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常 金 蓮
(重慶市北碚區中醫院,重慶 400700)
薛己,字新甫,號立齋,明代江蘇人。薛氏出生于中醫世家,其性穎異,長則以外科明世,后轉習內科,終成一代宗師。承易水學派脾胃學說,為腎命學說實際創始人,臨證以滋養化源為要,多注重脾腎,用藥善溫補。其用補中益氣湯和六味地黃丸以“滋化源”的方法,朝夕分補,在其臨床醫案中效如桴鼓。其中奧妙,擇其要述如下。
《素問·天元紀大論》中言“物生之謂化”。“化源”即生化之源,于《素問·六元正紀大論》首次出現,如“必折其郁氣,先資其化源,抑其運氣,扶其不勝,無使暴過而生其疾”,即為生扶抑郁之氣而使氣平,如木郁則補水,火郁則扶木,如此則氣無偏倚,人在氣交之中,感之則不易病也。其強調了治病求本的重要性,也指出“資化源”實乃五行生克中的迎逆補瀉之法。
2.1 滋養化源,當補脾土 薛己受《黃帝內經》的影響,將“滋其化源”的思想創造性地將運用于臟腑病癥的治療,認為治病必求于本,而求本之治,必滋化源[1]。通過滋化源論治發微,認為滋化源即是實脾胃[2]。薛注《明醫雜著·醫論》中明確指出“人以脾胃為本,納五谷,化精液,其精者入營,濁者入胃,陰陽得此,是謂橐龠”[3],“脾土復傷,諸臟皆病,虛癥蜂起”[3],認為脾胃乃生化之源,與疾病的發生、轉歸關系密切。其在《內科摘要》中論治脾胃虧虛所致的停食、痢疾等病時指出“脾胃虧損,不能生克制化,當滋化源”;論治脾肺虧虛所致的咳嗽、痰喘等急癥時指出“當補脾土,滋化源,使金水自能相生”[4];論治頭眩、痰氣等癥時指出“精血不足,但滋化源,其病自愈”[4];論治飲食、勞倦、七情失宜所致諸癥,皆可用此法以求其本。縱觀薛己治虛之方藥,臨證尤強調“以脾胃為本”,以甘溫之劑補土益中,俾生化之源不竭。
方劑以補中益氣湯及歸脾丸為代表。《內科摘要》[4]中記載了“一婦人咳嗽,早間吐痰甚多,晚間喘急不寐”,薛己認為早間痰多是因為脾胃虛弱,飲食所化,而喘急是因肺虛陰火上沖而致,其用補中益氣湯加麥冬、五味子,療效卓著。如立齋治一儒者,素勤苦,惡風寒,鼻塞流清涕,服祛風之藥后出現肢體麻倦,痰涎自出等急癥;曰“此因脾肺氣虛不能實腠理,風劑耗散元氣,陰火乘其土位,是以補中益氣加麥門、五味而愈”。薛己在運用歸脾湯時不僅加強了其養血安神的療效,且擴大了其治療范圍。他提出[5],郁結傷脾之證,胸膈不舒之證均為脾氣虛弱者可用歸脾湯;月經不調,肝脾郁結,脾經郁滯者,歸脾湯主之;頭目昏重,怔忪頰赤,或心脾作痛,自汗盜汗,甚則咳吐痰血等危急諸癥,仍可用歸脾湯,屢見奇效。后世醫家對歸脾湯的沿用也頗多。現代藥理學亦研究發現[6],歸脾湯可以升高血糖、升高血色素、改善凝血功能;俞仰光[7]將此方應用于特發性水腫;胡桂軒[8]用于治療小兒癲癇,華平鋒[9]用于老年性紫癜等,均收到良效。
2.2 滋養化源,亦責腎命 立齋深研脾胃學說,認為滋化源當以補脾土為要,在具體治療方法上,卻不可僅僅局限于脾胃,若補脾胃無效,當責之于腎與命門,為腎命學說的實際創始人。人身的元氣寄于兩腎之間,為命門溫煦腎中所藏陰精所化,所化之元氣經三焦內行于臟腑,外散于肌表。然元氣漸被消耗,須以水谷精微生成氣血,以補元氣。然水谷的轉化賴于脾胃的健運,脾胃的健運又與三焦中的元氣密切相關,三焦元氣來源于命門,命門中的元氣實乃腎精所化,腎精則需要氣血的補充,氣血的生成來源于水谷精華。故“滋化源”即滋腎以生發元氣,補中以健脾胃,如此則脾旺食化,食化則氣血生,循環往復,元氣自復,病乃自愈[10]。薛己在《明醫雜著注》中提出“所以致病者,皆由氣血方長,而勞心虧損,或精血未滿……然而二尺各有陰陽,水火相互生化,當于二臟中各分陰陽虛實,求其所屬而平之。若左尺脈虛弱而細數者,是左腎之真陰不足也,用六味丸;右尺脈遲軟,或細沉而數欲絕者,是命門之相火不足也,用八味丸;至于兩尺微弱,是陰陽俱虛,用十補丸。此皆滋其化源也”[11]。
《內科摘要·卷上·腎虛火不歸經發熱等癥六》[4]中,“吳江晚生沈察頓首云云:仆年二十有六,所稟虛弱,兼之勞心,癸巳春發熱吐痰,甲午冬為甚,其熱時起于小腹,吐痰而無定時,治者謂脾經濕痰郁火,用芩、連、枳實、二陳,或專主心火,用三黃丸之類,至乙未冬其熱多起足心,亦無定時,吐痰不絕,或遍身如芒刺然。治者又以為陰火生痰,用四物、二陳、黃柏、知母之類,俱無驗,丙申夏痰熱愈甚,盜汗作渴。乃就診于余,果尺脈洪大,余卻虛浮,遂用補中益氣及六味地黃而愈”。此患者熱時起于小腹,吐痰而無定時,薛己診其乃腎經虧損、火不歸經之急癥,治法當壯水之主,以制陽光。故選用補中益氣湯和六味地黃丸以補中益氣、滋陰補腎,患者藥后而愈[12]。
2.3 朝夕分補,脾腎同治,化源不竭 《黃帝內經》是薛己創立朝夕分補思想的主要來源之一。《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陽氣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氣生,日中而陽氣隆,日西而陽氣已虛,氣門乃閉”[4]。人與自然是統一的,人體自身陰陽的消長是與大自然的晝夜交替相應的[13]。薛己在《癘瘍機要·變證治法》中提到“若朝寬暮急,屬陰虛;暮寬朝急,屬陽虛;朝暮皆急,陰陽俱虛也”。基于這一理論,根據疾病的陰陽盛衰,以不同的方藥于朝于夕分別治療,以調整陰陽。用補中益氣湯和六味地黃丸同調脾腎,以“滋化源”的方法在其醫案中運用得相當普遍。或朝用補中、夕用地黃;或朝用地黃丸,夕用補中;其中深意,不可忽視。
一日之中,朝陽東升,人體陽氣亦隨之而升,夕陽低沉,人體陽氣亦如理。故脾胃不足,陽氣不能隨朝陽東升而升,以致晨起大便泄瀉、四肢乏力、頭暈目眩等癥;又或陽氣不升致肺氣不充,津液不能上行,而見口渴、短氣甚或咳嗽等,當朝用補中以升舉元氣,夕用六味丸或八味丸生發元氣。如薛己治“中書鮑希伏,素陰虛,患咳嗽,誤服清氣化痰之品,痰益甚;又用四物、黃柏、知母、玄參之類,腹脹咽啞。余曰:此乃脾土既不能生肺金,陰火又從而克之,當滋化源。故朝用補中益氣湯加山茱、麥門、五味,夕用六味地黃加五味,三月余喜其慎疾而得愈”[10]。
然尚有朝陽東升,而陽伏陰分不出,以致見腰酸腿困,二便不利,甚則腫脹者,故朝用八味丸或加減八味丸,順天時之陽而從陰分托出陽氣;夜則用補中益氣丸順天時之陰而入陰分,從陰中升舉陽氣,而為晨起生發之資。如薛己治“一男子,素不善調攝,唾痰口干,飲食不美。服化痰行氣之劑,胸滿腹脹,痰涎愈盛……服分氣利水之劑,腹大脅痛……朝用金匱加減腎氣丸,夕用補中益氣湯煎送前丸,月余諸癥漸退”。
《內科摘要·卷下·脾腎虧損小便不利肚腹膨脹等癥三》[4]中提到“大戶劉天錫,內有濕熱,大便滑利,小便澀濁”,此患者是因體內有濕,治時須弄清濕之所生,據患者諸癥可推斷其為腎虛熱,濕在下焦,但其誤“服淡滲之劑,愈加滴瀝,小腹腿膝皆腫,兩眼脹痛”,服淡滲之劑損傷陽氣,影響脾的運化,脾氣不升則濕熱下注,出現小便不通、下肢皆腫、兩目脹痛之急癥,“遂用地黃、滋腎二丸,小便如故,更以補中益氣加麥冬、五味兼服而愈”。
患某,男性,5歲,2018年12月20日因“咳喘3 d”就診。初見咳嗽,喘息,喉中痰鳴,氣急,時有噴嚏流涕,納少眠差,二便調,舌淡苔薄白,脈滑,重按無力。1 d前就診于別處,服用發汗桂枝、麻黃等發汗之劑,汗未出而咳喘加劇,危急異常。給予異功散(太子參20 g,茯苓10 g,白術10 g,炙甘草6 g,陳皮15 g;3劑)服用后咳喘、痰鳴明顯好轉,后服用六君子湯(太子參20 g,茯苓 10 g,白術10 g,炙甘草6 g,法半夏 6 g,陳皮15 g;7劑)痊愈。2019年3月2日,乍暖還寒,咳喘再次發作,服用祛痰之劑后加劇,故再次求診,見咳喘,痰鳴,呼吸急促,腹脹,嘔吐胃內容物,未見發熱惡寒等,眠差,二便調。考慮肺脾氣虛,再次給予異功散(太子參20 g,茯苓10 g,白術10 g,炙甘草6 g,陳皮15 g;7劑)后咳喘逐漸好轉。2019年9月4日出現咳嗽,喘息,氣急面赤,舌紅苔薄黃,脈細數,考慮心火克肺金,用人參平肺散及六味地黃丸(太子參、知母、苦杏仁、紫蘇子、陳皮、姜半夏、茯苓、五味子、黃芩、熟地黃、山藥、牡丹皮各10 g,桑白皮8 g,炙甘草6 g;7劑)而愈。后未再發作。
分析:此患兒初得喘證,他醫謂表邪未散,給予發散之劑,卻見汗不出而喘益甚。此乃薛立齋所云“設概攻其邪,則損真氣,徑補其肺,而益其邪”[14]。真氣虛損則更加其喘,薛氏素注重后天脾胃元氣的強弱,蓋土為金之母,母氣旺盛則金氣安,并確立了“若已發則散邪為主,未發則補脾為主”的治療大法;故以異功散、六君子湯補中氣,使脾土之氣盛而肺金之氣旺,不治喘而喘自止。后又因痰作喘,服下痰丸后喘證加劇,蓋祛瘋之藥多性猛而燥烈,是用之不當則傷脾肺,此時更應治病求本,仍以異功散健脾氣而愈;半年后又因心火而致喘,薛立齋遵“蓋肺氣盛者,肺中之火盛也,有余者,肺中之邪有余也”之理,以六味地黃丸補腎水而降肺中之火,用人參平肺散固真氣而去余邪,共奏止喘之功。
薛己以“治病求本”為基礎,繼承和發展了李東垣的脾胃學說,又以腎命立說,認為脾胃與腎、命門關系密切,常以六味丸、八味丸補其母,將脾腎關系的探討與運用在理論上進一步深化。以“滋化源”為基礎,結合天人合一思想,創立了朝夕分補法,將脾腎同調同治之法靈活地運用于臨床,此法更是獨樹一幟。
余查閱文獻,亦有醫家已將朝夕分補法應用于臨床,并取得了較好的療效。劉進虎[15]受薛己朝夕分補法的啟發,采用間日陰陽分補法治療腎病綜合征,有效得調整了因皮質激素減量而出現的陰陽平衡失調狀態。其具體辦法是一般在服藥當日陰虛火旺之象明顯,可用六味地黃丸、知柏地黃丸等加減以滋陰瀉火;間日氣陰兩虛或陽氣虛弱,則以金匱腎氣丸或合用六君子湯加減以溫補腎陽或益氣補腎,取得了預期的療效。余思等[16]參照薛立齋的學術思想,應用朝夕分補法調護治療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癥,朝立加味補中湯,夕用加味地黃湯,既可以避免所立處方氣味平和、作用欠佳,還可以避免為統籌全面所立處方藥味太過冗雜,不利于脾胃吸收的弊端。薛鈞[17]學習領會薛己的學術思想精要,及以平為期,擇時用藥,朝夕有別的用藥特點,應用于當前老年病臨床實踐,獲得較好的臨床療效。
余結合立齋的學術思想及近代醫家的臨床運用,首次嘗試將其“朝夕分補”及“滋化源”思想運用于治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穩定期。COPD是呼吸科常見病,穩定期的根本目的就在于預防和減少急性發作次數,降低并發癥的發生、增強日常活動耐量,恢復心肺功能,從而提升患者的生存質量;但目前臨床上尚無明確的藥物可改善COPD患者FEV1的逐年下降。COPD歸于中醫學“咳嗽”“喘證”“肺脹”等范疇,以咳痰喘為主要表現,本病發生多因久病肺虛,化生痰濁、血瘀、水飲,加之外邪侵犯,致使病情反復。病性當屬本虛標實,其中肺脾腎虛為本,痰、瘀、水飲為標,急性發作期多見標實之證,穩定期乃本虛為要。穩定期的治療以補益肺脾腎為主,但補益方法眾多,療效參差不齊。薛立齋在《內科摘要》中提到“上舍陳道復長子,虧損腎經,久患咳嗽,午后益甚。余曰:當補脾土,滋化源,使金水自能相生”[10],對于腎精虧損,久患咳嗽,是脾不能生肺,肺不能生腎,故以補中益氣湯及六味地黃湯,早晚間服,四劑即愈,效果頗佳。故余大膽將“朝夕分補”及“滋化源”思想運用于治療COPD穩定期(肺腎虧虛證)患者,效果顯著。
此法后世醫家雖有沿用,但并未得到足夠的重視,應用范圍仍有限。故余整理薛己“滋化源”思想及朝夕分補法,結合詳盡的醫案記載,望對現代臨床中醫藥臨床工作有一定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