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蕾
(福建中醫藥大學,福州 350122)
《黃帝內經》位列中醫四大經典著作之首,其所囊括的防病治病理論奠定了我國中醫藥研究與臨床實踐的基礎。1925年至今,《黃帝內經》相繼產生選譯、節譯、摘譯、編譯、全譯等不同形式的英語譯本,譯者身份主要為外國傳教士、漢學家、醫史學家、臨床醫師、中醫或翻譯專業學者等,譯介目的也從早期的普及介紹、現代藥學和醫學史研究發展至醫學內涵探索與文化價值挖掘[1]。習近平同志指出,中醫藥學凝聚著深邃的哲學智慧和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健康養生理念及其實踐經驗,是中國古代科學的瑰寶,也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作為中醫藥文化精髓的載體,中醫典籍無疑是中醫譯介研究的重心,其醫學、社會及文化價值必將成為加快中醫藥海外交流與傳播的催化劑。
近年來,中醫典籍英譯事業獲得國家不同層面外推計劃和科研項目的大力支持,并隨之取得了快速發展。中國知網數據庫(CNKI)計量可視化分析顯示(2000~2019),以“黃帝內經”和“翻譯”為主題的期刊論文共計240篇,博碩士論文86篇,發文數量自2012年起快速增長,2015年達到峰值。檢索文獻內容統計結果表明,譯本研究的視角和方法呈現日趨多元化發展趨勢,譯本分析的系統性、理論性和科學性由此得到逐步提升。以微觀考察與宏觀描述并行、歷時性與共時性多緯度對比、定量與定性互補性分析、封閉性與開放性研究相滲透為主要發展脈絡的譯本英譯研究歷程,彰顯出中醫藥文化的有效譯介在其跨文化傳播過程中的重要作用。然而較之其他類傳統典籍的譯介規模,《黃帝內經》翻譯研究在數量、深度及影響力方面還存在較大差距。中醫藥核心價值體系西傳過程中出現的文化欠額與不通,導致了諸多曲解和誤讀現象出現,嚴重制約其醫學價值的發揮與文化輸出活動的開展。筆者認為,中醫典籍英譯活動實屬系統性動態行為,在跨文化人語境中應深入挖掘譯語背后的深層語用信息、語用策略以及語用主體能動性及其影響要素,方能更加系統客觀地分析多元語境中原作與譯作之間的語言轉換問題。
形成于20世紀80年代的跨文化語用學,是在對比語言學、語用學及跨文化交際學研究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門新興學科,是順應語言學在全球化語境下橫向拓展與縱向深化趨勢的產物[2]。英國著名語用學家George Yule(1996)提出跨文化語用學研究的是不同社團對意義構建方法的不同期盼[3]。我國語用學學會會長何自然(1997)指出,跨文化語用學研究在使用第二語言進行跨文化言語交際時出現的問題[4]。美國語用學研究先驅Istvan Kecske(2004)認為,跨文化語用學關注的是不同母語的、通常代表著不同文化背景的交際者之間,在社會交際中用同一種外語語言系統交際的方式[5]。歷經30多年的發展,國內外學者對跨文化語用學的研究已形成相對穩定的科學范式,其成果對于翻譯實證研究具有強大的解釋力和指導意義。
翻譯是基于意義理解和表達的動態過程,其本質是在語言內部因素與外部環境共同作用下,翻譯本體、主體、客體、載體、受體之間為實現信息傳遞協同效果而產生的跨文化交流行為,因此翻譯研究不應局限于語言的表層形式,而應拓展語境認知研究,從動態視角分析蘊含在話語表層背后的深層語用內涵。跨文化語用學以語言學為核心,結合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等多學科知識對跨文化交際行為展開交叉研究,以該視角系統考察中醫典籍外譯活動不僅能拓寬研究視野,對不同譯本間意義動態模式構建的差異性進行多元化探究和描述,還能有效解釋不同譯者在典籍信息的解碼和編碼過程中表現出的言語行為,客觀分析不同譯者在面臨異質思維沖突時所使用的譯介策略及其有效性。
鑒于對流傳度、權威性、時間跨度、譯者身份、學術背景等諸要素考量,本文選取Ilza Veith、Maoshing Ni以及李照國譯本作為語料研究對象,以2014年美國語用學協會主席Istvan Kecskes提出的影響跨文化交際的三大要素,即公共知識背景、語境以與凸顯為理論依托,比較分析三位譯者在解碼核心公共知識背景、創建涌現性公共知識背景以及凸顯主客體語言特征方面所體現出的異同之處。
公共知識背景既包含先前經驗,也包括在真實情境中由對話者合作共建的心智概念,因此可劃為核心公共知識背景和涌現公共知識背景。交際雙方共享的核心公共知識背景越多,他們所用的間接言語行為和比喻性語言就越容易被理解,這類語言也就會使用得越多,而對話者的核心公共知識背景越少就越趨向使用字面解釋[6]。中醫文本承載著大量中國傳統文化圖式,中醫用語的語義概括性及簡潔結構特征使其具有高度的信息密度和運載力[7],并隨之產生大量核心公共知識背景省略。因此,譯者必須首先準確解碼原語文本所蘊含的中醫信息后,才能通過有效語言編碼來創建涌現公共知識背景,確保譯語內容的有效性。
例1:《素問·生氣通天論篇第三》
原文:陽氣者,煩勞則張,精絕,辟積于夏,使人煎厥。
Ilza Veith:When the force of Yang is exhausted under the pressure of overwork and weariness, then the essence (of the body) is cut short, the openings of the body are obstructed and the secretions are retained. This causes sickness in summer and distress.[8]
Maoshing Ni:When one is overworked and overstressed, the yang will overheat, eventually depleting the yin and jing/essence. If this continues into the summer, the body fluids and yin will be dehydrated. This is known as the jian jue syndrome[9].
李照國:Overstrain will make Yangqi hyperactive and exhaust Jing(Essence). Repeated overstrain in summer will make people suffer from Jianjue[10].
此句話以高濃縮語言及高密度信息描述了中醫煎厥的病因病機。明顯可見,Veith譯本對于其陰陽失衡的致病本質并未有效解碼。首先,“勞煩則張”指的是人體中的陽氣在精神過度緊張和機體過度疲勞的情況下就會出現亢盛狀態,此處譯為Yang is exhausted則與原文意思相悖。其次,五臟中藏精的主要有肝與腎,而肝開竅于目,腎開竅于耳,故“精絕”之后會出現后文中“目盲不可以視,耳閉不可以聽”的癥狀。Veith的譯文the openings of the body are obstructed and the secretions are retained表達的則是身體孔竅閉塞、分泌受阻,實屬對原文概念的曲解。此外,“辟積”意為疾病的累積,并未在其譯本中體現,而將“煎厥”譯為sickness and distress in summer過于寬泛。因為夏季疾病與煎厥相距甚遠,且該譯法更無法體現出本病陰精耗竭的特點。相比之下,Maoshing Ni和李照國的譯本皆能較為準確地把握中醫理論及文化內涵,保證了信息傳遞的準確性和有效性。
翻譯是一種有目的和意識的傳播行為,當面對中英兩種文化的異質沖突時,譯者通常表現出不同的立場與態度,即偏向原語主流文化價值觀或是靠攏譯入語讀者的本土文化價值觀。譯者在文本操作層面體現出來的主觀能動性是受到歷史、社會、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等客觀受動因素的影響和制約。Ilza Veith的譯作出版于1949年,是第一本公開出版的較為完整的《素問》譯本。由于受到時代因素的制約,Veith在譯本中借用了大量西醫詞匯轉譯中醫概念,由此產生的核心公共知識背景缺失,容易導致中醫信息在譯介過程中出現常見的文化虧損現象。此外,譯者在對文本的解碼和編碼過程中需要先后經歷與原語文本和目的語文化的二次視域融合,該過程也因譯者的學術背景、雙語能力、認知結構各異而彰顯出巨大的差異性,Ilza Veith的美籍身份以及醫史學教育背景也使其譯本難免存在局限性。正如其書中所述:“當缺少語法的幫助和標點時,每個漢字和中文句子都呈現多種意思,這就是挑戰所在。[8]xii”盡管如此,該譯作還是獲得同時期諸多權威雜志的高度評價。
涌現性公共知識背景的創建取決于跨文化交際雙方對彼此語境的辨識與補缺。在跨語言類交際活動中,由于兩種語碼有其各自激發認知模式的方式,說話者需要根據聽話者的陳述性語境、內部語境及先存語境等特點,創建程序性語境、外部語境及真實語境,實現對涌現公共知識基礎的動態構建,從而完整呈現語言信息的表征和內涵[11]。中西醫思維模式存在巨大差異性,譯者在具備語際轉換能力的同時還應準確推測譯語讀者的認知語境,即對西醫認知體系的充分辨識后,主動填補原語語義真空和目的語讀者的認知空白,確保譯語內容的可理解性。
例2:《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第五》
原文:故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
Ilza Veith:The pure and lucid element of the light is manifest in the upper orifices and the turbid element of darkness is manifest in the lower orifices[8]115.
Maoshing Ni:Similarly, in the body, pure yang qi reaches the sensory orifices, allowing one to see, hear, smell, taste, feel, and decipher all information so that the shen/spirit can remain clear and concentrated. The turbid yin qi descends to the lower orifices[9]27.
李照國:Thus the Lucid-Yang moves upwards into upper orifices of the body while the Turbid-Yin moves downwards into the lower orifices of the body[10]59.
此句話以取類比象的方式運用陰陽哲理論述人體生命活動規律及治療法則。其中出上竅的“清陽”即陽氣,陽氣清輕上升,故稱清陽,而出下竅的“濁陰”是指食物的糟粕和廢濁的水液。李照國使用了意譯加音譯的方式將其譯作Lucid-Yang和Turbid-Yang, 并在篇章后的注釋中指出二者分別相當于Yang和Yin; Maoshing Ni將其譯為pure yang qi和turbid ying qi。兩種譯文意思相當,但是對于形容詞“清”字的選擇存在差異。根據朗文字典的解釋,pure意為“clean and not containing anything harmful”,lucid 意為“able to understand and think clearly, used especially about someone who is not always able to do this”,前者強調物質的精粹,后者偏重神志的清醒,因此筆者認為pure更加符合原意。而Veith從明暗角度將其譯為element of the light和element of darkness,均未能準確傳達“清陽”與“濁陰”的內涵,容易導致譯入語讀者的理解偏差。此外,Maoshing Ni對于涌現性公共知識背景的創建更加細致入微,其譯本不僅將上竅譯為sensory orifices,還對清陽的升發作用進一步闡釋說明,即清陽之氣如何通過人體的感官功能發揮作用,以達到神清氣爽、精神集中的狀態。此方法有效地將取法于陰陽的中醫辨證思維方式和以知性因果規律為基礎的西醫認知論納入翻譯活動的考察范圍,根據目的語讀者的認知特點對原文所承載的文化信息進行有效填補,從而增強傳播內容的可理解性。
作為一種跨文化傳播行為,受眾對象研究是影響翻譯效果的核心要素之一。只有使譯文的信息符合目標群體的思維習慣和閱讀期待,才能使其得到目標受眾最大程度的認同而取得良好的傳播效果。美籍華裔中醫師Maoshing Ni 出生于中醫世家,在美從事中醫臨床和教學工作,接受過中西方兩種醫學的教育,具有哲學博士和醫學博士學位。他所擁有的雙重文化、語言、教育及學術背景使其在中醫的譯介過程中具有更強的跨文化語用意識,即通過對語篇之外的意義構建活動確保語言信息的表征和內涵的完整傳達。正如他在譯作的翻譯說明中提到:“這一譯本絕非是任何意義上的學術版本。因此, 我確信漢學專家可以推出更完美的譯本。而我是從一名臨床醫生的角度, 從中醫學及哲學學生的標準以及對中醫感興趣的外行人的角度來譯釋這一經典的”[9]12。正是因為Maoshing Ni 能在異質文化背景中對中醫涌現性公共知識背景進行準確辨識和恰當補缺,這部譯作長期以來在海外一直享有較高的知名度和流傳度。
由于非母語者對于目標語各個詞項的先前體驗與母語者有著顯著性差異,他們在語言表達與理解中通常依賴各自最容易獲取的凸顯知識在私人語境中產出和理解話語[11]49。中醫典籍中存在大量遷移類辭格、結構整齊類辭格、結構簡約類辭格、結構變換類辭格與音韻和諧類辭格。由于漢語是一種形態簡單的意合語言,句子的詞法、句法、語義和語用信息的大部分不是顯露在詞匯或句子的形態上,而是隱藏在語境層面且隱性特征豐富;而英語句法特征是形合,邏輯緊密,環環相扣,強調形式和功能,大量的信息分布于語言層面[12]。由此產生的主客體語言凸顯差異性對翻譯語言特征及譯語可接受性造成的影響,也是譯本比較研究應考慮的重要問題。
例3:《素問·上古天真論篇第一》
原文: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謂之虛邪賊風,避之有時,恬惔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Ilza Veith: In the most ancient times the teachings of the sages were followed by those beneath them; they said that weakness and noxious influences and injurious winds should be avoided at specific times. They [the sage] were tranquilly content in nothingness and the true vital force accompanied them always; their vital (original) spirit was preserved within; thus, how could illness come to them[8]98?
Maoshing Ni: The accomplished ones of ancient times advised people to guard themselves against zei feng, disease-causing factors. On the metal level, one should remain calm and avoid excessive desires and fantasies, recognizing and maintaining the natural purity and clarity of the mind. When internal energies are able to circulate smoothly and freely, and the energy of the mind is not scattered, but is focused and concentrated, illness and disease can be avoided[9]15.
李照國:When the sages in ancient times taught the people, they emphasized [the importance of] avoiding Xuxie (Deficiency-Evil) and Zeifeng (Thief-Wind) in good time and keeping the mind free from avarice. [In this way] Zhengqi in the body will be in harmony, Jingshen (Essence-Spirit) will remain inside, and diseases will have no way to occur[10]5.
此句話中多處出現了中醫典籍行文中常用的四字辭格。作為古漢語的重要特征,四字辭格具有言簡意賅、古樸典雅、蘊意豐富、韻律優美等特點,頗具中庸的平衡美感。從語篇層面來看,Veith和Maoshing Ni以意譯為主,側重于對虛邪賊風、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等中醫表述的闡釋,通過起承轉合的邏輯關系及語內信息將四字辭格字里行間的深意完整地呈現出來,從而實現其意義的動態對等。相較而言,李照國則以音譯詞加注釋的方式彰顯古籍的簡潔、精煉、協調及對稱之美。同時,由于具備主體語言凸顯優勢,譯者可依據漢語主述位結構特征對于四字辭格的共用主語或隱含主語進行更加準確到位的解碼。
李照國的譯作是國家新聞出版署出版的《大中華文庫》系列作品之一,肩負著對外傳播大中華優秀文化的歷史使命。作為具有英語語言學碩士和中醫學博士學位的國內著名中醫翻譯專家,李照國在其譯作序言中指出:“由于《黃帝內經》中的醫古文雖有歷代注疏、校勘,但由于年代久遠和輾轉傳抄,多有訛誤。近世以來,為了便于閱讀和理解,不少白話應運而生。這些譯本對于不諳熟古文的讀者來說的確方便不少,但卻摻雜有譯者個人的理解和發揮。[10]19”因此,他提出古籍翻譯應遵循“譯古如今,文不加釋”的原則,即基本按照原文的語言結構和表述方式翻譯。涉及基本概念的翻譯以音譯為主、釋譯為輔,篇章的翻譯以直譯為主、意譯為輔,旨在最大限度地保持原作的寫作風格、思維方式和主旨。此外,由于古漢語表達的簡潔性,翻譯時必須增加字詞才能保證句子結構的完整以及語義表達的流暢。為此,李照國特將這些譯文至于方括號中,用以“保持原文的本意,使讀者理解何為原經文之語,何為注解之語,從而防止衍文出現”[10]21。出版至今,李照國的譯本因其鮮明的特色和國情立場而成為諸多學者的研究對象并獲得認可與贊譽。
中醫典籍英譯研究工作對于中醫藥的傳播與交流意義重大,歷經數載發展而取得的成果正不斷開拓本學科領域的研究思路,然而對于采用何種譯介模式確保中醫信息傳遞的準確性與交流的有效性,仍舊是學者們長期探討的主要問題。正如陳可冀院士所述:“中醫譯事之難在形神俱合,信達雅兼備;而譯者之難在融合東西文化精髓, 通曉古今知識流變”[13],中醫英譯研究任重而道遠。鑒于中醫典籍外譯活動是由原文作者、譯者以及譯文讀者等多重關系構成的動態行為,筆者認為將語言內部因素與外部因素之間的互動與制約關系置放于跨文化語用學理論框架中展開多元化系統分析,有助于在語篇對比分析研究的基礎上深入挖掘蘊含在譯語表層背后的語用主體能動性,從而為中醫譯介策略探索提供理論和實踐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