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錢’能止痛”

楊槐

杜維善先生曾任上海博物館特別顧問，這是他在上博辦公室的留影（圖片源自《上海文博論叢》2003年第4期）。

2020年3月8日臨近中午，遠在加拿大的董存發(fā)先生給筆者發(fā)來一條信息：“先生于溫哥華時間2020年3月7日上午11點16分平靜安詳駕鶴西去，享年88歲。”

信息中所說的這位“先生”，是筆者的一位老朋友——著名收藏家、古錢幣研究專家杜維善。

據杜老的學生董存發(fā)介紹，3月5日，杜老因哮喘猝發(fā)心梗，經過醫(yī)療人員上門急救恢復心跳，隨后送往列治文醫(yī)院I C U繼續(xù)搶救。3月7日，因搶救無效，杜老不幸去世。

杜維善夫人譚端言說：“杜老走得突然，對他來說是沒有痛苦，很安詳;但是對我們來說是難以接受。”噩耗驟降，家人睹物思人，甚是悲痛。而對于國內泉友來說，更是為此震驚、惋惜。

1992年9月25日，上海博物館錢幣館開幕暨杜維善、譚端言絲路錢幣捐贈儀式上的合影。圖中左三為杜維善（圖片由董存發(fā)提供）。

不解之緣

杜維善，生于1933年12月16日，上海傳奇人物杜月笙幼子。1980年，他遷居香港，1992年又僑居加拿大溫哥華，深居簡出，筆耕不輟。

上海博物館河南南路館舍曾經是杜維善父親的產業(yè)，因此他對上海博物館有特殊的感情，曾擔任該館特別顧問。1991年12月，杜老第一次向上海博物館捐贈367枚古幣，涵蓋了西域20多個國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薩珊王朝的金銀幣。薩珊王朝統(tǒng)治時期見證了古波斯文化發(fā)展至巔峰狀態(tài)，而該時期鑄造的金銀幣被收藏界譽為“世界上最貴的金銀幣”。自1991年起，杜維善先生多次把自己的錢幣珍藏捐給了上海博物館，其中2004年，他再次向上博捐贈絲路古國錢幣2000多枚和絲路錢幣的外文圖書200多冊。而到了2012年6月，他又將貴霜銅幣157枚、金幣12枚，薩珊銀幣143枚，白衣大食銀幣63枚、金幣7枚以及其他各類錢幣28枚等絲路錢幣共410枚捐贈給上博。此批貴霜錢幣中不乏稀缺品，彌補了過去捐贈空白，從而也讓上海博物館貴霜錢幣的收藏體系更趨于完整。

如此宏富的收藏，其實起源于一次偶然。杜維善收藏的第一枚中國古錢是其32歲時偶然得到的。那時他經常去臺北市北門一家四川菜館吃飯。有天中午吃完飯后，他信步走上餐館樓上的一家古玩店。在那里，他遇見了一枚五銖錢，一見鐘情、愛不釋手，并且從此一發(fā)而不可收，開始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中國古錢幣收藏。

以錢證史

“以錢證史”是杜維善對歷史獨特的研究方法，他認為如果不是通過對出土古錢幣的研究，學者根本無法證明某些王朝的存在。他的諸多專著已被錢幣收藏家列為重要參考書。

1992年9月，杜老的第一部著作《絲綢之路古國錢幣》問世，開創(chuàng)性地成為了以系列錢幣實物為媒介，研究絲路古國歷史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人。1996年10月，他與收藏家顧小坤先生合著的《開元通寶系年匯考》，一舉打破了以往只有日本學者編寫開元通寶專著的局面，特別是將一枚吐火羅巴達克山開元通寶錢推介給讀者，極大地開闊與豐富了研究視野，用錢幣實物證明了如今的阿富汗巴達克山地區(qū)曾是大唐帝國的屬地。

杜老的《半兩考》于2000年4月與讀者見面。該書憑借其豐富的藏品，參照科學考古出土資料，梳理出各式戰(zhàn)國半兩、秦半兩與漢半兩，不僅使中國有了第一部半兩錢幣的正式專著，而且推動了全國范圍內半兩錢幣研究步入了一個新階段。2006年5月，他的另一部著作《思古樓藏戰(zhàn)國時期半兩圖系》出版，該書對《半兩考》進行了全面檢討與修正，對于不同階段的戰(zhàn)國半兩進行了分門別類的梳理。他指出：“戰(zhàn)國半兩的錢文書法，一開始便有工整和放逸兩種寫法”，“半兩開始行用比秦獻公七年‘初行為市還要早，因為當時半兩已在秦國各地流通，所以才有集中市集課稅的必要”。

《五銖圖考》則是杜老耗費心血最多的一部專著。從編寫提綱到制作拓片、從下筆注釋到殺青交稿整整用了十年。書中收錄了他親手拓制的4219枚五銖錢系拓片。正如陜西省文物保護研究院姜寶蓮研究員書評中所說：“《五銖圖考》是一部以錢幣的圖錄形式介紹五銖錢系的首部專著，在我的印象里，還沒有人把五銖錢的歷史視為系統(tǒng)，即‘五銖錢系來進行深入研究。”

這是杜維善先生親手拓制的“裕民通寶”拓片，并親筆寫道：“這枚錢我等了差不多卅年才收到，有幸此生尚得一見。”

創(chuàng)造奇跡

杜維善日常生活儉樸，無不良嗜好，愛好唯古錢幣。雖然花錢購藏古錢幣有時會與夫人產生不快，但其對錢幣收藏、研究的執(zhí)著，贏得了夫人的尊重和支持。這從對上海博物館捐贈的善舉中可見一斑。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2009年6月，他罹患前列腺癌，而后又查出了肺癌。治療期間切除了膽囊，加上痼疾哮喘，對他的健康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即便如此，杜老仍以頑強的意志與疾病抗爭，創(chuàng)造了一位老人與癌癥抗爭的人間奇跡。他在《杜維善口述歷史》一書中說：“我的‘錢能止痛。”當然，他所說的“錢”是其珍愛的古錢幣。值得一說的是，由杜維善口述、董存發(fā)撰稿的《杜維善口述歷史》2019年由上海書店出版社出版。從2009年首次見到杜維善夫婦，到2017年最終定稿，董存發(fā)對杜維善的訪談持續(xù)了八個年頭。

現在，杜老已經安詳地走了。隨著歲月的流逝，或許他的身影、舉止、容貌會漸漸淡去。但他的氣質、思想、精神仍會影響著我們。他把多年的積蓄和大半生的時光，無私地貢獻給了他所酷愛的古今絲路與中國錢幣文化事業(yè)，留給我們十余本用心血書寫的著作，為中國乃至世界的錢幣研究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愿這位泉界大家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