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泉鋒
春節是中華民族最重要的傳統節日,是億萬人生命的標尺。在我們心里,它就是最美妙的時刻,其間留下的記憶是那樣彌足珍貴。
我出生于上世紀60 年代,小時候最期盼的就是過年。春節這天,不僅能吃上白饃大肉,還能有錢買上一掛鞭炮,滿足男孩子之喜好。每到春節,只要能拿到幾角壓歲錢,就會毫不吝嗇買下鞭炮,再拿到小同伴面前去炫耀。
那時的鞭炮像麥稈那么細,我們都叫它“麥稈鞭”,誰都舍不得整掛點燃,都是一個一個放的。
那一年,我不過六七歲,春節早上拿到壓歲錢后,就帶著弟弟到村中心代銷點買了一掛鞭炮。回到家里,從上面拆下十幾個分給弟弟,其余都藏在家里一角放雜物的竹簍里。我鄭重地告訴弟弟,先不要放,等前半天小伙伴們放完了、熱鬧過去了我們再放,好讓他們眼饞。
到了下午,鞭炮聲果然漸漸平息,我正準備行動,忽然聽見寨子東邊的麥場里響起了密集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好不撩人。我急忙去拿竹簍里的鞭炮,卻怎么也找不到,弟弟無蹤無影,問題嚴重了,是不是弟弟偷走了我的鞭炮?
我急忙跑出家,奔麥場跑去,遠遠看見那里有好多小伙伴。弟弟在那里胳膊一揚,鞭炮聲隨即在他頭上炸響,閃出一道道電光。果不出所料,確是弟弟偷走了鞭炮,我的設想都讓他實現了。我大聲喊叫著,憤怒地跑了過去。弟弟看見我怒氣沖沖的樣子,撒腿就跑。我追著他,一路罵著壞蛋,直到村外的大路上才把他捉住。搶過他手里的紙包,看到我的鞭炮只剩下寥寥幾個,一時氣煞,壓倒他打了起來……
這一打讓我愧疚了半輩子,后悔了半輩子,以至于多年前弟媳與我愛人聊天,還說起我小時候總愛欺負弟弟,這件事恐怕就是鐵證之一。是誰告訴她的?弟弟還是父母?已無需考究,總之那時欺負弟弟是我的家常便飯。誰叫我是哥哥呢?誰叫那時就那么窮呢?你看現在的孩子,哪個還在乎那區區一掛鞭炮呢?
1994 年春節前,我還待在小秦嶺深處的金礦區。朋友在那里搞了個項目,因為忙,托付我春節在山上照看。我應了,決定就在山里過年。但年前那些天,看著人紛紛向山下擁去,整個山谷變得空蕩蕩的,我的心也越來越不安。
到了大年三十,終于挺不住了,早上起來我就整理背包回家。沿著崎嶇的山路向下走,眼睜睜地看著拉礦的車,一輛接一輛從身邊經過。走到一個加水站,發現一輛礦車停在那里給輪胎沖水,心里一動,想說說好話,搭趟順風車。誰知剛開口就遭到了拒絕,我仍不死心,畢竟照這樣走下去,到山腳的鎮上連回家的客車也坐不上了。這時我想起了在礦區當領導的表哥,我向司機說明了我們的關系,他卻好像沒有聽見似的,毫無回應。我站在那里發窘,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我一咬牙,決定只要車一開,就立馬爬上去,這趟車我搭定了。
沒想到司機卻在出發前招手示意我上車。我欣喜若狂地爬上去,車開了,沉重的礦車伴著吱呀的剎車聲,順著彎曲的山道小心向下開。路邊是陡峭的深溝,我幾乎趴在了后倉的礦堆上,雙手緊緊抓住前邊的護欄,就像在溝上飛,心里不住祈禱,甚至幾次都想喊司機停車。
中午時分,終于到了鎮上,正趕上一輛去縣城方向的客車。但擠上去剛占了座位,車主就漫天要價。車上的人吐著舌頭,紛紛往下走,我也跟著下去。轉悠了一圈竟無別的車可乘,而那車也已載滿乘客開走了。
真讓人后悔死了!這時,太陽已經開始西落,鎮上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想著還有幾十里路要走,心里那個著急呀。就在這當兒,猛然看見街邊有輛三輪車在裝貨,聽意思要去縣城。我什么也不顧了,蹭過去就幫人家裝車。車裝好了,開車的心里過意不去,便讓我趴在高高的貨堆上邊。司機在下面千叮嚀萬囑咐,一定注意安全呢。
三輪車開了,嗒嗒聲震耳欲聾,雖然比汽車慢許多,但畢竟要比步奔快多了。我趴在車上,臉貼著貨物,雙手死死抓著繩索,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想起自己曾是一名代課教師,還經常被人喚作作家,想起口袋里還裝著地區文聯發放的記者證,而今天就這般狼狽地趴在礦車上、三輪車上,向人說自己根本不愿說的好聽話,一種屈辱感油然而生,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但那種復雜的心情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三輪車已經爬到了塬的高處,從這里可以望見遠處我家所在的村莊,望見了村里的裊裊炊煙。只要能回到家人身邊,與他們待在一起,團團圓圓過個年,受這點委屈算什么呢,該高高興興才對呀。
2005 年,我在豫西小秦嶺某金礦辦公室工作。那一年春節我們都回家過年,朋友大魏卻走不了。他所在的坑口只有四個人,大家都不想在初一這天值班,眼看僵住了,大魏忙說:“別為難了,還是我值班,你們盡管回家過年吧。”
第二天早上,大魏站在坑口,看著對面村子里的人穿紅著綠,東奔西跑地忙著拜年。突然一個10歲左右的小男孩順溝跑過來,邊跑邊哭。“大過年的,哭什么啊?”大魏急忙攔住小孩問,小孩哭得更兇了,原來父親讓他把牛從牛圈拉出來,拴到房后的樹樁上,他只顧看旁邊的小孩放鞭炮,結果牛跑了也不知道。父親打了他,現在全家都四處找牛去了。
小孩哭著繼續順谷底往前走,他以為牛跑到這道岔里了。眼看孩子那瘦小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密密的樹林中,大魏不放心,喊了聲追上去,領著小孩挨著山坡找。從早上八九點找到中午12 點多,愣是沒看見牛的影子。拐回來時,孩子實在走不動了,大魏就背著孩子往回走。回到坑口時已是下午1 點多,結果出事了。
原來大魏走后不久,總公司的領導在礦長的陪同下來坑口拜年。這年拜得挺突然,歷屆領導都沒有這么干過,是新領導出的新招。礦長急忙給坑口打電話,大魏已經跟小孩找牛去了,工程隊的人接到電話,以為是礦部辦公室查崗,就說大衛上廁所去了。誰知到了坑口,看不見值班的大魏,總公司領導很惱火,批評了礦長幾句,直接領人原路返回了。
這下有大魏好果子吃了,礦長的批評可比總公司領導兇十倍。最后結果是,在礦上通報批評,取消值班補助,還要在年后一上班到總公司說明情況。看這班值的!
正月初八,大魏到公司說明情況。見了經理,他忙承認自己的錯誤,并交上礦長已經看過的檢討書。經理并沒有發火,而是語重心長地說:“其實離開坑口幾個小時也沒關系,畢竟工程由工程隊負責,你們只是監督指導。但話說回來,咱們既然設了這個崗位,那就必須堅守。如果其間突發重大安全事故,我們連人都不在,上報和搶救的工作誰來做,你知道那樣的后果嗎?”
大魏低著頭,臉上寫滿了后悔。最后,經理嘆了口氣問:“那頭牛找到了沒有?”大魏說:“其實牛沒跑遠,就在他家后面的另一個小岔道里。”經理聽了,不由笑了起來。
第二年,公司一紙調令,調大魏到甘肅某項目地,提升他為那里的副經理。
說到這件事,有人說多虧大魏那年值了大年班,有人說多虧那孩子牛丟了讓大魏碰上了。其實,我并不那樣認為,那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大魏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人們常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在做人上,我的朋友大魏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