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沿途吟唱

九予城

我喜歡，指尖劃過潔滑的紙張，化身一尾生于汪洋的魚，與每個文字擦肩而過，那些優美的音符便從我的喉間蹦出，字字蔥蘢，句句含姿。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不敢朗誦。年幼時的語文課上，我自告奮勇地舉起小手，深情地朗讀了一首詩，老師無心地笑笑：“你的聲音不好聽，不適合朗誦。”我對聲音的自卑就此生根，朗誦的火苗熄滅了。

直到有一天，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里，翻開課本，一字一句地朗讀完了一篇文章。語畢，酣暢淋漓的快感迎面襲來，好比是禁錮了許久的大堤終于開壩放水，激烈的水流爭搶著、推拉著、追逐著，闊步奔騰。那一刻我醍醐灌頂，無論外界的評價如何，都不若自我的暢快重要。我又開始朗誦，為了自己。

風軟云輕，朝暾穿過我的指罅，投落在優雅的詩冊上，我聲情并茂地朗讀著；驕陽當空，窗外陣陣轟隆，城市有條不紊地運作，我安靜舒緩地朗讀著；夕月清幽，白熾光透過藍色的玻璃，多了一份靜謐，我字正腔圓地朗讀著……我因朗讀而歡愉，純粹簡單。

后來離家離國，仍帶著一本詩集，微風徐徐的午后，一個人在涼亭里大聲朗讀著故鄉的詩句，相識的印尼友人夸贊說：你朗誦得真好，特別好聽。我突然發現，我的自卑已經轉化為驕傲。

我喜歡在秋冬交替之時，俯身撿起飄落的銀杏葉。銀杏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來雕刻它的葉，只為剎那間一片片燦黃的綻放。

我收存起那些完美的藝術品，反復觀賞把玩，沒有任何一瞬間比那一刻更貼近自然，仿佛我正透過銀杏的根脈呼吸。等到金黃的葉片逐漸憔悴，我便將它們送還給泥土，落葉歸根是它們永恒的歸宿。那種快樂寧靜得仿佛一湖波光粼粼的池水，用最溫柔的碧紋漾水填詞作曲，像豐收，又像溯源。

每年我都會這樣做，從銀杏的生長與凋零中汲取快樂。后來有一年，朋友用化學手段保留下了銀杏葉最絢爛的樣子，她將那些永不凋零的銀杏葉送給我。起初我興奮不已，但等到這世間的銀杏葉全都逝去了，而我的那些葉子還病態地燦黃著，我突然有些感傷。我雖沉醉于銀杏葉的美，卻從未曾想過剝奪它們的命運。

我的快樂是萬物井然，百木爭榮，秋冬交替，四季更迭。

一直以來，我自以為我是個時刻追尋美好事物的人，我曾為了曇花一現等待至深夜，也曾為了海邊日落專程前往夢幻的馬六甲。我藏不住對朗誦的喜愛，就像我藏不住對極光的向往，我為一束穿透厚重云層的亮光喝彩，也為一幅圖畫感動得不能自已。或者說，我是個極易感到快樂的人。

一點小事就可以讓我歡愉，讓我感動于世界的美好繽紛，于旁人而言，這些小事可能無足輕重，就像鮮有人狂熱地熱愛著朗誦，就像鮮有人會年年歲歲因片片銀杏葉而喜悅，可它們卻如同一棵高大的樹，為我的簡單快樂撐起了一抹蔭蔽。

時光沿途吟唱，人生途中總是充滿了小驚喜與小期待，等待著與我們不期而遇。它們構成了我們的快樂，并且每份快樂、每個人的快樂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們都有一雙發現快樂的眼睛，總能在漫漫途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細細品讀，慢慢欣賞，正是那些耐人尋味的小事情讓我們的生活更加豐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