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宏
(安徽中醫藥大學,安徽 合肥 230012)
養德是中國傳統養生文化的重要命題。道德是養生的根本,修身養德才能實現健康長壽和生命質量的真正提升。《道德經》將道德修養與人的身心健康有機統一起來,隱含著豐富的“道德養生”思想。對其進行挖掘與探索,必將為當代社會生活的養生思想和實踐提供很好的借鑒。
生命至上,養生的實質是對人及人的生命的珍愛與重視。《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指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將人與道、天、地并列,強調了人在宇宙萬物中的重要地位。《道德經》第四十四章,“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把聲名與生命、生命和財富做了對比,從而得出生命是第一位的,生命比聲名和財富更加重要。在當時諸侯爭霸、戰火紛飛、生靈涂炭的時代境遇下,老子提出的這些思想充分表露出對人自身作用和地位的覺醒與認知,對人的生命的熱愛與敬重之情,反映出一種積極向上的生命樂觀精神。
正是出于對生命的熱愛和尊重,老子特別關注和擔憂人類的生存狀態。《道德經》第五十章論述到,“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這段話意指人生在世必然面臨各種危害生命安全的因素,因此要善于保全養護自己的生命,不能“生生之厚”,過度放縱自己的生命。只有“善攝生者”才能夠在遇到各種威脅危險時化險為夷,保全生命。這里老子充分論證了生命休養的重要性,指出人們要保全和養護自己的生命,重視養生,成為“善攝生者”。
人類養生的終極目標是想要達到一種 “長生久視”的理想狀態。人的生命長度是有限的,在生命過程中還面臨著各種疾病、災難等的威脅。所以自古以來人類希望通過種種養生之道來促進生命的健康恒久,“長生久視”成為人類想無限延長生命,超越生命的一種期望和訴求。隨著人類對自然規律的認知逐漸深入,意識到生老病死是人類之常情。因此,養生家們不僅想方設法延長生命的長度,也更加注重生命品質和質量的提升,將“長生久視”的意義延伸到更高的層次。《道德經》第三十三章說道,“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老子認為生命的長久之道在于精神的不朽,“壽”就是不朽的象征。《道德經》及后來的道家一直主張性命雙修,即試圖在延長人的生命長度的基礎上,更加注重提升人的內在精神和道德修養來增加生命的寬度和厚度,把生命的價值和養生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
“道德養生”是養生的最高境界。人生在世,必然面臨各種誘惑和欲望。《道德經》第十二章論述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五色、五音、五味本來是維持身體生命存活的正常的東西,是生命的滋養物,可如果過分追求五音、五色、五味等物質享受就是有害無益的。《道德經》第四十六章指出,“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意思是天下最大的禍患是不知足,最大的過失是欲望過多。《道德經》五十九章“重積德則無不克”,積累德行的人,什么事都能做成。只有用道德自律來約束內心的欲念,對抗外界的誘惑,才能實現生命的平和超然,獲得身心的和諧和生命質量的真正提升。
《道德經》的養生之“德”具體表現為“見素抱樸”、“柔弱不爭”、“儉嗇寡欲”等道德規范。《道德經》第十九章,“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倡導人們返回初始質樸、無知無欲的狀態,減少私心雜念,降低對名利和物質的欲望。當然,少私寡欲并不是要摒棄人的正常愿望,而是要節制貪欲,以免傷身害體。《道德經》第六十七章,“吾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表示對人仁愛和善,與人友好相處,“儉”倡導的是過一種儉樸而單純的生活,“不敢為天下先”意思是不爭強好勝,謙遜禮讓。這些基本的個人道德規范有助于修養者保持一種平和淡然的心態和形成良好和諧的社會關系,因此有益養生。正如《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第一篇中所說,“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1]”涵養道德能促進生命的健康,也已經被現代醫學所證明。“經研究發現,良好的心理狀態,能促進人體內分泌更多有益的激素、酶類和乙酰膽堿等,這些物質能把血液的流量、神經細胞的興奮調節到最佳狀態,從而增強機體的抗病力,促進身體健康長壽。[2]”
“道德養生”的最理想狀態是“復歸于嬰兒”。《道德經》五十五章論述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德行修養深厚的人,像初生的嬰兒一樣天真純樸,沒有心機,無知無欲,一切兇險的毒蟲猛獸都不能把災難降臨到他的頭上。并且精力充沛,生命的根本也很牢固。這里老子希望人能夠返璞歸真,回到人類的最初本性,這樣一種狀態更容易健康和養生。
萬事萬物的運行都有自己的規律。《道德經》二十五章說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指出人的生命活動要符合自然規律和生命本身的規律,不要人為的去干預和破壞這些規律,才能獲得生命的保全和養護。順應自然的養生方法表現為內心的質樸平和,不壓抑自己的欲望,但是也要減少過度的欲望,形成清心寡欲、安命無為的人生態度。但是順應自然并不是聽天由命,一定的社會倫理道德規范更能夠促使人盡心知性,復歸本初,以順應天道。老子主張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追求至善的人格,個人主動不懈地加強自身修養以達到長壽目標,表現出一種積極努力的養生追求。
傳統養生文化的精華當應用于當前社會生活實踐,服務于社會養生、樂生的需要。在現代社會越來越注重身心健康的今天,《道德經》的“道德養生”思想凸顯出時代意義和現實價值。
一直以來大眾的養生一直停留在飲食、運動和環境的選擇等簡單易行的方式方法上,通過良好的道德品行的培養和健康的心性來增進健康長壽卻受到忽視。“當人們覺悟到道德成為與人的生命息息相關的東西,民眾的養生就會從道德和生理兩個層次上同時開展,充分利用道德與健康的內在聯系,達到增強體質、挖掘和培養更為全面深刻的生命功能,實現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養生。[3]”
不過養德固然重要,“但是德高卻不一定健康長壽,品德修養只是養生的一個方面,純粹的道德修養并非靈丹妙藥,影響人體健康的種種因素不能僅僅歸結為道德修養。片面夸大道德對于健康的重要性,以養德代替養生,偏離了道德養生的本義。[4]”《黃帝內經·靈樞》中指出,“神炁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生命具有雙重結構,是形與神的統一。因此,養生必須兼顧兩方面,不能只顧及一方面,形神俱養才能真正實現生命的健康長壽。
養生不僅是生命長久的前提,也是治理國家的基石。身國相養是儒家和道家的一貫主張和追求。老子的涵德養生之道在國家社會層面的延伸實質上就是治國治世之道。老子非常強調執政者的自身修養對社會長治久安的作用。《道德經》十三章,“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意指自己的身體是最寶貴的,治理天下的人如果像寶貴自己身體一樣去寶貴天下人,才可托之以天下重任;象珍愛自己身體一樣去珍愛天下人,才可以將天下托付于他。對治理國家的人來說,“養生”不僅要注重自我生命的養護,而且要珍貴他人的生命。執政者身受民眾之托,如果隨心所欲放縱自己,這樣的人怎么能治理好國家呢?人的生命的養護需要克欲修德,國家的長治久安也一樣需要執政者克制貪欲,這樣才能夠教化眾生,天下歸服。《道德經》五十七章,“我無為而民白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老子的政治主張在當時的環境下帶有脫離實際的幻想成分,不可能被執政者所采納,但對于那些開明的執政者來說具有一定的警示意義。這種思想對今天的國家管理者道德自律的養成也具有重要的啟發。
養生的對象是人體的健康與長壽,養生表現為一種個人的行為,但健康和長壽在人類社會中從來就不單單是人體本身的問題,它與整個社會息息相關,“道德養生”促使人們自覺地樹立高尚的道德信念,整個社會就會形成趨善向上的信仰,有利于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必然推動社會的進步發展與長治久安。
以德性潤澤生命,強調道德對生命健康的意義,將道德修養和提高人的生命質量作為養生的根本,提升了人的生命的意義與價值的高度,賦予了養生一種更深刻的內涵,升華了養生的境界。養生文化發展的這種內求傾向反映出人們對養生文化內涵的認識更加豐富與全面。《史記·老子列傳》記載:“蓋老子百有六十有余,或二百有余,以其修道養壽也。”老子的長壽應該也得益于其養生養壽之道。
傳統養生文化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智慧結晶,是前人留給我們的珍貴遺產 ,幾千年來為中華民族的延續與發展提供了生生不息的動力。挖掘、整理與研究中國古代傳統養生思想的精華,總結其普遍規律與特色經驗,對于提高現代人的生存質量有著積極的意義。當然傳統養生思想固然有其可貴的價值和意義,但是囿于其不可避免的歷史局限性,我們也應該有選擇性地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