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濤,胡志希,鐘森杰,楊 夢,周 瑤
(湖南中醫藥大學,長沙 410208)
心力衰竭(Heart Failure,簡稱心衰)是指由于心室功能不全引起的復雜的臨床綜合征,其主要發病機制為心臟收縮功能和(或)舒張功能發生障礙,為各種心血管疾病的危重階段,其發病率和死亡率高,預后較差,對人類的健康與生命質量產生了嚴重威脅,同時也是防治心血管疾病的重點與難點[1]。中醫學以其豐富的理論與實踐經驗防治心力衰竭而受到人們的關注,特別是在改善心力衰竭患者生命質量、降低復發率方面具有明顯優勢。因此,在傳統醫學的基礎上,深入挖掘、研究和總結中醫藥防治心衰的有效方法,具有非常的必要性與現實性[2]。本文著重從中醫“心腎相關”角度探討心力衰竭的理論內涵,以進一步深化對心衰的認識,為其臨床論治提供有益的思路與方法。
“心衰”之名在中醫典籍里早有記載,但歷代中醫典籍所述“心衰”實則為心之氣血虧虛,臟器衰微[3],與現代醫學的“心力衰竭”實乃名似而意異,不可一概而論。雖然中醫學的“心衰”有特定的含義,但是眾多醫家普遍認為,“心痹” “心脹” “心咳”以及“心臟麻痹”等中醫病名與現代醫學的心力衰竭仍具有很大的相關性。現就歷代中醫典籍或醫家對心力衰竭病因病機的認識進行總結概述。
《黃帝內經》對心衰病因病機的認識大體可以總結為以下4個方面:一是外感邪氣。以風、寒、濕為主的外邪侵犯心包(心)而反復不愈則易導致心力衰竭;二是七情內傷。思慮、悲哀及憂愁日久均會導致心虛最終演變為心力衰竭;三是飲食不節。飲食失調如味過于咸、甘也是誘發心衰的重要因素;四是氣血失常。因為心主血脈且氣血陰陽交融,互相維系,在生理和病理上相互影響,故氣血失常會誘發心衰。東漢·張仲景對心衰病因病機有如下認識:首先是臟腑經脈傳變。心衰是以心為主的多臟腑綜合病變,其傳變主要涉及肺、脾、肝、腎等臟腑。張仲景在《傷寒論》與《金匱要略》中首先對心衰病變臟腑涉及少陰進行論述,因為根據傷寒六經歸屬,心腎統屬少陰經,故心力衰竭與心腎的關系密切。太陽病誤治之后或外邪直中少陰是心力衰竭的常見病因[4];其次為心氣血虛。外邪侵犯太陽或直中少陰會引起心陽氣不足、氣血虧虛,而出現心悸、氣短、胸悶、咳喘等癥狀;再次為心腎陽虛。心腎陽氣衰微,氣化不利,水飲泛溢,凌心射肺則會出現心悸、胸悶、氣短、咳喘以及面浮身腫等癥狀[5];最后是氣和血與水運化失常。關于三者的關系,《黃帝內經》提出“心陽氣虛則生瘀”的論點,張仲景在此基礎上又提出“血不利則為水”的新論點。《諸病源候論·水腫病諸候》中對心力衰竭與水腫的關系進行了詳細論述,并且明確提出心力衰竭水腫并非單一臟腑所致,而是涉及肺、脾、腎諸臟,此觀點為后世醫家對心力衰竭水腫的認識提供了有益參考。《圣濟總錄》對心衰病因病機的認識側重于心氣不足、水飲內停。該論著將心之氣血不足與水停心下緊密聯系起來,進一步明確了心虛水停的病機。如《圣濟總錄·卷九十》中指出,心氣不足、水飲內停是虛勞驚悸的主要原因,并且水飲凌心也會引發心悸[6-7]。南宋·嚴用和《濟生方》強調心衰水腫的病機為脾腎陽虛,水液泛濫,并認為飲邪停聚可導致心衰而引發水腫、怔忡。金元醫家朱丹溪也認為:“心水”是導致心力衰竭水腫的重要原因。如《丹溪心法》指出,心虛水停則胸中留飲而短氣不得臥,心悸動而惕惕不安,此乃水氣上乘、心火被抑所致。關于心力衰竭怔忡的論述,明·張景岳在《景岳全書》中指出,其病機為心氣陰虛損,氣不歸元,治宜益氣養陰、培本固元[8]。
“心腎相關”理論的形成大致可概括為以下4個階段,即起源于《周易》,雛形于《黃帝內經》,發展于唐宋,完善確立于明清,其形成與發展的理論基礎為五行生克制化和陰陽水火升降[9]。該理論內涵主要可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精血同源、相互資生。根據中醫臟腑生理功能,心主血脈,腎主藏精,所謂“精血同源”是指脾胃所化生的水谷精微是心血與腎精的源泉,并且血生有賴于精之氣化,精盛亦有賴于血之滋養。由此可見,精血兩者之間存在著異形同源、互為化生的關系,此乃精血同源、相互資生之要義[10];二是水火既濟,升降相依。中醫學常以陰陽水火升降理論來闡釋心腎關系,即雖然心腎分居于上下焦,但有經絡相互交通,故心火下行以資腎陽,溫煦腎陰,使腎水不寒;腎水上濟以資心陰,濡養心陽,使心火不亢,這便是水火既濟、心腎相交的內涵所在[11];三是經絡互聯,坎離互濟。根據《靈樞·經脈》中描述,少陰經包括心、腎二臟,且舌為手少陰心之苗,足少陰腎經又循喉嚨,挾舌本,由此可見心腎二臟密切相關。再結合《周易》與人體的臟腑屬性,心屬火,居太極之上而屬陽,配離卦;腎屬水,居太極之下而屬陰,配坎卦,而心腎經絡互聯,可使心火與腎水上下交通,如此坎離互濟、相互交感,方可維持人體臟腑功能的正常[12]。
《黃帝內經》對于“心腎相交”的對立互用關系早有論述。如《素問·六微旨大論篇》中記載:“相火之下,水氣承之;君火之下,陰精承之”,這是對于水火既濟、心腎相交關系的高度概括。同樣,《傷寒論》對該理論也有論述,并且明確提出治法與方藥,如在少陰病篇中使用黃連阿膠湯治療腎水不足、陰虛火旺而致的心煩失眠,此方滋陰降火、交通心腎,此論亦開心腎同治之先河[13]。另外,還記載用真武湯治療因腎陽虛衰、水邪泛溢而引起的心悸、頭眩、身瞤動、水腫以及小便不利等病癥。同時《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論述到,少陰病之心水會出現身體沉重而短氣、心悸、煩躁而不能平臥以及下肢水腫、脈沉等癥狀,上述證候與現代慢性心力衰竭類似,更難得的是此病論治所提示的病機與心力衰竭晚期的“心腎機制”學說非常接近[14]。
心腎兩臟水火既濟,上下交感,任何一方受損勢必會影響另一方功能的發揮,進而出現心腎失調,病象叢生。如果腎陽虛衰無力氣化腎陰上承于心,則心火獨亢、火不歸元、陽氣浮越而引起失眠多夢、心悸健忘、口渴躁煩、腰膝酸軟、舌紅、脈細數等癥狀。治療上應清火安神、交通心腎,常用交泰丸加減[15-17]。方中黃連苦寒清降心火,肉桂辛熱溫補腎陽、寒熱并施,如此可使水火既濟,心腎交通。若腎水匱乏無以上濟,心火游離而發悸動,同時伴有煩躁、失眠、脈結代等癥狀,此乃心力衰竭屬心腎不交者治當心腎同調,以炙甘草湯益氣滋陰,通陽復脈[18]。《傷寒論》載方黃連阿膠湯也是治療心腎不交的代表方劑,其所治療的主癥為煩躁、失眠而不得臥,此方主要通過滋陰瀉火、益腎寧心而達到交通心腎的目的。 此外,由于脾胃為全身氣機上下交通之樞紐,故通過調補中氣使脾胃升降相因,也可以促進心腎交合。如《辨證錄》中用上下兩濟丹加味[19],治療腎陰虛、心火旺二者同時存在又無明顯偏差時的心腎不交,方中熟地、山萸肉、肉桂補腎,人參、白術補脾,脾腎雙補以交通心腎。
因勞倦、內傷或久病遷延不愈致使心腎失調而交互損傷、彼此累及,最后使心腎陽氣俱虛,而表現為形寒肢冷、胸悶氣喘、心悸怔忡、肢體浮腫、身倦欲寐、小便清長、舌質暗、舌體胖大有齒痕、苔白滑、脈沉遲細微或結代等,治療上應溫補心腎、利水消腫,常選用《傷寒論》之真武湯[20]。方中附子辛熱以溫腎陽,同時配伍生姜取其辛溫之性以助附子溫陽散寒,白術健脾燥濕、扶脾助運,茯苓甘淡滲利以散水氣,白芍酸斂以緩急止痛,全方共奏溫腎壯陽、利水消腫、交通心腎之功。除了上述真武湯、苓桂術甘湯、茯苓杏仁甘草湯、桂枝生姜枳實湯以及桂枝去芍藥加麻黃附子細辛湯等,其病機均涉及心脾腎陽虛、氣化不利導致的寒水上逆、水飲泛濫。
心主血脈,心氣推動血液運行周身以維持人體正常的生命活動,而心血的化生又要依賴腎精的氣化,同樣腎精的形成亦離不開心血的滋養,更重要的是脾胃所化生的水谷精微為心血、腎精之源,故曰精血同源[21],正如《吳醫匯講》曰:“腎水之精,即心精之源。”具體而言,腎精化生腎氣以協助心氣運行血脈,濡養周身,它是人體各臟腑功能活動的動力之源,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同時精血的形成還要依靠心氣的主宰,如葉天士所言,精血雖然藏制于腎臟,而其主宰調控卻在乎心。故精血虧虛,心腎失養會引起心悸、失眠、喘促及腰膝酸軟、記憶力減退等癥狀。治療當心腎同調,心血與益腎兼顧,不可偏廢。正如《雜病源流犀燭》所述,因精血同源且互為化生,心血虧虛之根本乃是腎精不足,同時腎精匱乏又勢必會引起心血不足,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22]。臨床治療常選方劑六味地黃丸、左歸丸以及心腎同補丹等以滋補心腎,養血填精。
中醫學有五臟皆藏神的理論,就心腎而言,心藏神,腎藏志,歷代中醫典籍及醫家對此均有論述。如《素問·靈蘭秘典論篇》指出,心主司神明,統率和主導全身諸臟腑的生理功能活動。《靈樞·邪客》亦指出,心主宰五臟六腑,乃精神寄居之所。腎主志而藏精,精生髓而養腦,頭腦為腎精匯聚之地,故腎臟與人體精神情志關系密切,所以只有心腎相交才能保證神安志定,五臟調和。如《馮氏錦囊秘錄·調護水火論》曰:“水之精為志,火之精為神,然水火宜平不宜偏,宜交不宜分。[23]”《證治準繩·驚悸恐總論》亦曰:“及乎水火既濟,全在陰精上奉以安其神,陽氣下臟以定其志。[24]”因此對于心力衰竭出現神志異常者,既要養心安神,又要補腎填精,正所謂欲安神必益氣,欲益氣必補精也[25]。常施補腎填精配合開竅寧心之法,方藥可選《辨證錄》之神交湯、生慧湯等加減[26-27]。具體藥物使用,補腎填精可用熟地、山萸肉、黃精等;開竅化痰,交通心腎可用菖蒲、遠志、茯苓等;養心安神可用酸棗仁、柏子仁等;益氣養陰可人參、麥冬合用,另外也可酌情配伍養血活血之品如當歸、丹參等,少佐薄荷、桔梗等載藥上行,以此治療心腎不交效果甚佳[28]。
在中醫經絡中,心腎兩經,經脈相通,絡脈相屬。《靈樞·經脈》記載,足少陰腎經之支脈出肺絡心,貫注胸中。另外,《中西醫結合匯通講義·上卷十二經脈》亦論曰:“足少陰腎經之支脈絡心,心腎相交,坎離互濟”[29],說明心腎經絡之間本身就存在相互交通、相互影響的關系。《黃帝內經》指出:“邪客于足少陰之絡,令人卒心痛,暴脹,胸脅支滿”;《靈樞·經脈》指出: “心如懸若饑狀,氣不足則善恐,心惕惕如人將捕之”。同時該篇還提出 “心痛引背不得息,刺足少陰”,即心痛牽引腰背,治療可取足少陰。由上可見,由于心腎經脈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故當臨床出現心或腎臟病變互相累及時,可以利用二者的關系指導辨證與治療。此外,在運用針灸治療疾病的臨床實踐中,常遵循“上病治下,下病治上”的原則。正如《靈樞·終始》曰:“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著眼于下位腎、治療上位心的病變,正是基于心腎經絡存在著相互絡屬的關系,以此通過這種治療手段調暢氣血,祛除病邪。
慢性心力衰竭以其患病率高、死亡率高、危害性嚴重而成為世界性衛生健康難題,引起醫學界普遍的高度重視,當然中醫亦不例外。心腎關系協調是維持健康平衡的重要保證,是生命正常活動的重要條件,“心腎相關”理論在中醫學中起著重要作用,并且已被廣泛地運用于指導現代臨床實踐。從“心腎相關”角度探析心力衰竭的理論內涵,一方面能為現代心血管疾病的辨治提供理論支持,極大地拓寬并豐富本病的防治思路;另一方面深入發掘中醫藥寶庫中的精華,激發和釋放其作為獨特衛生資源的巨大潛力,充分發揮其特色與優勢,發揮其在重大疾病治療中的協同作用以及在疾病康復中的核心作用,是我們現代中醫人值得深思與重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