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尚杰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3)
監禁刑是針對被判處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緩期執行的犯人,以剝奪其人身自由為主要內容的刑罰執行方法,是我國當前刑罰體系中最普遍使用的一種刑罰手段。監禁刑源自于國家刑罰權的實現,通過將犯罪人予以囚禁,從而產生使其喪失再次犯罪的能力和條件的積極作用,防止其再次危害社會,以維護社會和公民的利益,這是刑法本身所固有的自然功能。與此同時,刑罰執行機關在刑罰執行期間,通過對犯罪人進行組織勞動、實施教育和規范管理等,使監禁刑同時實現改造功能。改造功能不是刑罰所固有的功能,而是社會防衛理論興起后,人們為了實現對罪犯的特殊預防而賦予的一種功能。最后,刑罰執行機關還通過充分保障犯罪人的人權,完善監禁環境,并適時感染、打動犯罪人,以達到監禁刑的感化功能。
經過長年累月的探索與發展,監禁刑得以兼具剝奪、改造和感化的功能,成為一項科學有效的、并在世界大多數國家起主流作用的刑罰手段。但盡管如此,監禁刑作為一項較嚴厲的刑罰手段,仍然暴露出許多弊端,應加以重視。
監禁刑的主要執行場所為監獄,為了滿足監禁刑對犯罪人的剝奪功能,監獄將被判處監禁刑的犯罪人統一收押其中,因此大多體現為封閉、隔離的特點。然而正是這種封閉的環境,使犯罪人在刑罰執行期間成為彼此的主要交往對象,容易營造相互交流傳授犯罪的氛圍,引起犯罪人間的交叉感染。這種交叉感染主要分為尋染型與被染型。
對于尋染型犯罪人,其一般表現為積極請教他人犯罪方法或主動介紹自己的犯罪技能,企圖為出獄后的犯罪活動做準備。這種犯罪人,一般將監禁刑視為其犯罪生涯的過渡,在服刑期間,積極主動地與他人交流犯罪手法、反偵查策略和法律漏洞等,同時通過交流,制定犯罪計劃,企圖在服刑期后“大顯身手”。這類犯罪人常見于累犯,盡管數量較少,但卻是監獄內營造交叉感染氣氛的主導者,不僅提高了自身的人身危險性程度,也對其他犯罪人產生重大影響。
對于被染型犯罪人,其交叉感染主要來源于尋染型犯罪人所營造的氛圍。以薩瑟蘭的差異接觸理論來說,犯罪行為的習得主要包括對行為的技巧、動機和合理化解釋的學習,且這種學習是由外界影響因子的頻率、持續性、優先性及強度決定的。基于監禁刑的封閉性,我們由此可以看到,在監獄中若形成交叉感染的氛圍,那么這種學習犯罪的影響力從這四個方面都是占絕對優勢的。因此,被染型犯罪人既是交叉感染的參與者,同時又是受害者[1]。
標簽理論為犯罪心理學的一個基本理論,其主張個人的原發越軌如果遭到社會成員,尤其是社會權威的強烈反應的話,會在反復的互動描述過程中使用某些偏見性的社會符號,即形成標簽,而如果行為人無力拒絕這一標簽的話,其行為將逐步固化為符合該標簽的行為預期,即產生繼發越軌。而監禁刑相比于非監禁刑來說,便具有很強的偏見性和權威性。
首先,當前大多數監禁刑,由于國家突出其社會本位的立場,強調維護社會安全,懲罰罪犯。因此,監禁刑首先將犯罪人定位為危險分子予以囚禁,再考慮對其改造等問題。由此導致犯罪人感受到極強的負罪感,容易產生被社會邊緣化、偏見化的感受。甚至可以說,監獄本身就是一個社會邊緣的存在,因此監禁刑具有很強的偏見性。
其次,因為監禁刑受制于管理方便和懲罰理念等因素,大多采用封閉莊嚴的建筑作為監獄,并以武力威懾犯罪人、管理犯罪人等。這樣的環境及管理模式容易使犯罪人感受到權威力量的壓制,賦予監禁刑強烈的權威屬性。
在刑罰執行過程中,監禁刑的偏見性和權威性將持續作用于犯罪人,逐漸使犯罪人內化為自身的一項標簽,認為自己既然已經錯了,那就是社會的惡人,社會將永遠排斥自己。那么當監禁刑的改造、感化功能無法戰勝這種影響的內化時,這種標簽將逐步固化,從而使犯罪人繼續產生符合該標簽的行為預期,監禁刑的改造效果也將成為空中樓閣。
中國政法大學王平教授將監禁刑悖論概括為:罪犯監獄化與罪犯再社會化的矛盾,封閉的監獄與開放的社會的矛盾[2]。現代刑罰除了普遍為人們承認的懲罰機能,還有很大一部分表現為再社會化機能,刑罰的實施,最終還必須讓服刑人員回歸社會,做一個好公民,這是刑罰的理想假設。然而實踐表明,將罪犯長期監禁起來與社會隔離無法實現這個目標,只有將罪犯與社會相聯系才能實現這一目標[3]。
犯罪人在監禁刑的執行期間,缺乏與社會的接觸,是其無法有效回歸社會的主要原因。雖然犯罪人在服刑期間,仍然參與勞動,能夠保持自身的勞動能力。然而在現代社會飛快發展的背景下,監獄所提供的勞動項目不可能跟上社會的節奏,導致犯罪人服刑出獄以后,只能從事簡單的體力活,在技術層面上與社會脫節。許多高水平人才則可能由于一時的錯誤,讓自己陷入社會底層,無法繼續從事于所擅長的領域。盡管犯罪人在服刑期間,思想已經得到轉變,不想再從事犯罪,但卻苦于自己永遠只能活動于社會底層,長此以往,經濟條件極有可能致使其重操舊業。
監禁刑的最主要特點是剝奪犯罪人的人身自由。雖然現代刑法大多主張責任主義,只追究行為人的法律責任,也只剝奪犯罪人的人身自由,然而犯罪人自由的剝奪,必將引起犯罪人社會責任的缺失,并因此導致其家庭無論從經濟上或者精神上受到創傷。基于此,就有可能出現“一人受罰,眾人受傷”的局面,責任主義的主張便無法得到貫徹。因此,監禁刑很有可能是背離責任主義的刑罰手段。
如前所述,交叉感染主要“病原體”在于尋染型犯罪人,因此只要克服病原體的傳播,便可以阻斷感染。監獄應該積極了解犯罪人之間的交流動態,加大對自由時間的監管,主動發現尋染型犯罪人。而對于此類犯罪人,監獄應派警員予以重點看管,及時阻止其與他人交流犯罪,并及時組織進行教育說服、知識教化等工作,化解其再次犯罪的僥幸心理。
“標簽效應”主要源于監禁刑的偏見性與權威性。因此,筆者認為可以從監獄建構的角度,適當削弱監禁刑的偏見性及權威性。可以通過嘗試設立“沒有圍墻的監獄”減少罪犯的壓抑感,另外,也應當使監獄從相對偏遠的地區適當歸位,拉近與社會的距離,減少罪犯的被拋棄感,從而總體地減少社會對服刑人員的偏見,挽救服刑人員的自我認同感。同時,應將監獄的管理模式逐漸從對“懲治改造”轉變為“矯正幫扶”,適當降低管理的強制性,從而減少服刑人員被權威排斥的感受,防止為其“貼上犯罪標簽”。
對于監禁刑使犯罪人回歸社會困難的弊端,筆者認為一方面監獄應該以“為了讓服刑人員有效地回歸社會”的目的安排其勞動,而不應該著重考慮監獄自身的經濟利益。監獄應及時更新勞動項目,不僅讓服刑人員勞動,且要教他們勞動。但畢竟監獄在社會中仍是一個相對封閉的領域,各種條件也限制了它無法充分跟上社會的變遷,因此另一方面,應秉承刑罰人道主義理念,對于犯罪輕微、情有可原的,應加大非監禁刑的適用,防止犯罪人“一錯毀所有”。
對于這一問題,筆者認為應當建立法院—監獄—社區三位一體的執行制度,而不應該割裂前兩者與后者的聯系,法院審判、監獄執行以外,社區對罪犯家庭則有責任予以幫扶。社區在犯罪預防中,所起的作用除了社區矯正以外,對被執行監禁刑的罪犯家屬的幫扶也同樣重要,不僅使罪犯家屬得到幫助關心,還能預防其產生次生犯罪。同時,要克服這一弊端,同樣需要秉承刑罰人道主義理念,少判輕判。
監禁刑雖然有著十分理想的價值建構,然而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卻常常暴露出諸多弊端。本文指出筆者所認為的主要弊端,并提出相應的解決策略,希望能使我國的監禁刑執行更加完善,對于犯罪人的改造更加徹底,全面發揮監禁刑的優勢,規避其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