那片光里躥出來喊著我的名字。沈蕓煕抿嘴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問我:“陌陌,那是誰呀?”
阿嬤!我猛地一愣,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沒見過,不認識。”
4
阿嬤的出現使我無比尷尬。
放學后的校門口依然聚集了不少人。她拖著一個長長的破麻袋,里面似乎還裝著不少東西。看到我和沈蕓煕走上來,她用很粗糙的手在大庭廣眾下一把攬過我。蒼老的繭撫摸著我的臉,很堅硬,怪疼的。褪色的紅花大外套還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總之聞起來就不大喜歡。
我用力掙脫開阿嬤,退到和她對立的方向。那個麻袋“嘭”的一聲掉在地上,袋口一下子被一堆垃圾撐開,是一些瓶瓶罐罐和別人不要的舊衣服。阿嬤不慌不忙地收拾起來,還邀功似的拿起一個舊飲料罐,得意洋洋地告訴我那是最近回收價格比較高的一種材料。
有好事的同學立刻圍作一小團,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你快點讓開,這里是學校!”我怒不可遏的聲音大概所有人都聽見了。
阿嬤一臉愕然地看著我,悶悶地奪過我手中的一小摞書,機械地塞進麻袋。這時有兩個女同學剛巧路過,意味深長地看了一下沈蕓煕,然后又朝我挑挑眉。
我猜她們大概是目睹了剛才的事情,或者是早上“校門口事件”的圍觀者。我不敢用正眼看沈蕓煕,只用余光瞥見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路邊的小轎車。圍觀的女生們議論著,聚了又散,只剩下阿嬤滿臉歉疚地看著我。
我徑直跑回家,風刮得眼睛怪癢的,像是墜入了海水,透出苦澀的冷。
我從來都渴望生活優渥、能力超群,或者只是單純的美麗,但不得不承認命運所帶給我的一切實在無法讓人欣然接受。
5
晚上,房間的燈突然一閃一閃的,然后熄滅了。我硬著頭皮取下燈泡,發現里面已經燒得焦黑。這時候,阿嬤回來了。那個大大的麻袋好像更滿了一點。
黑燈瞎火的夜里,我吃力地摸索著。語文老師布置了新學期的第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最親愛的家人”,一個很俗套的題目。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無從下筆。上小學后,我能見父母的次數就屈指可數了,那六年我輾轉于各位親戚家里,像一株無根的植物,直到遇見了阿嬤,才落到了這片荒蕪的土地。
吃晚飯的時候,我發現阿嬤罕見地燒了一條魚。
“陌陌來吃一塊呀,不然魚就涼了……”阿嬤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我碗里。我刻意別過頭去,想回避紅燒魚的香味。說實話,阿嬤的廚藝是很不錯的。可就是因為剛才那個動作,筷子滑到了一旁,緊接著碗就掉到了地上,散落的米飯還帶著余溫。阿嬤很心疼地捏著陶瓷片把上層的米飯鏟到另一個碗里。我怯怯地退向墻皮剝落的角落,用力咽口水。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阿嬤。那么小的筒子樓,十多平方米的狹小空間,除了彌漫的油煙,突然又多了一種清冷的錯覺,比天窗外的月色更冷冽。
6
晚飯后,大約是洞穿了我的酸楚,阿嬤悄悄地湊上來。“到后樓天臺來,我給你一個驚喜!”阿嬤快活得像一個得到糖果的小孩,直接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衣領。我將信將疑地跟上。
推開天臺的門,果然是一片開闊。阿嬤斜坐在地上,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溝壑分明。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她邊上。
“你看!”我指著混沌天幕中突現的一道光亮,不由得驚呼。這束光亮來自小樓后方的空地上,旁邊是一個嶄新的市政工程,已經開工大約三年了。
算起來正是我和阿嬤從認識到現在的時間。
而此刻的大樓封頂在即,工地上便燃起了煙火慶祝。這樣的光亮突然聚集在一起,然后又此起彼落,絢爛如霞。原本漆黑的夜空成了一片光明的洋。
“沒騙你吧!”阿嬤很得意地直起腰桿,眼睛瞇成一條縫,“煙花多好看啊!來,給你的禮物。”
阿嬤從脫線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束花,塞到我手里。
我沒預料到阿嬤會有此舉,只覺得這花有點兒熟悉。
“陌陌,阿嬤真為之前的事情感到抱歉。你能原諒阿嬤嗎?”她平靜地敘述,晚風卷起她蒲公英似的白發,“阿嬤已經老啦,最多只能陪陌陌看花啦,但阿嬤還是想看你長大。”
似乎有什么東西炸裂,我強忍著眼角的酸澀別過頭去:“誰要你看著?!”松開手的那一霎,那束花快速地向水池滑去。
此刻,天空已然亮如白晝。
7
“你們昨天放學有沒有看到那個老太婆?好像是6班林陌陌的親戚……”幾個女生在校門口嘰嘰喳喳地討論。
“對呀……”其中一個女生拔高音量附和道。
……
果然,學校旁的花圃突兀地缺失了一塊。我如過街老鼠般倉皇,可輿論好像也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沈蕓煕見到我仍然很熱情地叫我的名字,仍然邀請我去走廊上晨讀。
但這種風平浪靜并沒有持續太久。
自習課上,我泡在題海里。臨近下課,那兩個可惡的男生開始輪流朝我扔彈丸。我下課找他們理論,他們卻掏出手機向我展示了本地的頭條新聞:震驚!城郊高速驚現一老婦售賣盒飯高溫下暈倒!
可怕的念頭涌現——我的阿嬤。
“林陌陌,快,阿嬤出事了!”沈蕓煕抓著我的手急忙往校門口跑。
“你干什么?”我掙開她的手,咆哮道,“走開,我不認識她!”
“你怎么了?你以為她這么努力掙錢是為了誰?你知道你扔掉阿嬤的禮物她有多傷心嗎?”
“為什么要指責我?你怎么認識阿嬤?”我突然冷靜,低聲道。
我壓抑著眼淚不語,面前已然是神志模糊的阿嬤。她顫巍巍地指著我,突然伸出手臂很輕地環住我的肩膀,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8
后來我才知道,阿嬤陪我看的最后一場花,是煙花。
那天以后,有人將阿嬤接走,我又開始了漂泊的生活。
又是夏天。
中考后,樓后的大廈已經落成,門前修筑了一條開滿滿天星的小道。陽光下,斑駁的碎影一片。沈蕓煕把那個我夢寐已久的包鄭重地放在我手里。我不知所措,她卻先我一步開口:“陌陌,這個包還是送給你,也算是幫阿嬤圓一個心愿。”
原來她早已和阿嬤認識……
“那么,我要走啦,今天……還是想來向你告別的,今后的路上請務必一路繁花。”她逆著光影越走越遠。
“等等!我想知道阿嬤……”我思忖片刻,追上了陽光下的那個人影。
開滿鮮花的路上,要有珍貴的人一路前行,緩緩歸來才有意義。
編輯/譚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