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詞里事業(yè)和愛情的嗟嘆

張政軍

（寧夏回族自治區(qū)固原市第二中學，寧夏 固原 756000）

生活沒有完美，所謂的完美只是人對客觀世界的主觀體驗。人都是追求完美的，但詮釋完美是文學藝術的大忌。世代傳閱的經(jīng)典文學作品多是不完美生活的反映。作者只有反映了生活的不完美，才能留給讀者向往完美生活的空間。譬如天上的月亮，一彎月牙比一輪圓月留給望月的人的憧憬更多。所以，凡是寫作的高手，都不會把生活寫得很完美。與其把生活寫成圓月，不如把生活寫成彎月。生活也不允許文學作品完美，既然生活是文學藝術的源泉，生活不完美，文學作品怎么會完美？

鑒賞陸游的詩詞，如此的體會更加深刻。陸游詩詞里，不管寫事業(yè)，還是寫愛情，都有掩藏不住的嗟嘆。嗟嘆是因為不完美。這并不是說陸游是一個天生喜歡嗟嘆的人。人是社會的人，陸游是南宋的男人。南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男人都是喜歡嗟嘆的男人。陸游如此，岳飛如此，辛棄疾如此，文天祥也如此。秦檜不嗟嘆，悶聲得名得利，享受榮華富貴，宰相的高位，一坐十九年，很完美。但身后名呢？狼藉一片。

陸游不是一只牛虻，動不動就要咬一口牛氣哄哄當權者的屁股。如果他所看見的社會環(huán)境能和他的心態(tài)環(huán)境保持平衡，他還是心平氣和地跟周圍的一切對話。游山西村時，他且歌且謠。“莫笑農(nóng)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他喜歡農(nóng)家樂。臘酒、雞豚、簫鼓、春社、衣冠、古風，無不撥動他的心弦，歌詠出“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絕唱。

陸游家世不薄，幾世經(jīng)營，實際上是名門望族。即使遭遇靖康之變，宋徽宗宋欽宗父子被金兵俘虜北去，但流亡到江南的貴族還是貴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陸家的吃穿用度尚在小康水平。溫飽以后，子弟讀書是很重要的事情。儒家進身階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依然溫暖著每一個讀書人的心。陸游《冬夜讀書示子聿》侃侃而談，從容淡定。“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尤其后面兩句，驚醒了多少書呆子紙上談兵的迷夢。

但是，對時局的看法，隨著歲月的流逝，閱歷的豐富，認識的變化，陸游審時度勢，和當權者發(fā)生了分歧。簡而言之：和金國，是戰(zhàn)，還是和？這是擺在南宋每一個有“治國平天下”抱負的男人面前的選擇題。陸游選擇了“戰(zhàn)”，注定他的事業(yè)就綁定在“戰(zhàn)”的船只上。可是，“和”的船只上坐的不是別人，是宋高宗和秦檜，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宰相。那么，陸游追求的事業(yè)還是不是事業(yè)就不是陸游說了算。好在宋朝的傳統(tǒng)文人政策真的很人文，主戰(zhàn)的心里憋屈，發(fā)牢騷，耍脾氣，都沒關系，皇帝不追究。

比如，南宋一個叫林升的詩人，一憤慨就題臨安邸：“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諷刺夠辛辣的，放在明清還不株連九族？但宋朝盡管半壁江山失去，皇家的領地小了，趙匡胤后代的度量還是不小。陸游寫了九千多首詩，大部分詩的意思和主政者不協(xié)調(diào)，但陸游一路嗟嘆，一路平安。遺憾的是，他的努力不像主和派那么平步青云飛黃騰達。陸游的才華，陸游的追求，換來的僅僅是同僚的嘲笑和嫉妒。這在《卜算子· 詠梅》里，有含蓄的流露。“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這是寫梅花嗎？不是，是寫陸游自己。“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還有更好的選擇嗎？對于陸游來說，沒有。

可以推測，南宋主和派中詩寫得好的不少，但流傳下來的有嗎？陸游主戰(zhàn)，生不逢時，寫詩萬首，寂寞如雪，但是，死后陸游每一首嗟嘆的詩都美麗成彩虹。

《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不是主戰(zhàn)的無事生非，是滯留北方的老百姓在金人的統(tǒng)治下，以淚洗面，度日如年，盼王師盼瞎了眼。

《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身為南宋臣子，自己處境可憐算什么？朝思暮想的是救北方遺民于水深火熱之中。“位卑未敢忘憂國”，常人難望陸游項背。

《書憤》：“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一年又一年，歲月不饒人。青絲縷縷，“鐵馬秋風大散關”。白發(fā)蒼蒼，“塞上長城空自許”。抱憾！“千載誰堪伯仲間”？杜甫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盡管未捷先死，畢竟掛帥出征了，但南宋當權派給主戰(zhàn)派出師的機會都沒有。陸游等人空有諸葛丞相的理想，實無諸葛丞相的機遇。

《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北定中原的理想，活著不能實現(xiàn)，死了還在期盼。執(zhí)著于自己的理想，千百年來莫過于陸放翁。

也許，陸游的這一聲又一聲嗟嘆打擾了南宋王朝的歌舞升平，但是，等到文天祥“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時，有誰嗟嘆“亙古男兒一放翁”的聲音是先知先覺者的聲音？夜鶯叫不醒裝睡的人，等到醒時，睜開眼睛，黑暗已經(jīng)來臨。

陸游壽長，在他深愛著的南宋大地上追求北定中原追求了八十五年。在這八十五年里，生命的大部分時間是在嗟嘆。嗟嘆山河不完美，嗟嘆追求不完美。因為嗟嘆生活的不完美，成就了詩歌的完美。陸游嗟嘆事業(yè)的詩歌，使太多的人看到了理想和現(xiàn)實之間的距離。那不能逾越的距離，灑落了多少英雄淚？

陸游的事業(yè)如此，愛情呢？中國古代男子對于愛情三緘其口。劉備大言不慚，說，兄弟是手足，夫人是衣服。關羽張飛這些男人聽了很舒服。有的男人不信女人可以像衣服一樣隨便換，結果惜了美人，丟了江山。紂王迷妲己，幽王戀褒姒，董卓幸貂蟬，明皇寵玉環(huán)，沒有一個好下場。所以，陸游的母親，看著娘家侄女唐婉這個幺蛾子迷惑了兒子陸游進取功名的心，左看右看不順眼，索性棒打鴛鴦，活活拆散。拆散就拆散，陸游再娶，唐婉再嫁，也沒有什么千古傳頌的愛情佳話。只是拆散的是一對舞文弄墨的高手，仿佛溪流遇上了礁石，濺起來的全是浪花。分手幾年，沈園，陸游不意看見了唐婉低眉怨尤，怎么？自己曾經(jīng)愛的女人托在了別人的手中，個中滋味，噴薄成《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錯！錯！錯！是棒打鴛鴦的人錯了，還是自己輕易妥協(xié)錯了？莫！莫！莫！是不要再思念那個人了，還是思念的那個人不要再傷心了？

唐婉也不落下風，和表哥陸游青梅竹馬一場，十五妙齡，在最好的年華把最好的自己給了心里最好的大自己五歲的男子。盡管時過境遷，已經(jīng)身為他人婦，但胸中波瀾難以平靜。于是，回敬一首《釵頭鳳》。“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難！難！難！是欲箋心事有口難言，還是做女人難做有才的女人更難？瞞！瞞！瞞！是用微笑隱瞞憔悴的病容，還是用歡顏隱瞞內(nèi)心的痛苦？

一唱一和，兩首詞，不管意境多么縹緲，情感多么含蓄，陸游的現(xiàn)任妻子，唐婉的現(xiàn)任丈夫，豈能無動于衷？把曾經(jīng)的美好點點回味，是人之常情。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世間多少恩怨，皆出于藕斷絲連。難怪分別不久，唐婉相思成疾，幸福而終。陸游更是嗟嘆不已，一份青春的美好，珍藏一生。

《沈園》一首：“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念念不忘那個美麗的女子。曾經(jīng)伊默默地走了，正如伊默默地來。陸游最不能忘記的，是表妹那一回首的怨尤。不爭辯，只回頭，最難受，空將愛情付水流。

《沈園》二首：“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年過古稀，舊情難忘，泫然淚下。緣何年輕太絕情？即使威逼有母命，怎肯輕易負伊心？年老相思非矯情，留下是非任人評。

也許，唐婉有才；也許，唐婉有病；也許，唐婉沒有身孕；也許，女人心在夫君上，夫君心在事業(yè)上；也許，沒有太多的也許。只有婚姻的不完美，才成就了愛情的完美。太多堅固的婚姻是愛情落入俗套。愛情是閃電，婚姻是細雨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