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午餐

朱道能

2019年的夏天，跟病魔抗爭了幾十年的父親，就像朱家老灣的那棵百年古樹，在風暴雷電的夾擊下，轟然倒下了。

在照顧父親的日子里，我問母親：“你還記得我爹一生中，住過多少次醫院，做過多少次手術嗎？”母親愣了一下，然后像孩子一樣吐吐舌頭，笑道：“你媽老糊涂了，啥都記不住了！”我知道，這正是父母親共同的長壽秘訣，選擇性地忘記苦難和記住美好！父親經常說，我十八歲就開始得大病，醫生都說我活不長，我就想：還沒結婚哩，我不能死;結了婚，但孩子們沒長大，我還是不能死;等到你們成家立業后，我看著高興，又不想死——就這樣稀里糊涂地活到現在……說到這里，父親嘿嘿直樂，透著一股得意。

可，當父親發現自己已經偏癱，將成為孩子們的負擔后，他毅然選擇了死亡——拒絕打針吃藥，拒絕吃飯喝水！在親人們苦苦哀求下，一個星期后，父親讓步了！這一讓，讓出了兒女們盡孝的機會。

父親生命的最后三個月，是他最痛苦的三個月，也應該是他最幸福的三個月。早上，伺候父親吃過早飯，如果精神尚好的話，我把父親抱上輪椅，沿著鄉間的水泥路緩緩前行。田里抽穗的稻谷、路邊搖曳的野花、塘里游弋的白鵝，都能點亮父親的眼睛。他貪婪地四處張望著，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熟悉而又新鮮的一草一木啊，都讓父親那么留戀，那么沉醉……我不失時機地拿起手機，對著父親。父親見狀，立即直起腰板，露出那標志性的笑容。

隨后，我就把這新鮮出爐的照片，發到“兄弟姐妹”群里，讓家人們一睹為快。看著群里的回復后，我就俯在父親耳朵邊，大聲說：“他們都夸你是個老帥哥哩！”父親聽了，哈哈一笑，一望無牙。

回家后，疲憊的父親就沉沉睡去了。于是，我就開始信馬由韁地閑逛，看看風景，拍拍照片。等再回來時，遠遠就聽到父親的呻吟聲。慌忙推開門，父親停止了哼哼聲，還擠出一絲笑意：“我當是……你回孝感了哩！”一旁的母親說：“你爹一醒了就問，生怕你走了！”

那一日，是我輪班十天的最后一天。我買好了下午的火車票，卻還不敢提前告訴父親，我不忍心看他那失落的表情。中午，我做好了兩菜一湯。看得出父親沒有半點兒食欲，為了不拂兒子的心意，還是勉強地拿起勺子。——這是怎樣的一個死結呀：父母能吃能喝時，我們遠在天邊;等到我們想起端茶送水時，他們已經無法下咽了！

中午做的豬肉燉粉條，似乎得到父親的青睞，無奈，他控制不住哆嗦的右手，不斷有粉條掉到圍裙上、桌子上。這時，父親像犯了錯誤的孩子，怯怯地看了我一眼，連忙用手去撿落下的粉條。我一陣心酸，趕緊制止了父親，拿起勺子一口口地喂他。

等在廚房忙完后，看到父親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父親面朝里墻，身子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腿腳不時地顫動一下，隨即便是一聲呻吟。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間，掖了掖父親的被角，然后跟母親打了招呼，就坐上大哥的摩托車，無聲地告別了父親。

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不經意的午餐，是我為父親做的最后一次午餐。

十幾天后，一個萬籟俱寂的深夜，父親躺在大哥懷里，走完了他86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