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 眼

金蟄

我想最近很多人和我一樣，有一個小小的愿望就是能出門曬曬太陽，看看稚嫩的初春。可以出門，可以看看云飄，可以呼吸到屋外帶著點泥土和草的氣味的空氣，這似乎就是當下我們最迫切想擁有的快樂。

它很簡單，簡單得我們平日會任它從眼下溜過，但在疫情期間，我們都像發現了新的詩句一樣呵護它。

前些日子朋友說因為疫情出不了門，也只能在傍晚收集落日了。他在自家的樓頂給落日拍照，我看過那些照片。朋友家住在靠海的小鎮上，那里也有被常綠植株裹著的丘陵，并不太高，就靠在人們的居住群落旁。太陽落下一半的身子，還有橙黃的光懶懶搭在遠處的山丘上、房頂上。山丘不太高，房子也矮，人們可以擁有樓頂，也親近著日出日落。朋友說，夏天最好，孩子們在小巷亂跑，大人會端著茶盅和凳子去巷子里坐著聊天。

看了朋友的照片，聽了他講的，倒有些艷羨。我的處境是有些寒酸的，住了小區底樓，若是不出門就只見得著天的一角。我這里天氣又多是陰雨，陽光少見。若是云未把陽光遮住，晨陽和黃昏也只能用屋內屋外的影子表達。

可憐自己的同時，又問起自己來，自我從學校回來后，多久沒望過天了呢？

我是得出門才能看到天地的。好在最近疫情好轉，況且我所在的小城人流不多，讓我有了機會逃脫這軟禁。

那天中午趴在桌上打盹兒，醒來起身就見有幾塊絳黃的斑塊鋪在桌中間，想必我正在睡夢里時，那陽光就到了。起初睜開眼，還覺得刺眼，但第一眼便見著陽光還是讓人頗有快意。當時腦子里悠悠浮了一個詞出來叫“入眼”。那光在當時的我看來就如同孩童那般，咯咯笑著招惹人哩，硬是要拐你出門陪他玩耍。

這么好的天氣，不出門倒是可惜了些。

我的住處旁有一條老鐵路，是運貨的鐵路。我搬新家那會兒那里就已經老了，現在也沒了營生，即使那塊寫著“請勿在鐵路穿行”的石板還固執地佇立著，顯眼得很。但這條鐵路一直以來都是可以走人的，只是人不多。我去了鐵路那邊，沿著鐵路走。

很多物象在陽光下裹著粉末狀的快樂入了眼。

鐵路上我最喜歡的是守在一旁的舊信號燈，它安在有些發腐的枕木上。我給它照相時故意把一旁衰敗的雜草叢也收納了。我覺得信號燈的意義和雜草叢的意義是一樣的，就像里頭的腐木、枯藤和紅磚墻的意義，也像到了春天還是有綠芽從中醒來的意義。陽光把雜草叢里的點點綠色挑了出來，格外好看。而白色的蝴蝶這時也會姍姍地來，翅膀載著陽光。天上飛過的鳥群，我不用抬頭就曉得它們沒有缺席，它們的影子會在鐵路上劃過。云也優美，路也好看，有幾個小孩子在稍遠些的地方跑跳，我還聽得見笑聲哩。一切，簡單得很，但都入眼了，裹著清脆的歡笑聲和碎碎的快樂。

每一個物象都可以在眼下的陽光詩化，像日本的俳句，是碎碎的物象載著感受。我想起“小確幸”這個詞，它出自村上春樹的隨筆集《蘭格漢斯島的午后》，林少華先生把其中一篇的名稱譯為“小確幸”，指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與滿足。我覺得這個詞很應景。我們如今期盼的，感到幸福的，就只是“出門”罷——摸摸風，聞聞花草氣，去見陽光和云朵，若是有想見的人，約一個好地方便是。這些是微小的，但又是實在的，是幸福和滿足的。

疫情讓小確幸的“幸”更加惹人疼愛，但它其實處處都在。就像川端康成《花未眠》里的海棠花。若不是偶然一次凌晨四點的失眠，作者都竟未發覺那海棠開得甚美。文章里，川端康成寫他對自己錯過真實的花朵而偏愛藝術品的反思。那一朵海棠花讓他想起來更多的美，他家的小狗、京都的晚霞，細細憶起竟都與一些藝術品相似了，甚至是有了獨特的超越。那些美與欣喜，不出自任何藝術家，只是它都入了觀者的眼。

我如今所感到的，或者記憶里所存在過的，那些碎碎的快樂，也都是因入了眼才有的。它出現在朋友的落日里，出現在我所走的鐵路上，出現在川端康成的海棠花中……這種快樂，和我那天醒來看見的陽光一樣，有孩童的影子。人眼里若是有一隅住著小孩，就見得著他的笑、他的樂，很簡單，很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