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利萍
在中國當代文學中,一些生長于江蘇、長于寫作少年小說的作家,將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自己的家鄉,尤其聚焦于蘇州、常熟、南京、南通和鹽城等地,創作出了近幾十年來數量與質量都十分突出的少年小說。其中較有代表性的作家如黃蓓佳、金曾豪一直生活于江蘇,曹文軒到青年時期才離開他的故鄉江蘇鹽城,盡管他們在主觀上并未有意相互關聯或相互呼應,卻在作品創作實踐的客觀層面上生息相通,他們筆下的多部少年小說都以生活于江蘇地域的少男少女為主人公,其思想情感與行為方式深深地鐫刻了江蘇文化性格,表現出共同的江蘇文化情結。
一、詩禮文化的理想空間
江蘇地區歷史上長期相對穩定,在南北文化相互影響、交融中產生的優質文化得以保存和發展。自明代使用活字印刷術以來,江南刻書事業繁盛,藏書之多,位居全國之冠,私人辦學蔚然成風,講學者多為飽學之士,書院的學習環境清幽寬松,江蘇社會的士人階層對于家學淵源、書香門第和精英意識尤為推崇。此外,以村落為主興辦的社學,以家族為主開辦的族塾,則起到了向普通民眾廣泛傳播文化、普及教育的重要作用。在江蘇社會各階層尚文重教的共識中,儒家積極進取的入世思想和“允執其中”(《論語》)的行為規范,深深影響著江蘇地區的文化性格。另一方面,江蘇地區山水錦繡、風物清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相得益彰,老莊道家思想所推崇的超脫飄逸的人生格調,也因此得以充盈與發揮。
江蘇地區優美的人文環境和生態環境,培育了以智慧、平和、樂觀為基調的文化性格。狀元之鄉、刻書藏書、書香門第營造了良好的江蘇文化氛圍和文學傳統,即使在物質追求與商品經濟迅速發展的今天,江蘇地區社會生活中最為基本的價值取向仍然是讀書求知,詩禮文化依然最受社會各方人士的推重。
黃蓓佳、曹文軒、金曾豪創作的少年小說集中地反映出崇尚詩禮文化的特質。作家們筆下的少年主人公們,不論生活于歷史悠久的大都市,還是生活于小鎮水鄉,無論貧富,都自覺地選擇接受詩禮文化熏陶,讀書求知蔚然成風。
在黃蓓佳筆下的兒童小說中,《我要做好孩子》 《今天我是升旗手》直接聚焦生活于江蘇省中心城市的少年們的校園生活、升學經歷以及家庭教育。《我要做好孩子》描述了南京小學生金玲和她的家庭在“小升初”考試期間的各種經歷與體驗;《今天我是升旗手》描述了常態校園生活,追問學習的真正意義,坦言少年思想品行的日常性培育與發展中遭遇的困惑和疑問。黃蓓佳以鄉村兒童生活為主的小說《小船,小船》 《飄來的狗兒》,在溫潤如水的江蘇鄉村生活畫卷中,著重描述了鄉村兒童的求學經歷,反映兒童教育如何受到民眾普遍的重視與推崇。《小船,小船》描述了濃厚的師生感情,《飄來的狗兒》塑造了以讀書為樂的“我”和刻苦學習舞蹈的女孩“狗兒”從童年開始的學習與生活經歷,無論是身居中心城市家境較好的少男少女,還是遠在鄉村的貧家少女,讀書求知都是不約而同的人生目標和實際生活內容。《飄來的狗兒》中的“我”,是在小街的書攤上完成了自己的文學啟蒙,即使是被遺棄的沿河漂流木盆中的女嬰狗兒,在被以種菜為生的村婦收養后,也被送進學校學習文化和藝術。勤勉讀書和積極進取構成了黃蓓佳創作的少年兒童小說所呈現的共同價值理想。
在從江蘇走向北京和世界,獲得國際安徒生獎的作家曹文軒的一系列少年小說中,也都未曾脫離江蘇地域背景。曹文軒的文學世界,是建構于他的故鄉江蘇北部鹽城的地理地貌、生息于江蘇文化的星空之下的。“地域、氣候、國家、文化這些自然和人文地理因素,交互作用,影響著人們的生活,造就了不同國別和地域的人群的性格,當然也深刻地影響到了作家的創作。作家成長、生活的自然與人文環境,成為其作品中最初的底色與最親切的故鄉。”a曹文軒的早期作品《山羊不吃天堂草》中所描述的山羊不肯接受天堂草,不因天堂草的富麗而改變自己的食性與屬性,隱喻了一種執著于自我根性的價值理想,一個人即使來到了更大更遠的世界,他的血脈里流動的,依然是生命伊始涌動的原生性血液。
曹文軒的小說以他自身在鹽城地區從出生到青年時期的生活體驗為創作的源泉,印刻了他對于故鄉文化的思考與情感。他的代表性作品《草房子》著重描寫了出生于教師家庭的男孩桑桑、雜貨店主的兒子杜小康和農耕之家的禿鶴、細米等少年充滿紛擾也充滿童趣的小學生活。這幾位少年分別來自詩書、商業和農桑家庭背景,能匯聚到同一個課堂中,只因知書識禮是江蘇社會對于少年兒童的普遍期望與要求。油麻地小學校長的兒子桑桑的同學們,大都來自經濟拮據的普通鄉民家庭。即使經濟拮據,讀書是人生正道的理念,藉由社會和家庭的多重途徑,從兒童時代起就已逐漸內化為普通孩子們的潛在意識。“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社會觀念,印刻于曹文軒筆下江蘇鄉村普通民眾的精神深處。杜小康曾是孩子們羨慕的對象,不僅因為他來自油麻地第一富庶家庭,更因為他學業良好。杜小康父親在不敵后起的競爭者之后轉而養鴨,不慎因為自家的鴨子吃光了鄰家魚塘中的魚苗,只能以自己所有的鴨子和鴨蛋做了賠償。養鴨生意的挫敗使杜小康父親一病不起,十多歲的少年杜小康不得不中斷了學業,在學校門口擺起了地攤掙錢為父親治病。過早承擔起了掙錢養家重任的少年杜小康最用心之處,是用小百貨向學生們換來各類課本。他愈加勤奮刻苦地自學,鄉鄰們因此都相信他將是油麻地最有出息的人。
在曹文軒的另一部長篇小說《青銅葵花》中,“文革”時期小女孩葵花的畫家父親被錯誤地打成“右派”下放,父女倆來到了大麥地附近的“五七干校”,艱苦勞作并未阻擋葵花父親對于繪畫的渴望,在美麗如畫的水蕩寫生時,葵花的父親不幸因突發的洪水溺亡。啞巴男孩青銅一家收養了七歲的孤女葵花,這個貧窮的家庭只能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學,雖然青銅明知上學將會給自己帶來希望和尊嚴,卻還是把本屬于自己的難得的上學機會讓給了領來的妹妹葵花,一家人用干農活獲得的極其寒微的收入,辛苦而驕傲地支撐著葵花進入學校學習文化知識。《青銅葵花》所描寫的艱難歲月中,支撐大麥地普通鄉民心靈的,是對未來的希望,而未來的希望建立于知書識禮。因而即便是一貧如洗的家庭,也盡一切可能送孩子上學讀書,寄望于孩子通過學習文化改善生活、改變命運。
江蘇常熟作家金曾豪出生于本地中醫世家,自小聽聞評彈說書之聲,深受古典小說和民間曲藝的影響,這使他的小說充滿著濃郁的蘇南地區民間生活氣息,優美活潑,機智風趣。他筆下的少年無論生長于遍布小橋流水的蘇南城鎮,還是活躍于更為開闊的蘇南鄉村,都表現出良好的文化教養和濃郁的詩書氣質。長篇小說《青春口哨》中的中學生鞠天平被塑造成一位知書識禮,有獨立見解,富于進取心和同情心、富有社會責任感的少年。對于知識的探求,獨立思考和渴望創造,使他顯示出一種精英氣質。他熱愛生物學,“秘密”發明了“鞠式猜想”,對于文學、音樂都有喜好,他幫助弱者,敢于并善于打抱不平。中篇小說《書香門第》中的少年“我”出生于中醫世家,“我”不僅幫助退休的爺爺醫治慕名前來的疑難雜癥病人,協助爺爺出版了記錄一生行醫經驗的醫書,還發展了自己的音樂天賦。長篇小說《秘方,秘方,秘方》中的玉龍,也出身于名醫之家,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在長輩的言傳身教中習文啟智、寧靜致遠,以勤奮研習醫術、善意救治貧弱作為人生目標。青春的朝氣,積極的進取精神,在這些水鄉少年身上得到了鮮明的體現。作家在塑造這些少年形象時,表現出對于詩禮文化和精英品質的贊賞之情和致力于通過文學藝術建樹與培育少年精神品格的意識與情懷。
江南世風崇文,即使在商業文化中,也滲透了尚文質、重教化的文人價值觀念,趨向于穩健中和的文化性格。江蘇文化的三種物質形態類型:詩禮文化、農桑文化、工商文化,盡管其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有所不同、價值重心有所差異,卻是互相包容,互為滲透,和諧共存。在江蘇少年小說中,這三種文化類型既有各自獨立的生態圈,又在一定程度上交融與協同,構成了江南社會普遍的較為理想的生活類型。文化在鄉民心中有著崇高的位置,因而在江蘇社會的商業價值觀念中,呈現為“儒商”的價值夢想。在此影響下,少年兒童從小就習染了求知篤行、勤勉進取的民風。在金曾豪筆下最為富有少年兒童心理特征、充溢著活潑情節和幽默機趣的中篇小說《七月豪雨》 《迷人的追捕》等作品中,少年們的“小表叔”或“小舅舅”們都是典型的吳地耕讀之人,他們不僅喜愛讀書,更是勤于動手實踐,有的做農活的同時也是農民作家,有的閱歷豐富,漆工、鋼筋工、跑運輸、養珠蚌樣樣在行,是社會的大課堂培育出來的能人。他們是新一代江蘇農民形象,利用現代農業科技種田、養殖,懂得動物行為學,注重引進優良的品種和先進的理念;他們在物質生活不斷改善的同時,還注重精神生活,對音樂和文學有自己的見解。他們年齡比少年們稍大,卻沒有父親對于孩子常見的威嚴,常常把少年們帶到大自然中和社會中經歷風雨和考驗,成為孩子們了解自我與進入社會的引導者與橋梁。在少年們心中,“小表叔”或“小舅舅”是可信賴的風趣長輩,又是親切的朋友和伙伴,他們自在的精神、殷實的生活,樂觀平和的心態,對少年們形成了積極的引領作用,在無形之中影響著少年的價值取向與人生選擇。
二、 和樂親仁的鄉情民風
江蘇地區歷來就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承載區域。仁義禮智信作為中國社會倫理的精神內核,在江蘇穩健有序的社會環境中,不僅表現為強調義禮、勤勉進取的文化性格,也表現為和樂親善的人際關系。少年小說的作家們得益于這樣的文化熏陶,在創作實踐中不約而同地追求真誠美善,賦予作品以純真誠摯的本色。聚焦“人之初”的少年小說往往以自然、質樸之心表達對于人生的正向思考,以美善之心表達對生命的誠摯關懷。這種少年小說的獨特氣質在為作家們提出要求的同時,也為作家們提供了特別的創作空間,使他們以較為純粹的寫作意態和明快細膩的寫作手法,著重表達人生積極美好的一面,描繪趨近于理想和詩意的社會生態。
曹文軒的《甜橙樹》中,孤兒彎橋是中年單身漢撿來的孩子,小時候得過腦膜炎,總是憨憨地傻笑,養父雖然貧窮,卻盡己所能給予他父愛。彎橋清早出來打豬草,中午時在一棵甜橙樹下睡著了,同村的少年六谷、浮子、三瓢和紅扇看到在樹下熟睡的彎橋,淘氣地用黑泥漿在彎橋臉上亂抹一氣。彎橋醒來后,并不在意少年們對他的惡作劇,反而告訴他們自己剛剛在甜橙樹下做過的夢。在夢中,總有好人幫他實現自己的愿望。孩子們聽后,若有所思,也把自己的臉涂成大花臉,和彎橋交了朋友,準備幫他實現夢中所有的心愿。《青銅葵花》中,收養葵花的青銅一家人盡管生活艱難,彼此之間的關系卻遠比有著血緣關系的人家更為親密,在不停息的洪澇、蝗災、旱災等自然災難中相濡以沫,有親情也有更為廣博的俠義情感。黃蓓佳《飄來的狗兒》中被收養的狗兒有著當舞蹈家的夢想,在鄰家姐姐和鄉親的幫助下,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們都曾是孤兒或棄兒,卻得到了人們的接納和扶助,由此折射出社會環境的善意與仁愛。
金曾豪的少年小說多采用細膩的人物刻畫與精巧的故事情節表現江蘇普通民眾的古道熱腸和俠義行為。《蘆花公公》中,須發皆白的老人不停地做手工蒲鞋、義賣蒲鞋,是為了資助鄉里貧困的孩子上學。《有一個小閣樓》中,茶社的服務員“三娘”以慈愛之心對待每一個孩子,特別是貧苦的“我”和流浪兒皮子。她讓沒錢買票的“我”和皮子在她自己蝸居的小閣樓上聽評彈與說書,保護了少年的自尊和對于知識與藝術的渴求。她還盡自己所能,請來自己的熟客在茶館的后院里聽書,救助了走投無路的年輕說書人。
對于心靈手巧的江蘇人而言,憂患中的情義往往更加感動人心。生活中難免遭遇窘迫、磨難、沖突,但若持有同情熱忱之心,就總能在平心靜氣之中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和出路。三娘、蘆花公公都能找到既幫助兒童又保護他們自尊心的良方。在這些最平凡的江蘇普通民眾身上,顯現出了樸素的俠義精神和善良品格,它們充溢于鄉民鄰人樸素的言行和生活細節之中,也潛移默化地傳遞到少年的思想和行為之中。少年們把三娘視作自己的母親,把蘆花公公視作自己的朋友。若干年后,曾被救助過的年輕說書人和皮子接走了孤寡的三娘,侍奉她度過晚年。蘆花公公在被城里居住的孫子接走很久之后,孩子們還是對他念念不忘。樂善好施與感恩回報的故事結構總是影響著少年讀者對于道德的理解和對于仁義精神的美好想象與期待。
少年小說長于在藝術建構中貫穿道德的引領和情感的教育,于潤物無聲之中啟迪少年進行積極正向的精神建構。在金曾豪的眾多短篇小說中,一個個小小少年的道義原則與赤誠情懷,在作品充滿生活質感和生命氣息的場景與細節中得到了充分體現。《笠帽渡》中,十三歲的阿生是心靈手巧的水鄉少年,竹編、擺渡、泅水,樣樣身手不凡。暑假中他獨自承擔起渡口擺渡的工作,夏季多雨,小小年紀的他“義”字當先,常常冒著大雨為人擺渡。擺渡收入本來就極其微薄,但他不僅不多收擺渡錢,還義務提供自家的笠帽為客人避雨。善做生意的客人給他出主意說擺渡可以兼賣笠帽,少年阿生干脆地拒絕了。《小巷木屐聲》描寫了心靈手巧的孩子阿芒,雖然家境貧寒,卻珍視友情,真誠地為少年朋友做木屐,在遭到朋友家庭的誤解和歧視后也不改初衷。面對毒蛇,阿芒沒有顧及自己的性命本能地逃避,而是表現出了水鄉少年特有的果敢和敏捷,迅速打死了毒蛇,保護朋友免遭不幸。《踏雪》中兩個孩子收養了一只走失的小狗,與小狗形影不離。小狗漸漸長大后,它過去的主人卻有了消息,兩個孩子雖然心中非常難過,還是很仗義地把心愛的小狗送交給了它過去的主人。在這些淳樸的少年心中,情義是高于一切的。《紅豆》中一位少年因為自己的過失使挑擔賣糖的老人遭受到人們的冤枉和斥罵,而老人仍然對孩子們十分友善,這位少年的良知因此被觸動,產生了強烈的內心懺悔。優秀的少年小說總是能夠觸發少年讀者對于小說主人公的喜怒哀樂感同身受,從而在內心引起沉思、感動并傳導至外在的行動。這些小說中的少年,都有勤勞善良的品質和多種生活技能,表現出與生俱來的善良和正直的本性,對親人、朋友、鄉鄰熱心盡力,并且因為平凡普通因而更具有普遍意義。
少年小說的主要閱讀對象是少年兒童,而少年小說作家多為成人,因而創作主體和接受主體之間會由于特定年齡構成而形成藝術審美的差異。江蘇少年小說設身處地地描摹孩子們真實的生活狀態和心理感受,以平等、真摯、細膩的創作姿態和充滿活潑意趣的故事情節逾越了這種差異,尋找到直達少年心靈的有效形式,從而引發少年兒童的情感共鳴。“優秀的作家往往都誕生于深厚的文化當中。因為成熟的民族文化蘊涵著獨特的世界觀和生命觀,也傳達出獨特的審美傳統和藝術個性。只有汲取了民族文化傳統的精華、并有創造性發展和表現的作家,才能具備真正的獨特和深邃。所以作家需要對傳統文化自覺的浸淫和創造性的闡揚,深入和創新,二者缺一不可。”b江蘇少年小說塑造的平凡民眾,他們從事著各種職業,是普通的城鎮文化工作者、鄉村教師、民間醫生、民間藝人、農藝師、擺渡人、農人、漁夫、養蠶人、木匠、服務員、販夫走卒,他們的生活本身呈現出豐富的江蘇社會生活形態,他們的思考、立場、情感、語言都出自江蘇文化的縱深之處,蘊涵了獨特的江蘇地域文化氣韻。
“在人類社會中,歷史和文化需要傳承,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經驗也需要傳承,沒有這個傳承的話,人類的基因僅僅從生物學的角度延續了下去,從社會學的角度上卻是斷裂了,我們的后代會成為一個不知來處也不知去處的簡單物種。作家,或者說是兒童文學作家,就是這個傳承者,是負有使命的人,要通過文學這樣一種方式,把‘從前這個詞語很具象地呈現出來,讓孩子了解自己的家庭、家族、家鄉,一直到族群和國家,豐富小孩子們對歷史的感知,對人性的洞察,對田野文化、鄉鎮文化、城市文化多樣性的認識。”c江蘇少年小說更為純粹地浸潤了江蘇文化性格和江蘇文學傳統,傳承了江蘇文學關注和表現現實人生的傳統,細膩地表達了平凡生活中人們內心深處體驗到的感動、沉默的悲憫,避免了尖銳的吶喊與嚴厲的揭露,代之以溫柔敦厚的自省以及含蓄委婉的追問,希望藉由藝術審美涵養少年的精神世界,以文學的方式喚醒和激發沉潛于人性深處的善良,通過愛的滲透與禮的教化,使少年在更深的精神層面獲得持久的潤澤與養護。
三、 天人合一的審美姿態
江蘇的地理區域主要是長江三角洲地區,以太湖流域為腹地。這里江河湖泊眾多,兼有京杭大運河貫穿南北,水在江蘇的歷史進程與現實生活中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因而江蘇文化富有水文化的特質。溫潤的氣候條件和自然環境,使人們樂于流連于自然之中,游心騁懷,以美和自由為精神的皈依,把自己的人生理想寄寓于佳山秀水之中,形成了歸隱、飄逸和閑適的情感傳統和精神范式,在生活常態中蘊涵著詩情韻味。
自明代以來,江蘇地區的文學盛行創作筆記小品,將個人的精神生活典雅化、精致化,在音樂美術方面,江南絲竹之音處處可聞,山水墨卷風行,在建筑方面,唯美主義的江南園林委婉地傾訴著個人清雅的審美姿態與精神旨歸。這種以文學藝術的自我愉悅和自適性情為特征的唯美主義,作為江蘇地區的文化傳統和精神流脈,在江蘇少年文學的創作中,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體現和延展,充分折射出了江蘇區域社會生活的價值選擇和文化性情。得益于江蘇的人文地理環境和文化傳承,江蘇少年小說在人之初的純凈世界中,天然地擷取了純真的基調,表現少年內心愉悅的情緒與自由的性靈,在少年的生存長育之中呈現人與自然的融合與相依。少年小說更為注重少年精神的自然培育和發展,山水田園之趣映射出人與自然的內在關聯,更容易表達個性自由和詩意理想,令少年兒童在自己最初的精神世界中,建構出一方積極樂觀、自足自適的心靈家園。
黃蓓佳、曹文軒、金曾豪的少年小說中,淳美與靈動的水文化成為建構作品的基石,水作為獨特的文化意象,既是景致,又是精神。在活潑、智趣的基調之間,承續了江蘇文學耽于自然山水之美的精神風范。“市鎮和都市是兩種不同的文化空間和文化樣態,而市鎮與都市之間還有廣袤的自然山水。”d河、湖、水、島、石、舟、魚、蝦、橋、閣樓……構成了獨特的人物生長環境設置和故事情節,少年的身影活躍在石橋下、小船里、蘆葦蕩中、水碼頭上,充滿民間情味,流淌著生動、愉悅的氣韻。
黃蓓佳《飄來的狗兒》中少年們的水碼頭,既是人們生活的源頭活水和進行農事活動的場所,也是少女們童年的樂園。“更多的季節中,水碼頭是我們游戲的天堂。那樣的日子里,河面是寬寬的,河水是漾漾的,清風吹過來水草和魚蝦的腥味,還有沿岸的柳香花香。水碼頭變得很短很短,一半的石階淹進了水里,我們高高地挽著褲管,把整籃的碗筷浸泡在水中,而后攙扶著向水底探險。”e《小船,小船》中孩子們熱愛的老師每天早晨都劃著小船接她的學生上學,老師不幸離世后,新來的年輕老師默默地承擔起了用小船接送孩子們上學的工作,讓孩子們感到自己心愛的老師沒有離去。當小船在水中寂然逆水前行的時候,在靜默中只有水流的清音,隨著河水潺潺流淌的,是童心深處對于已逝老師永久的懷念。水,作為少年生活的主要構成部分,參與了少年們最重要和最難忘的成長過程。
曹文軒的作品在精細描繪水鄉景致的同時,傳達著水對于少年成長歷程的意味與影響。他筆下的少年生活,都直接或間接地與水有著不解之緣。《青銅葵花》中葵花的畫家父親在大麥地水蕩中不幸溺亡,來到青銅家所在的大麥地后反復遭遇了洪水,青銅家以在水田中種植水稻和茨菰謀生,春夏之交時節,青銅獨自去蘆葦蕩的深處捕捉野鴨補貼家用,葵花瞞著家人悄悄跟隨鄉民乘船撿拾銀杏葉換錢給奶奶治病,等等,人物的生活與命運無一不與水息息相關。曹文軒的眾多作品《草房子》 《紅瓦黑瓦》 《根鳥》 《細米》 《野風車》 《蜻蜓眼》等等都以自己在故鄉江蘇鹽城地區的童年與少年生活經歷為藍本,作品中的油麻地、大麥地、稻香渡等少年主人公生活環境的設置,典型地呈現出江蘇鹽城地區的地理人文特征。十二歲的男孩桑桑,駕駛小船護送女同學渡河到學校上學,在河邊大堤上第一次鼓起勇氣用拳頭回擊欺負人的男孩團伙;桑桑和他的老師在月夜駕船,在蘆葦叢中聆聽悠揚笛聲;十四歲時,水又把桑桑載向了遠方:“一只大木船,在油麻地還未醒來時,就將載著他和他的家,遠遠地離開這里──他將永遠告別與他朝夕相伴的這片金色的草房子。”f在這些少年小說中,水既是人們的衣食住行之源,又向人們拋擲了困厄和艱難,更兼有施展造化的靈性與溫柔:“蘆葦叢里鉆出幾只毛茸茸的小鴨。它們是那樣輕盈地鳧在水上。它們用扁嘴不停地喝水,又不時地把水撩到脖子上,亮晶晶的水珠在柔軟的絨毛上極生動地滾著。一只綠如翡翠的青蛙受了風的驚動,從荷葉上跳入水中,隨著一聲水的清音,荷葉上滴滴答答地滾下一串水珠,又是一串柔和的水聲。”g“幾條身材悠長有彈性的白條魚,躍出水面,在一塵不染的空氣里,劃了幾道銀弧,跌在水里,水面一時碎開,濺起一蓬蓬細珠……”h作品以秀逸清朗、濃淡相宜的語言構造意境,蟲魚躍動,木石清響,在形式構造上皆為實景,卻又在主觀情思的點化下構成象征境界。只要用心體會,少年讀者就可發現其中山水自然之美、草木鳥獸之趣,感受到“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的審美愉悅。
在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的《金曾豪文集》所收錄的三十五篇長中短篇小說作品中,有十四篇以對水的描寫作為起端,在其他的篇目中,也處處以水作為情節的有機組成。例如《秘方,秘方,秘方》中一方名醫方蔭時乘著雙環木船沿河巡診、少年阿亮獨駕輕舟冒死去救方家小兄弟、江湖游醫郭師傅以惻憫之心深夜涉水救小偷性命;《迷人的追捕》中少年“我”和伙伴大吉在蘆葦叢中游戲,在淺水里逮蝦,迷失在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后進行自救;《魔樹》中蒼翠蔥蘢的孤島、奇聞不斷的老樹,以及環繞老樹的那片與世隔絕的茫茫水域,少年阿木在孤島水域的探索及與之關聯的命運,等等,水都成了重要的情節推展因素。
水也構成了作品內在的情緒與節奏。縱觀金曾豪的少年小說,有的如大河湯湯,開闊處風平浪靜,明朗舒緩,湍急處險象叢生,一波三折,如《秘方,秘方,秘方》 《魔樹》中水多變的波瀾和節奏形成了氣勢;有的又如小鎮中古老的河道,安靜平和,閱盡滄桑而波光不驚,有著入世的勤勉和出世的淡泊,如《有一個小閣樓》 《古董守望者》;在描寫少年在大自然中獲得健壯體魄和茁壯精神的細節中,更鮮明地顯現了少年情感與自然節奏的融貫統一,如《七月豪雨》中少年感受豪雨的場面,《河廊下,有一只小船》里少年捕魚的場面,“魚鷹下水了,紛紛叼起活跳跳的、泛著白肚子的魚。有兩只魚鷹合力叼起一條一臂長的白絲魚,使船上的人愈發興奮起來。那吆喝、那節拍愈加狂熱起來:喂喂喂喂——、嘭嘭嘭嘭┉┉”i節奏熱烈昂揚,如潮水般蕩漾澎湃,生長著力量,展示著少年自信的姿態和樂觀的情緒。
水賦予了少年生活的能力與本領,鍛造了少年的體魄:“船隊里有一個少年,十四五歲的樣子,渾身上下黝黑發亮,像涂過一層油,水潑上去只能濕了他白色的褲衩。那身手從容奔放,氣度不凡;那喊聲雖還稚嫩,卻另有一種動人的激情。他,本身就是一只機敏的魚鷹!”j水也天然地表達了人與自然之間情趣盎然的交流:“我們開始挖野荸薺。野荸薺并不好吃,可紫溜溜水靈靈的挺好玩。偶爾還可以捉到野紅菱,把一朵整個兒提出水來看看它到底長了幾個角兒。逆著陽光看,小小的菱角兒紅得可愛極了,從它們身上滴落的水滴似乎也被染上紅色了。”k水還引出了特別的幽默和風趣:“小小一個集鎮擁有二十四座石橋。一環的,雙環的,三環的,五孔的,獨石的,高拱的,低拱的,二十四座石橋就是二十四種樣式,存心辦個石橋博覽會似的。”l“大熱天,把衣褲卷成團,頂在頭上,赤條條在葦叢里游水,真有趣。葦葉兒知道人的弱點,專往人脖子、胳肢窩里刺,怪癢癢的;魚蝦喜歡到葦叢避暑,就在你小腿上、大腿上亂撞,你不笑出聲他們不罷休。”m在與自然情趣盎然的交流之中,小小少年們成長成為意志堅強、行動敏捷有力的小男子漢:“孩子一翻身上了船,抹抹臉,腳一勾,篙子到了手里,一點一劃,船掉過頭來;又放了篙子,搖起櫓來。小船活靈靈的,瞬時有了靈性,就像一只鴨子。吃草嘍!孩子朗聲喊一句,船恰在快撞船頭時停住了。”n當作品將少年人物置身于阡陌深巷、眾生百業之時,大自然和社會生活中原生態的活潑本色和民間基質就得到了更為鮮明的開掘與推展。
黃蓓佳、曹文軒、金曾豪筆下的江蘇少年小說以精巧的文本結構和活潑機趣的語言,描摹出了眾多強健、樂觀的水鄉少年,少年們和他們充滿智性的生活環境共同構成了淳美、靈動的江蘇地域文化風情畫卷。這些在中國當代文學世界里鮮活躍動、純真自然、生機勃勃的矯捷身影,獨樹一幟地匯入了江蘇社會生活的長河之中,構成了江蘇地區以少年生活為前景的大千世界中栩栩如生的“清明上河圖”長卷。
【注釋】
a屈伶螢、鄒建軍:《“地理基因”的形態、內涵及其產生根源》,《當代文壇》2020年第4期。
b賀仲明:《文學價值與本土精神》,《文學評論》2010年第6期。
c黃蓓佳:《我對這個世界的愛戀》,《文藝報》2016年8月8日,第3版。
d葉祝弟: 《意象抒情與施蟄存“江南新感覺”》,《當代文壇》2020年第5期。
e黃蓓佳:《飄來的狗兒》,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6年版,第8頁。
f曹文軒:《草房子》,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g曹文軒:《紅葫蘆》,《三角地》,天天出版社2013年版,第125頁。
h曹文軒:《水下有座城》,《甜橙樹》,天天出版社2013年版,第130頁。
ijln金曾豪:《橄欖串》,《金曾豪文集》,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10年版,第38頁、38頁、324頁、131頁。
k金曾豪:《七月豪雨》,《金曾豪文集》,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10年版,第17頁。
m金曾豪:《魔樹》,《金曾豪文集》,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10年版,第2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