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琛

《拉斐爾自畫像》
拉斐爾在此處安息。在他生前,大自然感到了敗北的恐懼;而當他一旦溘然長逝,大自然又唯恐他死去。——拉斐爾的墓志銘
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作家Pietro Bembo為拉斐爾所寫的墓志銘,揭示了這位天才神跡般的藝術成就。拉斐爾在37歲時英年早逝,在他死后,其生前贊助人之一的教皇下令將他安葬于萬神殿。他的工作生涯僅相當于達芬奇的二分之一、米開朗琪羅的三分之一,但三者卻一起被并峙于“文藝復興三杰”的寶座之上。不同于暴躁刁鉆的米開朗琪羅,也區別于神秘疏遠的達芬奇,拉斐爾以其俊美的姿容和優雅的舉止悠游于宗教和世俗權貴之中。他的一生是被愛情、財富和權力持續眷顧和滋養的一生,并將這些人世間最能令人意亂情迷的元素,幻化成細膩柔情的瑰麗畫作。

《年輕女子肖像》
拉斐爾出生于意大利北部小鎮烏爾比諾,母親在他8歲那年因難產去世。父親GiovanniSanti是當地公爵的宮廷畫師,受惠于此,拉斐爾不但自小在繪畫技藝上得到父親的真傳,也練就了宮廷生活所需的優雅舉止和社交技能。11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拉斐爾師從Perugino,很早就開始承接委任項目。現在已知的拉斐爾最早的委任作品是在其17歲時創作的,為距離烏爾比諾不遠處的圣阿戈斯蒂諾教堂創作的《巴隆茨祭壇畫》(BaronciAltarpiece)。遺憾的是該祭壇畫損毀于1789年的地震,1849年后其遺存散落于各地不同的收藏中。
初涉畫壇不久的拉斐爾就在烏爾比諾及其周邊地區快速走紅,但他的野心并不滿足于此。1504年,拉斐爾在21歲那年,帶著烏爾比諾公爵的推薦信來到了文藝復興的中心佛羅倫薩,在那里迎接他的不是唾手可得的榮譽和喝彩,而是空前激烈的競爭。彼時,29歲的米開朗琪羅已經完成了那件震驚世人的雕塑——大衛,50歲出頭的達芬奇也已將蒙娜麗莎的神秘面容描繪完成。在這里拉斐爾潛心研習了佛羅倫薩城內古代大師的遺跡,及同時期的達芬奇等人的技法。
憑借自己卓越的才華和嫻熟的社交能力,拉斐爾在佛羅倫薩嶄露頭角,并在1508年受教皇朱利葉斯二世之邀移居羅馬,自此開啟其藝術創造力發揮到登峰造極的時期。在羅馬,他承接的第一個項目就是教皇在凡爾賽宮內的私人圖書館的壁畫,這個項目的出色完成使得拉斐爾得到了教皇的青睞,并在后來陸續承接了使徒宮內4個房間的壁畫,這就是著名的“RaphaelRooms”(拉斐爾房間)。其中簽字廳內的《雅典學院》(TheSchool of Athens)和《圣禮的爭辯》(Di sput e)都堪稱史詩級的作品。《雅典學院》描繪了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舉辦雅典學院的場景,整個構圖如同舞臺空間一樣,其中在透視點位置上的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兩邊背景的墻壁上是阿波羅和雅典娜二神的雕塑,古希臘羅馬和拉斐爾同時期的科學家、哲學家和藝術家都被集中在一個空間,表現了人類智慧的恢宏。

《年輕女子肖像》
在拉斐爾的作品中,女性形象非常多,他筆下的女性形象不僅是嚴肅拘謹的德行典范,還是能引發觀者遐想的美麗化身。從這個角度上講,拉斐爾的啟蒙意義在于帶領人們走出中世紀森嚴宗教環境下的禁欲主義,讓人重新認識到人體,尤其是女性身體的美,這和拉斐爾本人的經歷和理念都有著密切的關系。拉斐爾自己曾直言不諱美人對自己創作的重要性,“坦率地告訴您,為了創造一個完美的女性形象,我不得不觀察許多美麗的女人,然后選出最美的那一個作為我的模特”。16世紀的傳記作家Vasari曾評價道,拉斐爾非常多情,他喜歡女人,總是殷勤地為她們服務。
藝途坦蕩的拉斐爾曾與紅衣主教B i bbiena的侄女訂有婚約,但是相比與婚姻,拉斐爾顯然更享受單身生活的自由,所以至死都沒有完婚。他最有名的情人MargaritaLuti,一位面包師之女,在拉斐爾生命最后將近10年的時間里,一直陪伴其左右。雖然我們對Margarita本人的事跡知之甚少,但是所幸拉斐爾的很多畫作都是以她為模特創作的,這讓我們在5個世紀之后,依然能一睹芳容。除了現藏于羅馬國家古代藝術美術館的《年輕女子肖像》(PortraitofaYoungWoman)和佛羅倫薩帕拉丁美術館的《戴著面紗的女人》(TheWomanwiththeVeil)這兩幅作品外,據藝術史家研究,包括《坐在椅子上的圣母》(MadonnaoftheChair)以及《西斯廷圣母》(SistinaMadonna)在內的很多圣母題材的作品中都有這位情人的身影。

《戴著面紗的女人》

《騎士的愿景》
除了這些直接刻畫愛人容貌的作品外,在拉斐爾的眾多畫作中有一幅或許最能表達其本人的愛情觀。《騎士的愿景》(VisionofaKnight)這幅寓言作品描繪了年輕的士兵Scipio在月桂樹下休息時產生的幻覺或愿景,位于左側手執書劍的女子代表道德,位于右側手持鮮花的女子則象征著歡愉。前者通過戰爭的勝利向士兵授予榮譽,后者則向其許諾生活的輕松和寧靜。在此畫中,拉斐爾并非將“道德”和“歡愉”對立起來,處理成道德上的兩難選擇,而是通過和諧的人物表情和畫面構成,向觀者傳達出一個這樣一個理念,即理想的士兵應該追求這二者的結合。
1520年,37歲的拉斐爾猝然離世,死后被埋葬在羅馬的萬神廟中。他在羅馬度過的12年光陰被視為其藝術創作的黃金時期,期間創造了很多不朽的佳作,留下了未完的遺作,及后世對其不曾停止過的贊美和爭議。
教皇利奧十世曾委任拉斐爾為西斯廷教堂設計過10個掛毯,這些掛毯在拉斐爾死前一年完工。掛毯的設計草圖揭示了拉斐爾在刻畫表達情感的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時所使用的巧妙的視覺語言,對于自然和古羅馬場景的高度還原能力,對于戲劇場景的敏銳感知和塑造力,他所創造的范式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影響著歐洲敘事歷史畫的傳統。目前設計圖紙藏于倫敦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V&A)博物館,掛毯實物則存放于梵蒂岡。
拉斐爾所占據的文藝復興制高點的位置,及其承載的繪畫在技術層面上臻于完美的典范意義,成為后世一些藝術家們對學院派進行挑戰的著力靶心。19世紀中期英國興起的美術改革運動,即所謂的“前拉斐爾派”就將拉斐爾作為繪畫藝術發展的一個標志性的轉折點,他們否定了以拉斐爾為代表的對繪畫在技藝層面上的極致追求,轉而認為文藝復興盛期之前的作品中有更真摯的情感表達和質樸天然的形象。無論現當代藝術將最終走向何方,這些16世紀后直至今日圍繞著拉斐爾所進行的從未停止過的贊美和爭議,都是這位文藝復興大師留下的偉大遺產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