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南拓宇”質量事件引發的關于企業及行業管理的思考

徐宗望

（南方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湖南 長沙 410000）

0 前言

最近幾年來，混凝土工程質量事故頻發。2018 年 4月，一份傳播甚廣的天津市建委的內部文件顯示，天房樾梅江項目個別棟號存在混凝土強度不符合設計要求的質量問題，導致建筑拆除重建，損失巨大；位于山東濟南市章丘區的綠城集團旗下公司代建管理的中康綠城百合花園項目，有 4 棟已大部分售出的高層住宅樓，因混凝土實體強度不達標，后由開發商自行拆除，多位房地產業資深人士指出，這在濟南的建筑史上聞所未聞；同樣 2019 年 11 月由“湖南拓宇”暴露出來的新城國際花都和新華聯夢想城兩個住宅項目出現嚴重的混凝土構件質量問題，因事關民生大事，引起社會廣泛關注，造成重大損失及社會負面影響。

以上種種事件的爆發引發了社會廣大民眾及新聞媒體關注，甚至買房選房到住進房子的業主們都在內心恐慌地發問：“我們房子質量達不達標？我們房子混凝土結構強度合不合格？我們房子建造用的是哪家公司混凝土？”等等這些源頭思考，從原來只關注房子樓盤、物業服務、區位優勢到關注房子質量及結構安全這么專業的問題。“建筑質量，百年大計，事關生命財產安全”，確實對于出現這樣嚴重的混凝土工程質量事故，到底是什么原因？責任方到底是誰？是偶然還是必然？如何有效監管防范？“湖南拓宇”質量事件爆發后，長沙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組織專家組對混凝土生產企業及項目現場構件進行取樣試驗調查分析，造成混凝土結構實體強度不滿足設計要求的主要原因是：“混凝土原材料進廠無檢測，混凝土用砂為多品種砂混合而成，混合砂的計量比例無控制；施工單位違反國家標準，超時澆筑，隨意加水，增大混凝土的水灰比，直接導致混凝土結構強度降低”。

作為在這個行業浸染多年的人，筆者回想起 2009年進修同濟大學時的畢業論文關于工程質量管理研究——《混凝土交貨前后的質量管理及質量責任》，最近下載后細讀，感觸很深，結合該事件筆者想從五個方面和大家做系統的認知分析及思考。

1 關于預拌混凝土質量與混凝土工程（構件）質量認識

1.1 什么是預拌混凝土

預拌混凝土是按照 GB/T 14902—2012《預拌混凝土》標準要求，具有相關資質等級的攪拌站嚴格按照JGJ 55—2011《普通混凝土配合比設計規范》通過設計、試配確定出各強度等級的配合比，由生產人員采用電腦自動控制方式，對砂、石、水泥、粉煤灰與礦粉等摻合料及外加劑、水通過電腦計量，集中生產攪拌生產出來的混凝土拌合物，并通過攪拌車將其在規定時間內運至使用地點的一種具有流態化的混凝土拌合物商品。

1.2 預拌混凝土質量特性

一是“時間概念強”：不能較長時間儲存，自攪拌開始至初凝之前必須施工澆搗完畢。因此混凝土自攪拌開始到運輸到指定地點必須保持良好的工作性（流動性、和易性、保水性）；二是預拌混凝土是“半成品”：該產品出廠以及交付貨物時的物理形態是流態化的，而在施工澆注之后，經過一定的時間養護，最后是一種非常堅固的固體狀態，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混凝土工程實體及構件；三是強度包括耐久性判定具有“滯后性”：混凝土強度包括混凝土工程實體結構強度判定具有滯后性，混凝土企業控制出廠強度是按照國家標準規范要求取樣制作試件，經養護 28 天進行測試混凝土強度，耐久性測試時間周期更長，但一般沒有作為混凝土生產合同的必要條件。

1.3 什么是混凝土工程及構件

混凝土工程及混凝土構件是以混凝土為基本材料通過建筑施工單位在現場按照施工規范及設計要求，現場通過澆搗、養護等各環節形成建筑工程實體（例“房子、橋梁”等等混凝土工程結構實體）或者預先在工廠制作養護成的建筑構件（預制梁、樁、樓梯、PC 構件等），供施工現場裝配最終形成我們的住宅或者橋梁等等，混凝土預制構件是建筑工業化的物質基礎，目前推廣較多的就是建筑住宅產業化 PC 構件。

1.4 混凝土工程及構件的質量

混凝土工程及構件質量一是外觀質量，是否有嚴重缺陷（掉角、蜂窩、麻面、裂縫等）；二是是否有尺寸偏差（超厚、超薄等）；三是混凝土工程及構件的強度是否滿足設計標準要求，一般工程實體強度主要以“回彈—取芯法”檢驗混凝土結構實體混凝土強度。

1.5 混凝土質量與混凝土工程質量關聯性

混凝土工程（構件）是基于混凝土為基本材料通過建筑施工單位或者構件工廠在現場按照施工規范及設計要求，現場通過澆搗、養護等各環節而形成的。預拌混凝土的質量影響著混凝土工程（構件）的質量，不合格混凝土無法逃脫真正健全的監管和現場使用前的交貨驗收；但是“混凝土質量≠混凝土工程質量”，合格滿足質量要求的預拌混凝土要最終獲得質量合格的混凝土工程（構件），必須依靠建筑施工質量保障。所以施工單位要摒棄“反正我買的是商品混凝土，出了混凝土工程質量問題就是混凝土公司的”思維模式。

2 關于混凝土與混凝土工程質量的影響因素及責任認定

混凝土具有“即時生產、即時發貨、限時使用”的特殊性，無論是出廠強度控制、還是現場交貨驗收強度都需要 28 天才能進行有效判定，同樣工程結構實體混凝土強度驗收更具有滯后性。混凝土工程質量主要包括兩大責任主體，一是混凝土生產攪拌及運輸環節，二是施工單位現場的澆筑養護等環節。如果過程都不受控，按照現在施工進度，樓都造很高了，一旦強度出現重大質量問題，損失及影響無疑是巨大的，所以每個環節都影響到混凝土結構工程實體質量，需要對具體問題進行分析，判定理清責任。

2.1 預拌混凝土生產企業的質量管理

混凝土生產企業的質量管理涵蓋從原材料選擇、檢驗入庫，配合比試配、復核調整，生產環節的開盤檢驗、計量管理、人員操作、出廠檢測控制，攪拌車運輸過程、現場待料時間管控以及轉退料管理等多個環節全過程的質量管理。混凝土出廠檢測比較常規的就是按照標準進行工作性監測及取樣制作強度判定的試件，但是強度判定具有滯后性（一般以 7 天、28 天進行強度監測）。

2.2 建筑施工單位的混凝土工程質量管理

混凝土運輸現場經交貨驗收后，建筑施工單位進行混凝土施工，其施工組織準備（基坑積水、施工環境、現場道路等），施工工藝包括混凝土澆搗、養護、裝拆模，施工過程隨意加水、施工連續性及多個部位不同強等級同時施工澆搗時等都會對最終的工程質量造成嚴重影響，都必須有效監管。

2.3 混凝土及混凝土工程質量控制及責任認定

鑒于混凝土工程質量形成的過程理論上涵蓋兩個不同責任主體以及混凝土本身的特性，注定了混凝土工程質量管控難點和不確定性。國家標準 GB/T 14902—2012《預拌混凝土》、GB/T 50107—2010《混凝土強度檢驗評定標準》等標準要求以及《湖南省預拌混凝土質量管理細則》對混凝土質量控制進行了明確規定：混凝土質量控制分為出廠控制和現場交貨驗收，出廠控制主要由混凝土生產企業進行，作為混凝土企業產品出廠內控依據；混凝土交貨驗收在施工現場進行，由施工方、監理方及混凝土生產企業共同見證隨機取樣并按照標準制作養護試塊，由具有對外檢測能力及資質的第三方檢測單位根據測試結果出具試塊檢測報告，判定混凝土企業交貨產品是否合格的法律依據。混凝土工程實體主要以“回彈—取芯法”檢驗混凝土結構實體混凝土強度，《建筑法》等相關法律法規以及 GB 50204—2015《混凝土結構工程施工質量驗收規范》等標準規范對建筑施工單位及混凝土工程結構質量做了明確的規定。

因此雙方在合同簽定時就應該嚴格根據標準及當地行業主管部門的規范要求，明確界定好各自的責任范圍、各自所應履行的質量義務，明確規定預拌混凝土企業和施工單位在混凝土交貨前后，產品所有權發生轉移過程中的具體的質量職責。

3 目前行業現狀及面臨的主要問題

3.1 行業整體現狀

一是混凝土行業準入門檻過低，產能嚴重過剩導致的惡性競爭。目前湖南全省共有商砼企業 500 多家，產能 3.5 億方左右，實際產能利用率不足 30%，部分地區不足 20%，出現產能嚴重過剩、低價墊資惡性競爭、劣幣驅逐良幣的局面，也造成質量風險隱患。

二是企業總體規模散小、數量眾多，質量管控體系及標準要求、企業投入的差異以及企業經營方式（包括租賃及轉租等）和經營理念差異很大。

三是行業處于上下游的中端，上游受砂石原材料供應緊張的影響，保供保質成為考驗混凝土生產企業生產管控的關鍵問題之一；同時施工過程隨意加水等不規范行為，嚴重影響到混凝土構件質量，混凝土生產企業承受了諸多不實之責。主要表現為下游建筑施工領域目前主要存在低價中標、趕工期、掛靠及勞務分包等問題，建筑施工企業普遍低價中標并實行勞務分包，項目承建方與勞務分包存在“兩張皮”，加上勞務分包隊伍的工人質量意識及責任感較弱，項目承建方及監理方監管不到位，雖然混凝土企業按照與施工單位簽訂的混凝土購銷合同中的“混凝土坍落度”指標進行供貨，但是施工單位勞務分包隊伍為了提升施工效率、降低勞動強度，在混凝土施工澆搗過程中隨意加水來增加混凝土流動性，嚴重改變了影響混凝土強度的水膠比，造成混凝土結構實體強度的離散性，給混凝土工程帶來了嚴重的質量隱患。

3.2 面臨的主要問題

一是砂石高度短缺，保供保質壓力巨大。這不僅僅是湖南面臨的問題，也是全國面臨的問題，砂石如黃金，一兩難求，現款交易，商砼企業經營壓力巨大。

二是治超限載問題。受前期無錫及湘潭等重大交通安全事故的影響，現在全國、全省的治超限載，標載運輸，由此帶來了運輸保供問題及成本大幅增長的壓力。

三是環保安全壓力凸顯。隨著環保政策及標準要求越來越高，環保治理的力度越來越強，以及項目進度工期、企業面臨的環保安全生產壓力凸顯。

四是應收賬款風險及經營壓力巨大。行業嚴重產能過剩導致低價墊資的惡性競爭局面，目前湖南全省混凝土行業墊資高達 380～400 億元左右，其中僅長沙市就高達 175 億元左右，混凝土行業經營舉步維艱，上游砂石現款采購、下游建筑施工拖欠貨款，造成惡性循環，行業面臨嚴重的經營風險。

4 如何有效地做好企業、行業管理及監管防范

前言所述中的無論是近期的“湖南拓宇”事件還是前期其他事件，都折射出企業（混凝土企業及建筑施工企業）、行業（混凝土行業及建筑施工行業）以及監管方面存在的問題，更深刻詮釋了“堅持行業利益高于企業利益，企業利益孕育于行業利益之中”的價值理念，同時也更加詮釋了“建筑質量，百年大計，事關生命財產安全”的責任擔當，需要有效做好企業、行業管理及監管防范，源頭治理、過程監管、才能結果受控。

4.1 企業層面上

一是要加強企業責任意識及正確經營價值理念的樹立，要牢固強化“建筑質量、百年大計、事關生命財產安全”的責任意識。混凝土生產企業按照“安全—環保—質量—技術—成本”管理要素的價值排序，做好企業生產運行管理，堅守環保安全質量紅線底線思維；施工企業必須樹立安全質量就是效益，工期進度、成本效益要讓步于安全質量；監理單位必須按照規范標準要求做好現場施工質量的監督管理；第三方檢測單位必須要確保檢測結果的真實有效。二是要加強各自質量管理及質量保證體系建立，做好源頭管控、過程監管、結果受控。著名的管理學家戴明講：“產品質量是生產制造出來，不是檢驗出來的。”檢驗只是好與壞的結果了，而質量好與壞在于各個環節管理；混凝土生產企業的質量管理涵蓋從原材料選擇、檢驗入庫，配合比試配、復核調整，生產環節的開盤檢驗、計量管理、人員操作、出廠檢測控制，攪拌車運輸過程、現場待料時間以及轉退料管理全過程，做好各環節的定崗定責，做到環環相扣、有效管控；建筑施工企業要做好混凝土施工前的組織準備（基坑積水、施工環境、現場道路等），混凝土現場交貨驗收，施工工藝包括混凝土澆搗、養護、裝拆模，施工過程隨意加水、施工連續性及多個部位不同強等級同時施工澆搗時的有效監管等，建立有效的技術質量管控方案及措施，做好施工過程的監管。三是要加強管理手段的創新，通過信息化實行實時在線管理和動態監測。無論是混凝土生產企業還是建筑施工要通過信息化、智能化運行技術混凝土生產及施工工程從原材料進場驗收、配比優化、生產消耗、出廠質量及現場交貨驗收及工程施工過程及工程實體質量建立全過程、全生命周期的在線監測、可視管理和實時動態監管，建立防錯糾錯機制。

4.2 行業層面上

一是省協會牽頭，組織各市級協會配合政府部門，結合“湖南拓宇”事件，做好行業質量管理自查自糾，做好行業整改及規范治理；二是建立行業質量自律公約及質量評價體系，并將自查結果報省協會組織整改落實，對自查問題較多、管理混亂、隱患嚴重的企業以及不履行行業質量自律公約的企業，由省協會牽頭呈報各市州住建局及建筑業協會，建立黑名單制度，加強行業監管，實行優勝劣汰；三是加快行業經營模式轉變，強化行業自律及經營風險控制，樹立“行業利益高于企業利益，企業利益孕育于行業利益之中”的價值理念，改變低價墊資惡性競爭所帶來的行業及企業經營風險及質量風險；四是配合政府做好行業整治規劃及產業升級，重點配合政府加大對黑站的清理清查，取締黑站生產行為，杜絕不滿足要求的企業生產混凝土，從源頭上強化質量管控水平，提升行業健康發展運行。

4.3 政府行業監管層面上

一是從規范行業運行監管的角度，行業行政主管部門及質監部門要加強行業資質監管及規范治理、質量過程管理的督查檢查及檢測過程規范有效性管理，應涵蓋混凝土生產企業、建筑施工企業、監理單位及第三方檢測單位（2017 年，港珠澳大橋香港段被發現混凝土壓力測試涉嫌造假，19 名土木工程拓展署承包商前職員被香港廉政公署拘捕，涉嫌篡改報告結果，同被控一項串謀詐騙罪，其中 7 人早前認罪，其余 12 人此前在受審中拒絕認罪，目前已認定有罪），尤其對資質轉借掛靠、企業分包轉包、施工過程質量監管以及黑站清理清查等，及時發現問題，及時有效組織整改落實，加強源頭管理及過程監管及責任處罰，及時消滅隱患。二是從行業產業政策及規范治理的角度，重點要從行業規劃、行業標準準入條件及企業環保、安全、質量等社會責任承載能力等方面加強政策法規管理，強化淘汰落后低質產能、推動大企業集團行業引領及整合作用，推進建設綠色建材產業園模式，構建有序發展、健康經營、質量安全的綠色環保、安全質量的行業新局面；三是要加強質量責任意識及質量責任追究和市場引導，引導行業包括施工單位、房產開發商及混凝土企業及社會大眾把質量放在第一位，強化質量責任追究及懲處力度，引導社會大眾關注企業質量品牌，選擇質量品牌信譽度高和責任承載能力強的企業及產品。

4.4 從立法及政府產業規劃層面上

對決定一個城市生命周期、民生工程的重要產業及生產企業，要從立法上對產業發展、標準規范以及運行管理進行強化；同時政府要從產業規劃角度，進行源頭治理，建立產業標準、產能管控、運行監管及淘汰機制，嚴控新增產能、淘汰低效低質產能，實行高標準、嚴要求的管理，從源頭進行規范治理。

5 結語

“大亂必大治”，社會如此、國家如此，更何況一個行業。“湖南拓宇”等事件爆發后，行業一定會從大亂走向大治階段，無論是政府行業主管部門，還是行業協會（包括預拌混凝土行業協會及建筑施工業協會），企業（混凝土生產企業、建筑施工企業包括監理、檢測單位）都必須加強有關建筑法律法規及標準規范的學習和責任意識的強化，真正踐行“建筑質量，百年大計，事關生命財產安全”的質量責任意識；都需要加強行業的規范治理及企業自身的“源頭控制、過程監管、結果管控”，同時發揮大企業引領，強化社會責任，實現行業價值重塑、產業升級和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