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咲
最近處在一個很特別的時期。每天被束縛在房間里,算是實現了很久以來夢寐以求的一個長假的愿望,但是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虛煩躁。每天最期待的時刻是下午一點,太陽偏移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來到小小的窗口,把枕頭放到書桌上,頭發會被曬得松松的,空氣中會彌漫著一種暖色的氣味。處在一種似睡非睡的境況之中,沒有學習的追逐,也沒有夢的紛擾,整個人在光中浮了起來,暫時遠離人間生活。
因為最近沒有出門,每天的生活都很相似,連飯桌上的菜色都千篇一律。每天大把的時間花在娛樂上,電影電視劇綜藝在離床腳不遠的電視機里從早到晚地播放,卻失去了那種忙里偷閑的欣喜之感。當娛樂變成常態的時候,就失去了它的魅力。
突然有一天,吃午飯之前爸爸從外面帶了一大瓶可樂,一下子讓人覺得吃進嘴里的土豆塊都有了薯條和炸雞的香氣。吃完飯之后,又偷偷另外用杯子裝了一點帶回房間,打算重新體驗配著可樂追劇的感受。
電視機沒有開,房間里很安靜,讓人不想破壞午后片刻的寧靜。我盯著杯子里的水,直到陽光又慢慢地墜到我的發絲,氣泡上升接觸到空氣,仔細聽,會有輕輕的“噗”的聲音,在焦糖色表面上,好像星星落到水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快樂水帶來的不一樣的快樂,忽然在波瀾不驚的生活中投下一顆星星。
在如麥子色的陽光中很自然地想到小王子。當他來到地球上的時候,狐貍告訴他,如果你下午四點要來,那么我三點的時候就會感到很快樂。這是一種和忽然來臨的驚喜不同的情緒。它是謀劃已久的安排,帶著緊張的期待。
我總是會想起高中的無數個星期,我總是記得周五醒來的那一刻,那會是一周之內起床最快的一天;下午最后一節課是校本實踐,大概老師也知道正課無法壓住我們想要飛起來的心情。我的所有緊張、期待、漫長的等待心情都留在了一學期的自制葡萄酒、薯片盒和雞蛋保護器之中。當我現在再去回想的時候,發現原來不是我在等待快樂,而是我在快樂中等待。
如果要我列舉令我快樂的事情,大概這個清單是列不完的。睡到自然醒,坐在搖椅上消磨午后,晚上看露天電影,睡前窗邊可以看到滿天繁星,許愿第二天有一個好天氣。我可以夢想出一個完美的快樂一天,可是現在當我可以完成這樣的清單的時候,卻感到很空虛。
而在生活的很多時刻,實際上人會很明顯地感受到的是:我不快樂。在被數學題困擾的時候,想要的東西突然從購物車中灰掉的時候,我在媽媽的小電驢上離宿舍大門還剩最后十分鐘路程的時候。這些時間段,也會讓人很明顯地聯想到快樂:不用做數學題很快樂,買到想要的東西很快樂,在離家還有十分鐘的小電驢上吹風很快樂。
久病的時候,感到健康就是快樂;走在一望無際的沙漠里,一捧水就代表著快樂;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覺得能夠在枕山被海中,陷入深沉夢境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們都在尋找快樂,也都在經歷心情從上升到下降的過程,生活就是包容著這樣一個個浪頭的深沉的大海。
叔本華說:“人生是一個鐘擺,在無聊與痛苦之間擺動。”但事實上,無聊和痛苦是不會讓人擺動的,我們在前進的過程中,牽動著我們的正是渴望脫離無聊和痛苦的一種微妙的感受,一種快樂的期待。沒有一種東西是快樂的東西,沒有一件事情是快樂的事,只有我能使一杯可樂成為快樂水,也只有我,能讓高中周五下課前的十分鐘變成永久的快樂記憶。假如你要來,那么感謝你帶來打破我無聊而痛苦的人生的可能性,讓我冒出頭,感受將要來臨前的那“噗”的一聲打破安靜常態的期待。
快樂真的像水,當你握住它的時候,就是它慢慢流走的時候。一種打破常規的期待會潛伏在水下,而當我終于走到期待的前頭,卻是快樂漸漸遠去的開始,它將化為一種具象的感受,在我的清單上重現。在漫長的孤單的房間中,總要有打破生活的某個東西、某件事情,實際上所有驚喜也不過是如期而至。每一次我想到快樂水,我都將喚醒記憶中那種將至未至的漂浮著的快樂。
在氣泡不被空氣扎破之前,星星永遠不會墜入水中。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