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文藝作品中的連環計研究

（鄭州圖書館 河南·鄭州 450000）

“連環”在古典小說、詞曲以及繪畫作品中常常出現，其本意是指一環套一環而連成串的環。“連環”的詞義既有剛的一面，也有柔的一面。在兵家著作和謀略小說中常常出現“鐵索連環”一詞，其作用和鏈條差不多。而在才子佳人題材的文藝作品中，“玉連環”是一件極為常見的信物。雍正十二美人圖中便有美人手持玉連環的身影。根據本意，連環還有兩個比喻義。如蘇軾詞《沁園春·情若連環》中“情若連環，恨如流水，甚時是休”的說法，“連環”一詞用以形容互相接續；“連環”還可以比喻相互關聯，如《法苑珠林》“生死連環，不離俗諦”的說法。

“連環計”作為一種常見的計謀活躍于明清小說之中,這種計謀的特點是計中有計，有聯動性。《三國演義》“王司徒巧使連環計”、《水滸傳》“吳學究雙掌連環計”、《海上花列傳》“攫文書借用連環計”以及《兒女英雄傳》“莽撞人低首求籌畫連環計深心作筆談”等處都曾出現過連環計的蹤影。流行于明清的《三十六計》是這樣解釋“連環計”的：“將多兵眾，不可以敵，使其自累，以殺其勢。在師中吉，承天寵也。”也就是說，連環計用于敵眾我寡的形勢下，核心在于敵人內部的自我牽制。

1 《三國志玉璽傳》中的“連環計”

《三國志玉璽傳》是一部記載三國故事，流傳于吳語區的的國音彈詞。鄭州圖書館庋藏抄本共二十卷，根據其書中第二卷末頁“乾隆元年錄”，卷四末“乾隆十三年九月抄錄”，卷十一末“乙亥巧月鄭抄錄”，卷二十末“乾隆乙亥年夏日抄錄”，可以推斷出藏本為清乾隆元年至二十年間抄本。書中主要內容“基本上同于《三國志通俗演義》（后文簡稱嘉靖本）中所演述的三國故事”，卷二的“連環計”是本書的一個精彩章節。

《三國志玉璽傳》中“連環計”和歷史小說中的描述具有明顯差異。雖然王允向貂蟬闡釋連環計時也有和嘉靖本、毛宗崗本《三國演義》（后文簡稱毛本）相似的念白：“我觀二人，皆酒色之徒。今欲‘連環計’，先將你許與呂布，然后獻與董卓，就中取事，謀間他父子分顏，令呂布殺卓，以絕大患。”然而，連環在《三國志玉璽傳》中并非只取其比喻義，而是確有其物的，還成為了推動故事發展的重要物件。

玉連環是計謀的一部分，王允向貂蟬解釋連環計的具體實施方案時說：“我明日將明珠嵌紫金冠一頂，送與呂布，他必來謝我，即便留他飲宴，喚汝出來奉酒，我假意出去，留一空時，你可將玉連環與之，以結其心。”關于玉連環從何而來并沒有交待。玉連環似乎更多的象征著兩方陣營的結盟。呂布初見貂蟬時，貂蟬把玉連環給呂布作信物：“呂布聞之心大喜，鳳頭簪子贈佳人。紫金冠上親拔下，付與佳人作表盟。小姐收簪頭上插，腰間解下玉環珍。送與將軍為記意，兩情永結不移更。意似連環雙結就，情如雙鳳并頭能。”在這里，“玉環”是貂蟬送給呂布的信物，指代的是呂布與貂蟬二人情若連環。此時的“連環”涵義已經開始變化，似乎成為兩人情比金堅的象征符號。此后，呂布更是多次提到連環，如“曾把玉環來為記，鳳頭簪在那邊存”等等，連環在此時用來指代贈與呂布連環的人，也就是貂蟬，呂布用連環聊解相思。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出現了“連環記”一詞，如“曾把玉環來為記，鳳頭簪在那邊存”、“多蒙小姐相憐愛，連環為記愿成親”、“現有連環為表記，你何占奪亂人倫”、“王允暗設連環記，拿來殺了始甘心”等等。“記”與“計”是有本質差別的，從字面上看，“記”指的是信物，而“計”指的是計謀，“連環”作為計謀而言是虛指，指代董卓和呂布，二者互相牽制，一損俱損，這正是王允此計的初衷，但連環作為信物來說是實指，指的是呂布與貂蟬感情牢固，不可分開，并沒有互相牽制的涵義，二者是相矛盾的。《三國志玉璽傳》中連環一詞的矛盾涵義體現了連環計這一情節被引入三國故事之初未經修剪的質樸面貌。

2 歷史語境中的“連環計”

正史中關于除董卓的記載遠不如三國小說和三國戲文那么詳細，既沒有出現貂蟬的名字，也沒有出現“連環計”一詞。《三國志·董卓傳》中對于董卓之死的描述十分簡單：“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書仆射士孫瑞、卓將呂布共謀誅卓.”《三國志·呂布傳》中對這一事件有更加具體的描述：“布便弓馬，膂力過人，號為飛將。稍遷至中郎將，封都亭侯。卓自以過人無禮，恐人謀己，行止常以布自衛。然卓性剛而褊，忿不思難，嘗小失意，拔手戟擲布。布拳捷避之，為卓顧謝，卓意亦解。由是陰怨卓。卓常使布守中閣，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壯健，厚接納之。后布詣允，陳卓幾見殺狀。時允與仆射士孫瑞密謀誅卓，是以告布使為內應。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布遂許之，手刃刺卓……允以為奮武將軍，假節、儀比三司，進封溫侯，共秉朝政。”由是可知，呂布與董卓的矛盾在于董卓“性剛而褊”，呂布與董卓侍婢私通這件事是隱患，呂布擔心因此被董卓殺害。呂布選擇告訴王允擲戟之事是因為想在朝中以王允為靠山，在董卓被殺之后，呂布的確因為王允得到了“奮武將軍”稱號，后又晉封溫侯，共秉朝政。至于侍婢在主觀上是否參與了這場政治斗爭，與呂布交往的細節等等，正史語焉不詳。

3 歷史小說中的“連環計”

《新全相三國志平話》是現今已知三國故事的較早底本，于元至治年間刊印。其中的“王允獻董卓貂蟬”和“呂布刺董卓”講的是王允對董卓心生不滿：“王允歸宅下馬，信步到后花園內小庭悶坐，獨言獻帝懦弱，董卓弄權，天下危矣。忽見一婦人燒香，自言不得歸鄉，故家長不能見面，焚香再拜。王允自言，吾憂國事，此婦人因甚禱祝？王允不免出庭，問曰：你為甚燒香，對我實說。嚇得貂蟬連忙跪下，不敢抵諱，實訴其由：賤妾本姓任，小字貂蟬，家長是呂布，自臨兆府相失，至今不曾見面，因此燒香。丞相大喜：安漢天下，此婦人也。”在這個情節中，貂蟬是呂布失散的妻子，后來王允故意將貂蟬許嫁呂布之后又將其獻與董卓以離間董卓與呂布。可以說，貂蟬在其中并沒有施展其“女將軍”才能，王允才是主角。同時，值得注意的是文本當中并無“連環計”之名，也未出現過“連環”一詞。單從情節上看，此計更應叫美人計或是離間計。

明代嘉靖本中“連環”一詞已出現，王允和貂蟬闡述連環計構思時表示“我觀二人皆溺于酒色之徒，今欲用連環之計，先將汝許嫁呂布，然后獻與董卓。汝于中取便，諜間他父子分顏，令布殺卓，以絕大惡。重扶宗廟，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毛宗崗本《三國演義》完成于康熙五年以前，其中第八回“王司徒巧使連環計”主要描寫王允對連環計的設計，毛氏父子精簡了語句：“今欲用連環計，先將汝許嫁呂布，后獻與董卓；汝于中取便，諜間他父子反顏，令布殺卓，以絕大惡。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兩個文本中連環計的具體實施方案相似：用美人貂蟬作為誘餌，離間董卓和呂布。由此可見，《三國演義》于明代已引入“連環”一詞以指代殺董卓的計謀，連環取其比喻義，主要用以指代董卓和呂布二人自我牽制，連環計的謀劃者和實施者是王允。

4 三國戲文中的“連環計”

明代的息機子《元人雜劇》本及臧晉叔《元曲選》收錄了元雜劇《錦云堂暗定連環計》，在迄今為止發現的三國文藝作品中，“連環計”之名第一次用以指代這一事件。出此計謀的是蔡邕:“丞相，小官無事也不來。那董太師在私宅中閑坐，忽有一個乞化先生，望著他府門大笑三聲，大哭三聲。太師大怒,著人拏他，被他將一物件望著太師打來，化一道金光不見了。這就是打的那物件，司徒請看。(正末做接看科，云)原來是一疋布，布上有兩行字：‘千里草青青，卜日十長生。’那草字著個‘千’字‘里’字，‘卜’字著個‘日’字‘十’字，可不是‘董卓’二字?(蔡邕云)解的是。(正末做再看科，云)布上兩頭一個‘口’字，分明是藏著‘呂布’二字。但這布不長九尺，又不長一丈一尺，主何意思?這個卻解不過來。(蔡邕云)有甚難解處?這布足足一丈，單主著董卓數足，早晚死也，若死必在呂布之手。(正末云)學士差矣，那呂布是董卓的養子，他如何肯殺董卓?(蔡邕云)董卓比丁建陽如何?司徒，你怎生立一人之下，坐萬人之上，調和鼎鼐，燮理陰陽，但能使呂布生心，董卓不足圖矣。小官不才，愿獻一策，名曰連環計，天色已晚，小官告回。”蔡邕并沒有交代“連環計”的具體內容和實施方案，但我們根據他的暗示可知連環計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借呂布殺董卓。在之后的故事中，貂蟬月下祝禱希望與貂蟬團圓，貂蟬的丫鬟梅香說“俺曾聽的有人說來道是人中呂布，女中貂蟬，不枉了一對兒好夫妻”王允見到貂蟬自述身世：“您孩兒……是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昂之女，小字紅昌。因漢靈帝刷選宮女，將您孩兒取入宮中，掌貂蟬冠來。因此喚做貂蟬。靈帝將您孩兒賜與丁建陽，當日呂布為丁建陽養子，丁建陽卻將您孩兒配與呂布為妻。后來黃巾賊作亂，俺夫妻二人陣上失散，不知呂布去向。”王允大喜過望：“蔡學士，你好能也。兀的不是連環計，卻在這妮子身上。”于是，他向貂蟬許諾“我著你夫妻美滿永遠團圓”，貂蟬馬上表示“老爺，休道是一樁事，就是十樁事也，您孩兒依的”王允進一步說服貂蟬：“我想春秋時節，有個鱄諸之妻，力贊夫主，助成大功。到我朝有個王陵之母，伏劍而死，遣其子事漢無生二心。后來俱名登史冊，人人傳頌。你如今肯替父親出此一計，使我得陰圖董卓，重整朝綱，便當著你夫妻們永遠團圓。兒也，你休顧那胖董卓一時春點污，博一個救帝主萬代姓名香。”貂蟬聽了王允的話，馬上表示“理會的。欲教青史留遺跡，敢惜紅顏別事人”。在這一版本的連環計中，貂蟬參與的動機十分復雜，既出于對呂布的真情，也有渴望青史留名的責任感。在這里，連環計的策劃者是蔡邕，實際實施者是王允，貂蟬則是主動參與者，“連環”的意象依舊是指董卓和呂布。

明代王濟《連環記》則專門圍繞著殺董卓的連環計進行創作，貂蟬是王允家的歌女。玉連環是王允對貂蟬唱曲的獎賞，贈玉連環似乎純屬偶然：“下官偶帶得玉連環在此，賞了他罷。”王允賜環后如是唱道：“這無瑕白璧真罕有，冰肌潤澤溫柔。宛轉連環雙扣鈕，這圈套誰能分剖。（也是）姻緣輻輳，真個是陰陽交媾。（合）你去東西就，圓活處兩通情寶。”貂蟬和道：“連環細玩難釋手，教人背地含羞。此話分明求配偶，（奴家若與老爺成就了此事呵），樂琴瑟便拋箕帚。”貂蟬隨身攜帶玉連環，她對玉連環的涵義是這樣解釋的：“白玉連環制作工，不解其中意，思轉濃。看他分心眷戀兩和同，難成功。（連環，連環）受了他多少磨礱。兩頭又空，將似那冤孽相逢。情誰來解松？倩誰來解松？”這時的玉連環代表的是王允與貂蟬的感情。正是出于這種感情，貂蟬在后文王允愁眉不展的時候主動要求“將奴獻，便隨機行反間”。這時，二人發覺“今可驗計設在連環”。于是在王允設計好的宴飲之上，呂布和貂蟬交換了信物“既蒙溫侯先把鳳頭簪為聘，奴家豈無所答？就把玉連環為贈”。連環和鳳頭簪都具有特定的涵義：“連環結，連環結，同心共守。鳳頭簪，鳳頭簪，雙飛并偶，密意深情相媾，調和琴瑟弦，休停素手，海誓山盟，天長地久。“至此，連環從代表王允和貂蟬，轉變稱為代表呂布和貂蟬感情的意象。

此后，連環的涵義還有一個轉變。《連環記》以除董卓后，貂蟬和呂布完姻作為結尾：“【羽調過曲·排歌】（同）記得當年，相逢綺筵，聯盟遺我連環。一時鏡破失青鸞，今日誰知再得圓。（合）鸞膠再續斷弦，惡姻緣反做好姻緣。姻緣事非偶然，數皆前定聽于天。”連環成為了以王允為首的勢力結交呂布的信物。

5 結論

就現有資料而言，元代的三國志文藝作品已出現了連環計相關情節，戲文中的情節較之歷史小說更為豐富。最初版本的連環計故事中，貂蟬本姓任，是作為呂布失散的妻子被收入故事中的，她參與除董卓計謀的初衷是為了與呂布破鏡重圓。到了明代的連環計故事里，貂蟬是作為一個有心計的美人出現的。她在這個故事中占據了和王允同樣重要的位置。戲曲中出現了作為信物的玉連環。

連環計的故事是披著才子佳人小說外衣的政治故事，極具可讀性與趣味性。才子佳人版本的連環計和三國小說中較為嚴肅的連環計在民間一直處于并行狀態。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康熙五年毛本已出現，乾隆年間抄寫的《三國志玉璽傳》依舊采用的是才子佳人式的呂布和貂蟬，以及具有信物涵義的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