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風

春花秋月，寒來暑往，這些季節限定的快樂，讓時間變得細膩溫柔，在不確定的未來中，多了幾分欣悅的等待。

春日的快樂，是第一朵報信花開放在貧瘠單調的枝頭。北方的冰凌，日本的早櫻，報信花各有各的美，而我最愛樓下種的迎春。嫩黃，鮮艷，是陽光的顏色，像樹送出的輕柔的吻，印在一雙雙歷經黑夜與寒冷的疲倦眼睛上。

孩子們踮著腳，鼻尖湊近了去聞，懵懂稚氣的姿態也像是一朵報春的花兒。大人們捧著相機，一會兒矮矮蹲著，一會兒高舉手臂，前前后后不知找了多少角度。看看自己拍的，再看看別人，露出驕傲或不服輸的神情，也顯得十分可愛。

我常坐在旁邊不遠的小石礅上，手里拿著騰騰冒著熱氣的保溫杯，陽光下瞇著眼，喝一口水，看一眼花，吐一口氣，好像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內部循環。肺腑間郁氣散去，被清冽的香氣充盈著，仿佛心里也慢慢開出一朵花。坐累了，干什么都合適，無論是換上壓了一年的長裙，擺個七扭八歪的造型，還是哼一首走調的小曲，在這花、這春天面前，沒什么可害羞的。

稚嫩，天真，美好，是這個季節給我的神奇力量。

它似乎對我說：一切總會結束，也總會有個新的開始。

夏日的快樂，是天地間傳來的激昂雨聲。這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尤其到了晚上，知了的叫聲，電扇轉動的機響，蚊蟲糾纏不休的嗡鳴，煩人地繞在一起。不得不關了窗、門，拔了插頭，氣勢洶洶地跟蚊子亂斗一通。最后滿頭大汗地打開空調，在現代科技的烏龜殼里縮頭縮腦。

要是能等來一場大雨，那該是多開心的事啊。春雨柔和，秋雨蕭瑟，唯有它猛烈干脆，說下就下，聲勢浩大地帶著滾滾雷聲而來。將夏夜的悶熱與嘈雜瞬間壓制，鐵血般統一了外界所有細微的聲響。

雨擊打在窗戶上發出一種無言的催促，它催促著我這個縮在殼里的膽小鬼露出頭來。于是偷偷打開一點窗腳，馬上被噼里啪啦的雨水澆了一臉，根本不會生氣，抬袖子一抹，還嘿嘿傻笑起來。

別看這雨是個硬漢模樣，和音樂卻很合拍。克羅地亞是雨聲驟起時的狂想；稍稍平緩時，契合G調小夜曲的明朗歡快；末尾，匯成藍色多瑙河的河水在耳邊漸歇。

打開音響，配合雨聲，能享受到夏日獨有的雙倍樂趣。

秋日的快樂，是數不盡的美食和囤積的秋膘。食欲之秋，一年中嘴巴最忙的時候——甜甜蜜蜜的柿子熟了，軟硬之爭尚且沒有定數，石榴也加入了混戰之中；山楂獨樹一幟，為喜食酸的人們打下了大半江山；要說備受尊重的，還得是柚子，果肉能解秋燥，厚實的外皮還能制成柚子茶，能吃能喝，可謂是秋季美食的肱股之臣。

要說無冕之王，一定當屬螃蟹。不管是正統的大閘蟹，還是親民的湖蟹河蟹，它們早已和這個季節密不可分。蟹腿鮮嫩，蟹膏肥美，哪怕我這種手笨的人，也鍥而不舍地追求著這口美味。

也許是不成文的習慣，吃蟹總是跟著家人或三兩朋友一起才好。這樣一來，剝殼剔肉的那會兒工夫便不再無聊。一邊敘話談天，一邊品嘗美食，還能比一比速度，大概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滋味吧。要是獨自一人，不免失了許多樂趣。

蓮藕湯，紅棗茶，豬肚雞……被美食滋養溫暖的秋天，簡單而幸福。

冬日的快樂，是一次次孤獨而執著的閱讀。在種種愛好里，閱讀永遠是孤獨的，將自己的身心完全投射進去，才能感受到作者筆下光怪陸離的精彩世界。抱著嘻嘻哈哈的游樂心態，眼光就會被表面的文字擋住，無法觸及作品更深的內核。

在肅穆沉靜的冬天，這種孤獨也變成了享受。裹著厚厚的羊絨毯，坐在暖爐旁，四周寂靜，外面寒風刺骨寸步難行，可每翻一頁書，不也是自己的一次前行嗎？

一年的末尾，浮華沉淀，軟紅散去，正需要這樣一次機會，審視自己，積蓄力量，在閱讀中思考與成長。經過孤獨的積淀，在來年，開出一朵明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