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 唐波
摘? ?要:引導數字健康技術為國家健康戰略服務,是實現健康中國戰略的重要舉措。良好的數字健康治理是在技術與健康協調發展的框架內,不斷拓展數字化應用和模式的創新空間,提升健康服務效率和健康水平。結合國際經驗和中國實際,數字健康的中國治理之道應從聚焦治理目標、梳理業務邏輯、推廣在線診療服務、加強健康數據基礎建設、老齡化數字賦能、創新發展和規范建設等方面著力。
關鍵詞:數字健康;健康治理;數字治理
中圖分類號:D66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12-0145-10
改善健康服務、增進健康福祉,是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愿景[1]。近年來,隨著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興技術在健康領域的廣泛運用,數字健康獲得了較快的發展。技術創新為健康服務帶來了極大的效率改善和水平提升,成為國家健康戰略的重要推動力。數字健康是未來的重點發展領域。美國健康領域著名投資公司Rock Health發布的新近研究報告顯示,美國數字健康類的融資規模2020年達到120億美元,而2019年為74億美元,2018年為82億美元。其中,虛擬護理、患者賦能、運動交互、智能健身和數字醫療等細分領域發展最為迅速[2]。與此同時,數字健康的快速發展對醫療衛生監管構成了挑戰。健康數據泄露、藥物違規網售、遠程診療認可度低、網絡醫療服務無認證等一系列問題,對國家健康治理提出了更高要求。面對新技術帶給健康領域的紅利和沖擊,世界各國積極探索,積累了一些治理經驗。總結國際經驗,引導技術創新為國家健康戰略服務,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數字健康治理之道,是實現健康中國戰略的重要舉措。
一、數字健康治理的概念辨析
健康是一個具有時代性的概念。從人體的機能狀態上升成為國家戰略元素,從疾病預防管控擴展到生命質量提升,健康的內容和價值隨著時代發展而不斷演化。梳理和區分健康的相關概念,是一項很有必要的基礎性工作。
(一)健康與健康治理
健康具有豐富的內涵和廣泛的外延,其內容涵蓋了生物學、醫學等自然學科以及人口學、經濟學等社會學科,從個人、家庭、社會、國家不同層面對其可以有不同理解。一般而言,健康被認為是生理上沒有疾病的狀態,是生物的機體和功能都健全的狀態[3]。對人類而言,健康應該還包含社會層面的因素。比較公認的是世界衛生組織1946年在紐約健康大會上提出的定義,“健康不僅是消除疾病和虛弱,而且是生理、心理和社會各個方面相適應而呈現的良好狀態”[4]。1990 年,世界衛生組織進一步將健康的概念延伸到四個維度,即認為健康是在生理、心理、社會適應和道德規范方面都達到標準的完滿狀態[5]。健康除了在生物醫學層面對個體具有重要的內在價值外,還能形成經濟社會層面的生產性回報,對家庭、社會和國家具有工具性價值,并體現在促進家庭收入增加和經濟增長、勞動生產率提高、人口結構變化和人類發展等方面[6]。因此,健康和教育一樣,也被視為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換言之,人力資本的形成是由連續多年的教育、良好的身體狀況、充足的食物和營養共同作用的結果[7]。可見,健康的價值邏輯在于采取必要的保健防護措施維持健康水平,降低疾病發生率和死亡率,并相應減少醫療開支和生命價值損失,從而促進健康資本積累,推動經濟社會發展。
隨著健康概念的演變和發展,其重要性逐漸被人們所認知,大眾對健康含義的理解已超出單一的個體生活需求。對個人或人群的健康風險因素進行監測、分析、評估、干預的健康治理,成為近幾年醫療衛生政策領域的研究熱點[8]。世界衛生組織在《世界健康報告2000》中將治理引入健康領域,將其定義為用謹慎細致、負責任的態度管理人民的健康福祉[9]。國外學者認為,健康治理應該是一個各參與主體具有明確目標、角色和責任的制度框架[10],包含多層次多內容的實施策略和行動計劃,是促進社會成員健康水平提升的一系列制度集合[11]。國內學者則傾向于將健康治理界定為在國家治理體系框架內的政府、市場和社會在健康服務、醫療用藥、醫療保障和公共衛生等健康領域的多元合作和秩序共建[12-15]。區別于其他類型治理,健康治理的特點在于以健康促進為焦點,通常表現為由多個行動主體參與、以責任為紐帶,共同致力于提升國家衛生服務質量和國民生命健康水平的行動和過程[16]。綜合國內外研究來看,健康治理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參與,以開展公共健康領域的預防、治療、康復與提升工作,利用有限的資源來達到最大的健康改善效果。
(二)數字健康與數字健康治理
隨著云服務、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的快速迭代,數字化的應用創新日漸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徹底改變了人們的購物、出行、娛樂、旅游等生活方式。健康領域也不例外,同樣也在發生數字化變革。從技術發展角度來看,數字健康是由“使用移動無線技術實現健康”的移動健康(mHealth)和“利用信息和通信技術支持健康和與健康相關的領域”的電子健康(eHealth)發展而來[17]。從根本上來說,數字健康仍然是運用技術的創新發展為人類造福。不過數字化技術涵蓋更廣,包括廣泛的智能設備和智能設備的使用者,以及與物聯網、人工智能、大數據和機器人技術相結合的健康服務等內容[18]。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將健康移動通信技術、健康信息技術、可穿戴設備、遠程診療技術和個體化醫學都視作數字健康的技術范圍。從具體實踐來看,數字健康是數字技術與醫療健康內容相結合的實踐形式,如利用信息系統建立電子病歷,運用大數據挖掘消除健康風險,借助互聯網開展遠程診療等。
盡管對數字健康的討論日益增多,但關于數字健康治理的文獻并不豐富。從現存的研究來看,仍然停留在通過對數字技術實現公共衛生服務體系、醫療服務體系、醫療保障體系、藥品供應體系的應用滲透和多主體間的聯動協同層面,尚未形成成熟的數字健康治理理論和模式。與其相近的概念是“健康信息治理”,它是指“由于在醫療信息系統、移動醫療、個人數字醫療中,存在數據存儲、使用和共享的安全與隱私風險,需要通過合理的監督管理結構來平衡技術、法律和倫理之間的關系,以確保這些系統的安全性和可靠性”[19]。任何國家只要在健康領域應用數字創新,就會需要合理的治理體系,通過明晰的治理結構、流程安排、角色分工等規則設計來確保數字健康的可持續發展,這樣才不會因目標模糊而導致資源分散、浪費。良好的數字健康治理,能夠確保各項數據流動安全有序,為各參與主體提供輔助決策和智能支持,從而提升健康服務體系的成本收益。
二、數字健康治理的理論基礎與框架
與其他領域的技術創新一樣,數字健康也需要在既定的框架和準則內發展,并以安全倫理為底線,以改善人類健康福祉為目標。數字健康治理是數字技術在健康領域發展到一定階段后的必然要求。
(一)數字健康治理的理論基礎
以自動化、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創新正在快速更迭,對當前社會、政治、經濟和道德方面的既定規則發起了沖擊和挑戰。為了應對“大趨勢”①對社會結構帶來的變化,兩位德國學者在2016年IEEE國際大會上提出了一個整體、動態的技術治理模型[20],為技術的創新、發展和應用提供了結構化準則,以引導技術進步推動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該模型主要包含四方面的內容。
一是技術治理的倫理。技術發展需要遵循共識原則。技術治理意味著搭建制度框架和指導方針,讓利益相關方能夠在給定的規則體系內因保持道德底線而獲利。治理產生了能夠降低交易成本的公平和信任,因此利益相關方會在利益驅動下堅守道德底線。在劇烈的技術變革面前,努力找到并定義合適的道德框架,才不會讓人類無所適從。雖然這些倫理標準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準,但是它應該將技術的識別、分類、角色、責任、價值、后果等要素統一起來。
二是技術治理的必要性。技術治理并不是要用嚴格的條條框框來限制新技術的發展,而是要利用動態的指導框架來明確技術與社會的發展方向,平衡技術和社會的發展節奏。由于現實中并不存在古典經濟學視角的完美市場,革命性技術帶來的沖擊會促使社會發生變革,因而技術發展必須受到法律、倫理和政策的約束。例如,自動駕駛技術雖然可以減少交通事故、提高交通運行效率、減輕駕駛壓力等,但也會帶來許多新的問題:交通事故的責任歸屬;自動汽車的銷售合理性;危急時刻保護駕駛員還是行人;等等。
三是技術治理的模式。技術治理的核心是將創新置于規制、技術和市場三種不同的相互作用力中。市場需求是創新的主要推動力,為了應對千變萬化的人類需求,各種各樣的創新實踐層出不窮,成為推動社會向前發展的主要力量;技術本身的發展更替是創新發展的內驅力,就如人類歷史上的數次技術變革一樣,技術本身具有改變世界的力量;規制可引導創新更好地為人類服務,它是一個動態調整的體系,可與創新形成良性互動。
四是技術治理的實施。技術治理是一套“軟性法律”體系,并不像法律條文一樣具有真實的效力。這套體系是通過利益相關方建立的共識、標準和自律管制而形成的規范性影響力,主要有五個步驟:第一步是技術治理的利益相關方建立對話機制,共同商議技術的發展風險、機會和潛在影響;第二步是定義技術治理的戰略、目標和標準,形成統一的頂層設計;第三步是體系內各項策略和行動計劃的實施,明確相關主體的職責和分工;第四步是評估和監測技術治理的干預效果,獲得治理實踐的真實反饋;第五步是技術治理的經驗總結和反思,尋找技術治理體系中的不足并加以改進。
(二)數字健康治理的框架構建
參照上述技術治理模型中的邏輯和要件,結合健康領域的治理特點,本文構建了一個新的數字健康治理框架,即在保護公眾健康隱私、數據、信息安全的倫理底線上,以數字治理工具和數字健康應用為手段提升健康服務質量和效率,具體包含目標層、內容層和規范層三個層面。
目標層主要是設定數字健康治理的愿景方向。由前述關于健康治理和數字健康治理的概念辨析可知,通常的健康治理目標是提升人民的健康水平和生命質量。但數字健康治理受數字化技術限定,其治理著力點并非宏觀的健康、醫療、衛生等制度體系,而是這些制度體系中流動變化的信息、系統、數據,因此數字健康治理的主要方向是通過技術手段改善并提升國家健康服務的質量和效率。
內容層主要包括數字健康的模式和應用兩個核心內容。數字健康模式主要是指數字化技術在醫療服務、醫療保障、藥品供應、衛生防疫等制度體系間的協同融合和互聯互通;而數字健康應用則是在各個健康細分領域針對某一具體需求所開發設計的數字化解決方案。二者構成了數字健康治理的客體對象和范圍邊界,是整個治理體系的主要內容。
規范層是數字健康治理框架的底線,主要是為在數字技術與健康內容相結合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信息安全、隱私保護、倫理道德、技術發展平衡和法律約束等問題提供指導性和原則性的規范。
三、數字健康治理的國際經驗
國際社會關注數字健康治理的時間較早,一些國際組織和國家政府在運用數字技術與社會力量推進衛生健康治理方面積累了不少經驗。它們在共同的健康價值導向上,將數字健康治理的理念和構想不斷轉化為社會多方參與的治理實踐,促進了全球健康治理的數字化轉型發展,為中國構建數字健康治理體系提供了參照和借鑒。
(一)目標層面:提升健康信息安全水平和健康服務效率
為了促進數字健康發展和實現全民健康的愿景,世界衛生組織發布了《數字健康全球戰略(2020—2025)》,明確提出了四個戰略目標:一是促進全球合作并促進數字健康知識的轉移;二是推進國家數字衛生戰略的實施;三是在全球和國家層面加強數字醫療治理;四是倡導以數字醫療為基礎的以人為本的醫療系統。該戰略為全球衛生事務提供指導和協調,旨在改善所有層面的數字健康。國家層面的數字健康治理目標相對聚焦,主要是為健康信息數據、醫療器械設備、數字醫療技術等方面提供監管和引導。澳大利亞數字健康機構在數字健康治理方面主要針對健康信息數據擬定了安全(Safe)、無縫(Seamless)、保護(Secure)的“3S”目標,并以7個優先級策略予以支撐,大致是確保健康信息數據的隨處可取、安全交互、結構統一、進入簡便、可利用、易用性和延展性[21]。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將數字健康治理的目標定位于設立安全有效的監管標準,推動醫療器械設備的審批程序進一步優化[22]。瑞士則將治理重點放在了數字醫療技術的合規認證方面,由于許多數字醫療技術突破了國家制定的標準而處于監管真空地帶,既有的認證規定已經無法適應快速發展的數字健康創新,因而需要及時修訂數字健康的技術認證標準[23]。此外,成效評估也是數字健康治理目標的關鍵。為了支持全球醫療健康系統提升服務水平和適應能力,有必要從患者賦能、預測分析、衛生人力、交互操作性四個維度設置“數字健康指標”(Digital Health Indicator)。這一指標能夠客觀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數字健康生態系統發展,并為健康醫療系統提升數字健康服務能力提供幫助[24]。當然,也可以采用自查問卷的形式對數字健康治理或干預有效性進行成效評估[25]。各國經驗表明,以健康信息數據的安全保護和健康服務的效率提升為治理目標,更加符合數字健康的特點,也更具有可行性和可操作性。
(二)內容層面:立足本國實際創新治理模式與數字應用
1.創新數字健康治理模式
數字健康是新近出現的熱點,尚未建立起成熟的理論體系,各國治理經驗也多從本國國情和治理語境出發,遠未形成統一的治理模式。數字健康治理是以健康信息、數據為基礎對象的治理實踐,雖然與其他數字領域的治理有所不同,但其本質仍是數字化治理。用數字治理視角去觀察現有的國際數字健康治理經驗可發現,各個國家和地區的數字健康治理立足于本土實際,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治理模式。
第一種是國家主導治理。即通過創新頂層設計、完善管理體制機制、制定法律法規、打造技術研發平臺、優化市場環境等路徑,建立完備的數字健康治理體系。新加坡通過數字政府建設的“智慧國計劃”將健康納入國家數字治理框架體系,從國家層面推動醫療衛生數字化改革[26]。以色列政府發布了“全國數字健康計劃”,計劃建立一個包含約900萬居民的電子醫療檔案數據庫,在隱私保護原則下實現醫療機構、研究機構、市場機構間的數據信息流通互動[27]。
第二種是國家聯盟治理模式。即通過區域國家群或跨區域國家間的通力合作,針對具體的數字健康領域形成共同遵守的治理框架或規范。這種模式最具代表性的是歐盟。在“歐洲2020戰略”、“歐洲數字議程”和《電子健康行動計劃》《移動健康發展綠皮書》等一系列共識框架下,歐盟總體上形成了歐洲數字健康的基本發展和治理模式,并要求所有成員國共同遵守[28]。
第三種是多元合作共治模式。即在數字健康治理方面,由政府、社會、市場等多方力量共同參與、協同配合,引導行業可持續發展。日本和英國主要采用這種模式,二者擁有許多共同點:發達國家、老齡社會、全民醫保、健康體系基礎深厚、多元協同治理經驗豐富。在健康服務、養老護理、醫療保健、診斷治療等方面引入數字技術,恰好能為當前共同面臨的健康服務質量下降、護理人力短缺、醫保支付繁瑣等問題提供解決方案[29]。
2.數字健康應用創新
從全球醫療健康行業狀況來看,數字應用層出不窮、應接不暇:技術層面包括電子病歷,可穿戴設備,人工智能,遠程醫療、診斷及治療等;疾病層面涉及心血管、神經系統、糖尿病、復健、呼吸系統、腫瘤、基因檢測等;領域層面覆蓋了衛生防疫、慢病監測、養老看護等。總體而言,當前的數字健康應用創新在健康數據服務、醫療設備研發、數字藥品創新方面卓有成效。
在健康數據服務方面,隨著醫院電子病歷的普及以及遠程醫療和互聯網健康的發展,健康數據分析得到了長足發展,已從單一的臨床數據統計分析,發展到大數據分析、機器深度學習、多中心數據實時交換,數據服務創新成為推動醫療健康變革的主要力量。美國醫療聯合會的調查顯示,以數據應用為主要的健康服務創新近年來呈現加速增長趨勢。其中,虛擬客服、遠程監測、遠程保健、患者賦能、臨床決策輔助、照護流程優化和健康消費引流等表現得最為突出[30]。
在醫療設備研發方面,主要以生物傳感器研發的可穿戴設備為主,較有代表性的是瑞士Roche Diagnostics公司開發的可穿戴體外診斷儀器,它通過人體生命特征數據的收集和回傳實施遠程監控和管理,并根據數據分析為用戶提供個性定制化的建議[31]。
在數字藥品研發方面,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批準了世界上第一款數字藥物——日本大冢制藥的產品阿立哌唑膠囊(Abilify),這款藥物膠囊中含有微型芯片,一旦接觸到患者胃里的液體,便可判斷病人是否按照醫囑服藥,并向外部傳感器發射信號。該藥品主要用于治療精神分裂癥、躁郁癥和其他精神疾病[32]。
(三)規范層面:協調數字技術與健康福祉的發展節奏
1.數字健康安全規范
數據安全是數字化時代人人都應享有的基本權利。隨著數據指數級增長、數據關聯交互增多,匿名化的數據隱私保護變得困難。尤其是以電子病歷為載體的患者信息變得更加易于復制、共享和傳播,數據隱私安全受到嚴重威脅。大多數數字健康創新都很重視個人健康信息的隱私保護,并通過技術手段來實現。健康信息隱私保護的核心主要有認證、公開、控制、采集、安全性、準確性和識別性七個關鍵點,澳大利亞的HealthLink系統和美國的HIPPA系統針對這些關鍵點采取的隱私安全保護措施非常具有代表性[33]。另有一些信息保護措施則是通過算法來實現的,如Mohammed等提出了一種基于匿名算法的LKC隱私模型來解決香港紅十字會血液傳輸過程中的隱私保護問題[34];也有基于特定的安全場景進行訪問控制的方法,如基于情景的訪問控制模型、基于多域感知的訪問控制技術、基于隱私擴展的角色控制方法等[35]。
2.數字健康倫理規范
數字健康帶來的倫理考問,主要體現在知情同意、信任問題和公平問題等方面。知情同意原則是醫療健康領域的傳統倫理標準,主要目的在于保護個人權益不受侵犯,但在具體實踐中常常成為影響醫患關系的重要因素。例如,一些健康類軟件的用戶協議長達數十頁,用戶閱讀并理解完整并不容易,且其中涉及的隱私保護和數據共享條款往往是由開發方提出的,未顧及使用方利益,對用戶自愿同意構成了較大壓力。國際上目前的解決方式主要以持續披露和動態同意的方式為主,強制提醒與分層同意為輔,并制定通用隱私條款,使知情同意原則更適應數字社會的發展[36]。信任問題主要反思的是所有利益攸關方從健康數據中如何獲益,并造成了何種損害。數字健康需要獲得公眾信賴,需要在保護隱私以及數據權限的透明、合理、利益共享方面作出努力。就公平問題而言,數字健康在社會中的廣泛應用一定程度上能降低健康成本,但與此同時也可能加劇個體間的健康不平等,也就是所謂的“算法偏見”,會降低脆弱人群的健康可及性,導致不公平。要求數字健康應用的算法公開透明,使其在監管者掌控范圍之內,是當前緩解算法歧視的主流做法。
3.數字健康法律規范
法律層面的數字健康治理重點是責任認定問題。當智能化的數字技術廣泛應用于醫療和公共衛生決策時,如診斷輔助、治療決策、手術協同以及疫情防控等,其中的責任認定成為數字健康中極為重要的法律問題。歐盟委員會的法律事務委員2016年建議將最先進的機器人身份定位為“電子人”,如果醫療人工智能作為獨立主體進行診斷或治療等活動,在出現醫療損害時應成為承擔法律責任的主體[37]。雖然當前的智能化技術只能作為醫療輔助工具,但未來可能脫離人類獨立開展工作。人工智能在改善醫療服務質量和效果的同時,也會帶來超越人類掌控的風險。當由于誤診而出現醫療事故時,追究醫患雙方的責任將變得更加復雜。因此,大多數國家都考慮將數字健康領域的立法問題納入人工智能與數字化工具的法律監管框架內,利用不斷成熟的人工智能立法來完善數字健康領域的法律規范。
四、推進中國數字健康治理的建議
隨著新一代數字技術不斷落地并融入健康領域,國家健康治理體系必然發生重構和變革。國際社會支持數字健康發展的治理模式與政策創新,為探索數字健康的中國治理之道提供了鏡鑒。
(一)以人民健康福祉為數字健康發展目標
健康中國建設作為國家的重要發展戰略,具有特殊的時代背景和多方面的重大意義[38]。人民健康是一個國家社會發展和科技發展的推動力,也是一種“高級形式”的經濟,更是國家治理現代化能力的體現[39]。人民健康福祉的提升方式多種多樣,技術推動是最行之有效的一種。近年來,國家一直鼓勵新興信息技術對醫療健康的改革推動,相繼出臺了《“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國務院關于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促進“互聯網+醫療健康”發展的意見》等文件,成為中國數字健康發展的政策依據。調動社會力量圍繞健康需求開展各式各樣的應用創新,讓技術為全民健康福祉服務,是新時代健康治理的價值導向和數字健康建設的重要目標。
(二)梳理基本醫療衛生體系的業務邏輯
公共衛生服務、醫療服務、醫療保障、藥品供應保障是國家基本醫療衛生服務體系中緊密聯系、互為支撐的重要組成部分。新時代的健康中國建設,要求構建覆蓋全方位、全周期、整合型的健康服務,這就需要進行體系內的業務優化和體系間的業務融合。公共衛生服務體系、醫療服務體系、醫療保障體系、藥品供應保障體系一直是健康治理所關注的重點,分別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經歷了重整與改革。具體而言,以醫院場景為例,傳統的醫療服務流程正在被依托互聯網提供的在線預約、候診提醒、遠程診療、劃價繳費、報告查詢、藥品配送等一系列便捷服務所改寫。在數字經濟時代,隨著遠程服務、移動支付、數字供應鏈、線上線下一體化逐步融入衛生健康領域,基本醫療衛生體系內外的業務合理性需要重新審視。
(三)推廣在線診療服務
在“互聯網+”的趨勢背景下,在線診療作為一種全新的健康服務模式能夠解決中國許多現實問題。互聯網工具在診療的前、中、后三個階段都能發揮作用,包括診療前的自我診斷、自我醫療、健康咨詢,診療中的掛號、候號、購藥、支付,以及診療后的醫患交流、院外康復等。這種模式打破了時空的限制,能夠改善醫療服務效率,推動醫療資源下沉,增強脆弱人群健康服務可及性,推進以治病為中心向以健康為中心的轉變。診療業務互聯網化帶來了便捷,改善了醫院診所的服務效率,擴大了服務范圍,尤其是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鄉鎮、農村等基層、邊遠地區的醫療資源短缺問題。除在地理空間上有明顯優勢外,在線診療還具有高效、及時的特點,能通過區域醫療衛生服務資源整合,運用平臺能力實現醫療服務的精準配給以及重大疾病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有效防控。
(四)加強健康數據基礎建設
數據是數字健康的基礎核心,公共健康領域中的大型數據源主要有醫學大數據、互聯網大數據、地理/氣象大數據、基于便攜設備的人類行為大數據和零售大數據[40]。整合這些來自不同體系領域的健康相關信息資源意義重大。一是數據體系的整體架構。需要從信息數據資源的共享架構體系進行設計,并清晰界定各子系統數據層、應用層、傳輸層、技術層等不同層次間的共享和分工協議。二是數據流動交互規則。明確包括但不限于數據共享交換接口與服務、平臺對接與運行管理、網絡傳輸安全保障等方面的標準規范。要打破信息孤島,讓健康相關的信息數據在系統權限范圍內流動起來,并實現充分共享,對一切滿足合理需要的應用開發形成基礎的數據和技術支撐。三是健康數據資源分類管理。按照數據資源類別,制定清晰的數據“收、存、用”分類標準:“收”是指要明確數據資源的產生、采集、篩選、識別、清洗等數據生產階段的工作標準,目的是為了確保數據質量的真實、可靠;“存”是要按照標準規范對數據資源進行儲存,目的是為了確保數據安全;“用”是要明確數據分類適用范圍,目的是讓數據在使用過程中充分發揮價值。
(五)數字賦能健康老齡化
健康老齡化社會是中國應對人口老齡化的必由之路。近年來,老年人慢性病患病率的增高趨勢明顯,同時,骨骼肌肉系統疾病、老年性癡呆、血管性癡呆、老年性白內障、帕金森病等退行性病變導致的失能殘障發生率逐步提升。應對這些疾病類型,醫學技術本身發展至關重要,但依托當前成熟的數字技術也能帶來很大改善。為健康養老產業數字賦能,是中國醫養結合模式探索的階段性目標。而促進健康養老產業數字化創新發展,支持老齡智能健康產品的開發和應用,推廣康養生活新方式,就是為健康養老產業數字賦能的具體表現。換言之,要鼓勵養老服務機構利用云計算、大數據等技術搭建公共信息平臺,通過實時觀察、長期跟蹤、預測預警等相關工具,提升護理看護、健康管理、康復照料等養老服務的質量水平,不斷融合更多數字創造力,開發更豐富的平臺功能,為康養行業數字化發展進行全面賦能。
(六)推動數字健康創新發展
大健康是一個兼具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產業。行業內部正在借助數字技術發生重構,呈現蓬勃發展的態勢。與健康相關的穿戴類設備、手機應用、初代智能機器人已經進入日常生活,成為健康數據收集與挖掘創新的基礎。此外,數字化也推動了以整形美容、按摩推拿、冥想訓練、信念療法等補充與替代醫學向現代消費健康轉變,成為大健康產業中成長最快的細分市場。健康金融、健康保險也發生了創新性變化。健康需求的日益增長和金融科技的日益普及,使健康類金融產品呈現銷售渠道線上化、產品定制個性化、購買支付電子化的趨勢[40]。要充分發揮國家制度優勢,引導政策、資金、人才向健康行業集聚,運用政策宣傳、稅收減免、知識培訓等手段,對數字健康領域的創新創業進行全方位激勵,推動中國的數字健康創新企業快速成長,走向世界。
(七)多方推進數字健康規范建設
政府、企業、社會組織與個人都應該參與到數字健康安全、可持續發展的規范建設中來,共同建立數字健康的安全保障、倫理規范和法律法規,形成數字健康規范發展的評估能力和管控能力。一要保障數據信息安全。嚴格執行信息安全和健康醫療數據的相關規定,建立完善個人隱私信息保護制度,嚴格管理個人信息、用戶資料、基因數據等,堅決抵制非法買賣、泄露信息的行為。二要堅守倫理底線。協調技術與健康的發展倫理,始終堅持以人為本的技術發展理念,避免算法歧視和算法偏見,促進數字技術向善、促善,為人民健康服務。三要完善立法。借助法律法規促進數字健康的合理應用和有序發展,研究制定健康設備開發認證、健康行業準入退出、醫療數據開放流通、健康大數據產權歸屬和保護等方面的法律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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