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翔
史詩從一種特定的文學史范疇下的題材演變為一種寫作模式或風格后,越來越成為許多作家和評論家們的終極追求,甚至形成了“寫當下”不如“寫歷史”的鄙視鏈。2018年尹學蕓推出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菜根謠》,涉及到的歷史大約三十年,但重點仍然是當下。2019年《歲月風塵》問世,講述了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以降冀東大地的風云變化,但作者顯然不會出于“鄙視鏈焦慮”而有此作,畢竟一年前既獲魯獎殊榮。細讀之后明顯能發現,尹學蕓的創作完全來自寫作本身,并且將性別因素完美融合進小說敘事,創造出別樣的風景。
一、 大變革中的新女性畫卷
《歲月風塵》在宏闊的歷史背景下刻畫了生動真實的各色人物,最核心的當然是李勛、李荃姐妹。李勛外出求學,李荃參加革命,通過不同途徑接受了現代思想,都表現出與傳統女性不同的特質。在下甸艱難生活的李勛,為了尋求希望,毅然支持被雜牌軍司令看中要求做副官卻堅決不從的齊仲澍隨軍出征,體現出的膽識令孔營長贊嘆。后來因為丈夫一封電報,踏上了充滿未知與戰火的沈陽尋親路。同路遇的童養媳英娘無意識逃離包辦婚姻不同,李勛是完全自主自覺地走上了追尋情感之路。在沈陽偶遇汪寒吉并獲救,她外柔內剛的性格打動了這位同樣受過現代教育的西華鎮首富之子。李勛對異性的判斷不是流于世俗,而是有自己的判斷,因此鐘情于難以相見且有政治分野的齊仲澍,而非近在眼前更細心惦念的鄉鄰晚生。
相比之下,作者對妹妹李荃傾注了更多心思。同李勛一樣,李荃也絲毫不貪戀家庭,不畏懼世界,勇敢遵循內心離開了熟悉的家庭,都具有濃烈的革命性意義。二人的區別在于,李勛是為了情感,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為了情感聯系的另一方的男人,李荃則是為了自己鐘愛的槍,為了能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梢哉f,李荃比姐姐李勛更激進、更有膽魄、更獨立也更有革命精神,不是自我革命,而是走向了大眾革命。在李勛那里,已經同傳統女性有了很大差別,能夠清晰地判斷時局并作出決定,堅定支持丈夫代替自己進行民族的和命運的抗爭。李荃則更進一步,自己走入了戰爭,在姚飛飛犧牲后擔任燕山游擊隊實際負責人,熬過了山里的寒冬,冒險重訪被破壞的聯絡站,恢復同組織的聯系,帶領部隊沖鋒陷陣。在作為“鈴鐺”的時光中,她是“錦馬超”一般驍勇的戰士,一九四九年后則是不媚上不欺下的縣委組織部部長。即使是婚姻,也被巧妙安排成了反常的“女強男弱”模式,李荃與陳兆林相比,不但年齡大、工作經驗豐富、職位高,連性格都相反。還有更重要的是女將軍和男書生的搭配,這些都強烈彰顯著女性獨立品質。后來陳兆林遠鄉任職,正是這種模式的彌補,用工作和生活對男性進行磨礪,而這些李荃早已經歷。
到了激進政治運動時期,因為誤判和愚昧,急于立功的民兵連長吳二振和孫大方為了捕獲臆想中的國民黨隱形飛機,設計埋伏導致英娘及腹中胎兒雙雙殞命,造成了惡劣影響??h委書記呂中雖然也對二人魯莽表示憤怒,但出于政治影響考慮主張不事聲張,遭到了李荃的激烈反對,認為“捂蓋子”不可取,必須在大范圍內提起警示,由此與原本關系良好的呂中心存芥蒂。這就不僅僅是正氣的問題,體現出革命的女性視角,即李荃同傳統女性的差異在于周身革命氣息體現的現代性,與革命同道的差異則在于其女性身份及其實踐。在革命語境下,主要對立雙方是階級而非性別,前者是跨性別的綜合性概念,后者只是前者范疇內的一個子命題a,因此革命往往呈現出“去性別化”的一面,“男女平等”“同工同酬”正是這一特征的邏輯下游。因為“去性別”,改變了以往女性對男性的依附,獲得了自足的獨立性。但如果拋開理論,考慮到復雜的歷史與現實,文明中的男性化因素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去性別化”的進程,會隨具體情勢呈現出程度不同的“女性男性化”現象,六七十年代的“鐵娘子”便是這種政治化審美的產物?,旣悺け葼柕乱舱J為,公共領域獲得話語權的女性大多具備雌雄同體的特征b。誠然這種男性化令女性獲得了更高的政治地位與政治資本及其附帶的其他社會權利,是革命及其敘事的必然且重要成果,但仍然是以喪失本性為代價的。尹學蕓以其充沛的藝術創造力對這種男性化的革命敘事進行了勇敢而誠懇的糾偏,雖然李荃一度作為“假小子”扮相的“鈴鐺”領導游擊隊,但其女性思維從未消失。尤其是在寫到崔紅英剪去兩條“具有象征意義”的長辮,固然是一個典型的革命化場景,但直接動因卻是因為得不到陳兆軍的感情,這時女性的“去性別化”并非徹底的革命行為(真正的革命已經成功,與革命的去性別化存在時間錯位),反而因為情感驅動而保留了女性的性別特征。進一步說,在尹學蕓的性別化歷史敘述中,女性的革命并未摻入雜質,通過對男性化的有意規避反而更接近純粹的革命理論與實踐。另一方面,由于有意識地拒斥男性化、保留女性性別特征,更強化了其政治活動與生活中的獨立性。男性話語中的理性、強邏輯性、暴力傾向隨之弱化,女性思維中的感性、感情化傾向及其粘連的人性得以彰顯,從而呈現出女性化的革命史觀與革命敘事。可以說,李勛、李荃姐妹對應的正是覺民、覺慧兄弟的文學史傳統,并且又為我們反觀革命提供了獨特的女性化視角。
男性在革命中更容易被政治化,或者考慮到文化因素——更愿意政治化,性別敘述下的女性則在革命中由于情感優先更靠近人性,但卻因此多少被政治化敘事所疏離。男性往往要在事后或者事件將盡時動用理性重新將個體與(被極端化的)政治敘事進行隔離,重新整理人性的脈絡,這便是女性作家意圖在敘事中表達出的兩性區別。小說在進行陳、李兩個家族及現代革命的歷史敘事的同時,還草蛇灰線地暗藏著多條斷斷續續的個人“癡情史”。首先是李勛對齊仲澍,其次是李荃對宋則,以及陳兆林對李荃、晚生對李勛,還有崔紅英對陳兆林,這幾對情感綿延十數年甚至數十年,跨越了紛繁多變的政治軍事斗爭與人事變遷,反而歷久彌新。越是深愛,越是難以得到,這些不連貫的癡情史甚至越過了時代滄桑,成為籠罩整部小說的總體氣氛。值得注意的是,如此繁多的癡情史是托付在百年革命史的基礎之上,也就令慷慨恢弘的革命史變得哀婉,充滿了日常的、凡俗的氣息。即使在男性化革命話語不斷規訓的過程中,李荃的女性特質反復受到強化,比如縫被子以及渴望感情,甚至替姚飛飛考慮過勝利后的嫁人問題,表明革命女性依然還是女性。正是在這種氛圍之下,忍冬看待自己青春期發育時,政治化的身體大大淡化,反而展現出更為純凈的自然的身體,性別意識進一步覺醒而更大程度獨立于政治。雖然出于人文關懷,作者自始至終維持著淡淡的感傷情緒,但一代代個體與性別意識的生生不息,恰恰是革命的最好果實。
二、 女性化敘事特質的呈現
配合著新女性圖卷的漸次展開,女性色彩鮮明的書寫方式也是尹學蕓作品的突出特點,現實題材的《菜根謠》與歷史題材的《歲月風塵》完全可以比照閱讀。與覺民、覺慧的姿態不同,李勛、李荃雖然積極走出家庭,但家庭的溫暖無時不在滋養、召喚著她們,作者一方面寫到革命時代的傳統家族模式的滯重笨拙,另一方面也用充滿情調的筆觸描摹其靜謐的意境。無論是陳家大院雨中屋檐掛下的水簾,還是新世界陵園中平等照耀生者與死者的和煦日光,意境的美好無不以背后人情人性的美好為支撐,讓人在密不透風的革命大潮中安靜下來享受美好事物。與此相應,小說也呈現了女性化革命視角的城鄉,無論是上甸、下甸、柳樹堡,都充滿了脈脈溫情,哪怕是窘迫下的溫情,相反在沈陽,雖然暫時被戰爭勝利的喜悅氣氛浸染,但旋即低沉甚至險些命殞街頭,后來雖然做了縣委領導職務,但也沒透露出更多的情感。《菜根謠》也是如此,多次寫到夢中場景和童年回憶,并著重關懷了鄉間植物,與城市的焦躁、緊張、隱藏諸多秘密不同,鄉村是溫潤、透明和坦誠的。
因大雪被困山里的游擊隊,面臨聯絡、通行和溫飽等多方面嚴峻挑戰,尚處在“革命實習期”的李荃被美景震撼,受到了姚飛飛的訓斥。此時,同姚飛飛相比,李荃的革命化尚不完全,女性特有的藝術化、感性的思維方式仍然具有強大支配力,審美優于功利存在。同樣,思想進步卻并未躬身革命的李勛得知汪寒吉遇難后,帶著野菊花獨自憑吊,作者用浪漫化的語言視自由的白鳥為逝者精魂,考慮到周圍環境已經高度激進化,更于凄涼中透出暖意?!恫烁{》中的崔厚容與一般下崗工人和接觸公司核心業務的女性一樣身處復雜心緒與境遇,甚至因為這兩重身份疊加承受著雙重壓力,但依然維持著靚麗典雅的裝扮,與其氣息相通的馮諾也挑選最美服飾裝扮好友遺容。尹學蕓筆下的新女性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革命、尋求獨立,并沒有因為追求而放棄身份特質,沒有被普遍性的男性革命話語規訓為“去性別化”的中性,更跳脫了“女為悅己者容”的傳統女性進步思想,一方面高度自持,另一方面也有高度自知,后者恰恰是當下年輕女性聲張權益時普遍缺失的特質。
尹學蕓的作品不是某種理念的副產品,更不是口號文學、金句輯錄或雞湯文,而是徹底的用性別意識思維模式構架全篇。小說的主要女性稱謂有個頗具意味的變化,早年在傳統大家族中只被稱呼單名“勛”“荃”,后來走向革命的小女兒有了代號“鈴鐺”(對應女扮男裝的身體),最終全面勝利恢復了“李荃”的全名,大女兒則是直接過渡到了“李勛”,背后有一個政治化、人格獨立與現代性別意識形成的過程。在李荃的“鈴鐺”階段曾與姐姐因為齊仲澍發生過爭執,妹妹的邏輯是齊仲澍與其他國民黨穿一樣的衣服,所以所干的是一樣傷天害理的事,姐姐的意識是齊仲澍與其他人不同因為沒有傷害過身邊人,兩種思維模式的差異昭然若揭。后來因為設計捕獲隱形飛機的鬧劇加上英娘母子慘死的惡果,呂中的道理與“鈴鐺”如出一轍。許多女性都因為感情用事說了不合邏輯的話,但尹學蕓冷靜地將男女兩性思維并陳,提示讀者“不合邏輯”者的對面恰是同樣不妥的“不近人情”。邏輯和理性自啟蒙運動被高舉,到社會主義革命實踐尤其是計劃經濟模式達到峰值c,為人類文明作出巨大貢獻。但同時因此也忽視了對理性主義以及相關的“科學主義”的反思,事實上理性和感性一樣都是人類認識世界并與世界發生互動的依據之一,無所謂孰優孰劣,只是各自發揮不同功用而已。
雖然以宏闊的革命歷史為書寫對象,《歲月風塵》呈現出的并非標準的史詩風格,重要的原因在于笑的運用。尹學蕓筆下的軍閥蠻狠霸道恣意妄為,革命勝利后的干部粗陋直率,姚飛飛對李荃“再女性化”敘述的調侃,宋則發現李荃性別后的窘迫以及其他人的誤會,崔紅英擱置新詞匯使用舊詞匯“流放”的行為,地委老秦對李荃的一廂情愿和弄巧成拙,呂中對陳兆林加緊備孕的生活化、私人化暗示,往沈陽路途中英娘偶遇李勛講述自己悲慘境遇時露粗鄙態,童年忍冬的天真爛漫和乖巧懂事,民兵對兩岸關系的誤判及對捕獲隱形飛機的愚昧期待,甚至在激進年代被批斗者楊老太太與造反首領胡忠勇地位始料不及的突然反轉等等。所有這些在一般宏大敘述中或憤怒、或淡化、或借位、或忽視的情節點,《歲月風塵》都處理得云淡風輕,用清朗的笑聲統一安置。達爾文認為笑的功能之一“就是向冒犯者表明他不過是引起了高興?!眃拉爾夫·皮丁頓也指出:“哭所表達的心境恰好與伴隨著笑的那種心境相對立?!薇憩F重新調整的需要,”相反笑則意味著一種包容,“這種懲罰意味著他的行為不值得嚴肅地對待”e。尹學蕓用這種方式處理歷史細節,也不限于歷史題材?!恫烁{》整體情節焦慮壓抑,敘述卻不乏輕松詼諧,尤其是轉述生活化的《晚報》而非政治化的《日報》中關于特朗普的政治新聞,將男性詞匯變為女性化表達,類似的例子是“一個人的戰爭”。如此一來,沉重便幻化為輕盈,展示出蓬勃的女性敘事感。
三、 宏大歷史的女性轉述
尹學蕓的寫作是獨特的,一方面她將史詩女性化,用女性的思維和女性的語調講述,另一方面相比一般的女性寫作又顯得更為恢弘大氣,直面重大歷史事件,有北方的氣質?!恫烁{》處理了1980年代市場化改革、1990年代全面市場化和下崗潮以及新世紀的官場、商場生態,《歲月風塵》更是橫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軍閥混戰、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五六十年代的社會主義國家建立與建設直至六七十年代的激進政治實驗與群眾運動。
陳懷宇年輕時的人生態度并不積極,他覺得當時的國家整體腐朽,坦然接受一切現實但無力改變。李勛向孫順打聽丈夫狀況,從孫順對殺人輕描淡寫的語氣中可見,頻繁的軍閥混戰已經嚴重扭曲了社會道德,人倫觀念遭到沉重打擊。進入革命年代后,革命實踐需要將個體從家庭中分離出來,改造成為革命主體推動革命進程,因此生產出一套激進倫理用以替代傳統倫理,李荃因為齊仲澍的關系對姐姐李勛怒目相向,李勛大約覺察到“同志”是“比親情和血緣更親更近一層的關系”。f作者不是用政治化視角,而是用女性化的倫理、情感視角看待歷史進程。毫無疑問,同軍閥混戰時期的禮崩樂壞相比,革命倫理形成了一套能夠推廣且切實有效的倫理體系,填補了國人的精神缺失,但這不能掩蓋其自身的激進性。這種激進性用政治理論足以完美詮釋,但是如果進入女性視角,則會有別樣理解。
建立全國政權后,新的執政者對全國民眾進行了階級劃分。陳懷義代表當地政府在柳樹堡主事,既通過“階級”視野看懂了與兄長陳懷宇之間的差距,也同情后者,認為其不是惡霸也無血債,家資不會超過富裕中農水平。新中國成立前夕,李勛千里尋夫找到沈陽卻撲空,駐守的解放軍得知李勛意圖后感慨如果俘虜齊仲澍則情況會好些,“俘虜”不再代表著一方勝利一方屈辱,而意味著一種革命的人道主義,背后是家庭的團圓。這與最初對陳懷宇的階級認定一樣,表明革命倫理除了殺伐果決、當破當立的暴力因素,更有延續不斷的人情部分,但這種延續到了六七十年代激進政治實驗發生了重大變化。
作者還將細膩的筆觸伸向了常被遮蔽的歷史角落。革命獲得全面勝利后,圍觀革命的陳懷宇向參加過北伐的歷史在場者李景陽詢問徐朝宗下落,后者竟斷然否認自己身邊有此人,經過反復信息交流確認才依稀記起,但只有間接信息,令陳懷宇惘然若失。同樣李景陽曾經協助過的交通員安慶,連曾經領導過本地革命的女兒李荃都聞所未聞,使李景陽一度如墜夢中。講述彼時歷史的一個關鍵詞是“時間開始了”,意味著一個嶄新的歷史起點和即將開啟的一段清晰歷史,言之鑿鑿不容置疑。但《歲月風塵》展示了另一種歷史起源,其中的人們因為易代的巨大震蕩、物是人非以及記憶不清晰或信息沒有全部開放,導致思緒萬千難以平復,一種政治性的“物哀”之感?!皶r間開始了”的歷史觀得以迅速傳播,不只是外在的多途徑宣傳的結果,應該也有穩定自身的內在迫切需求。
李荃上任縣委組織部部長后不久,便前往下屬的響集調查當地出現的騷亂,發現是因為曾經獲得過榮譽的戰斗英雄沒有獲得應有的報償,因為“被遺棄”的誤會引發了當地廣泛的不滿。受到沖擊的所在地區政府力主鎮壓,遭到李荃堅決反對,認為這些榮軍有過貢獻,所提要求也合理,很多因為喪失勞動力而有恐慌情緒,并認真做了自我批評和耐心解釋。這也表明百廢待興的社會,的確存在處理不得當的問題和缺乏經驗的干部,以往1950年代的敘述和關于1950年代的敘述這樣貼近地面反映生活的細節較少,尹學蕓為讀者開辟了新的認知窗口。
對革命史的講述,李荃也顯得與眾不同。這位經常下鄉考察工作的組織部部長,偶然在西華鎮聽到說書人講到游擊隊最后一次慘烈的遭遇戰,忍不住指出當時的戰斗并沒有講述中的那么瀟灑自如光彩奪目,甚至否認獲得勝利。這不但是正視歷史、正視失敗,也不僅僅是挑戰一般性歷史言說,更重要的是李荃的判斷標準是身邊感情所系諸人的生存狀態,大多犧牲,即使保留了火種,實現了某些目標,也不能為了鼓舞或者營造悲愴感而說勝利。當然歷史觀基于不同的思維方式,在大是大非問題外沒有嚴格對錯之分,但李荃引入了她自己感性的歷史觀,未嘗不是一種豐富。
婚戀問題在宏大敘事下大多屬于配菜,起襯托或鋪墊主旨之用,但在女性化的歷史敘述中理所應當地占據了主導位置。尹學蕓用大量篇幅完成對李荃感情婚姻問題的講述,以此作為對小說前半部分癡情史的平衡。新《婚姻法》頒布,女性的婚戀自主權獲得了法律保護,包辦婚姻被徹底廢除,但五十年代仍有老秦、呂中等干部對女下屬實行“介紹”“保媒”,并且因為未達預期而惱羞成怒,強行建議婚禮即刻舉行,是用公權力泄私憤,嚴重違背了革命初衷。類似的事情還發生在鄉村教師水香和永順身上,新女性水香高調自由戀愛,導致永順當街被擄走關押在菜窖里,水香給中央寫信才派來調查組解決問題并促成婚姻。的確,歷史書寫能夠迅速轉彎,但是社會轉型無論多快都必定有一個過程,過程中的人世百態最見情致。
在女性親歷者看來,激進政治實驗源于上層專斷和底層無知的合流,李勛堅定地認為是下甸人聯手殺害了英娘,就意味著極端激進政治造成了極端恐怖與過度防備,傷害了人性。李勛的驚懼,對應的正是文化層面上女性革命視角的被壓制。同時激進化的群眾運動會激發人性惡,暗中擴大男性思維和行為模式,這便是時代悲劇的源頭之一。
阿列克謝耶維奇認為女性應當自己對歷史發聲:“在絕對男性的世界中,女性站穩并捍衛了自己的地位后,卻為什么不能捍衛自己的歷史,不能捍衛自己的話語和情感?就是因為她們不相信自己。整個世界對于我們女人還是有所隱瞞的。女性的戰爭仍舊沒有為人所知?!眊不僅僅是意象或內容層面,更絕非呼喊口號,也沒有逃避,尹學蕓用她精準細膩又不失風范的作品向人們展示了女性的自信:女性的性別意識、個體意識和言說方式不僅能夠由內而外編織出一部文學作品,更能從內部架構展現出一套女性獨特的歷史觀,從而豐富我們對歷史邏輯的認知。對此張莉的看法值得重視:“性別,只有差異,沒有高下。真正的平等,就是要善待對方的不同,尊重彼此的差異?!県尹學蕓用女性化的歷史敘述,溫和地而不是對立地展示同一片天地的另一番風景,應該正是張莉呼吁的新的女性寫作。
【注釋】
a[英]瑪格麗特·沃特斯:《女權主義簡史》,朱剛、麻曉蓉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3年版,第281-282頁。
b[英]瑪麗·比爾德:《女性與權力:一份宣言》,劉漪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2、39頁。
c[英]E·H·卡爾:《歷史是什么?》,陳恒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248-249頁。
de[新西蘭]拉爾夫·皮丁頓:《笑的心理學》,潘智彪譯,中山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18頁,66、81頁。
f尹學蕓:《歲月風塵》,百花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55頁。
g[白俄]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是女兵,也是女人》,呂寧思譯,九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406頁。
h張莉:《在公共災難時期,性別不平等現象在特殊環境下更加突顯》,《新京報·書評周刊》2020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