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洛陽一帶的居所,可知者有兩處,即陸渾莊和土婁莊。以前論者多認為陸渾莊即土婁莊,兩者乃為一處①;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兩者并非一處,陸渾莊應在洛城之南陸渾山一帶者也偶有之②。筆者同意后一種看法,陸渾莊和土婁莊應為兩處別業,它們是杜甫在洛陽一帶生活時的主要居處③。杜甫早年主要居住在陸渾莊,約開元二十九年始在首陽山下筑土婁莊,移居于此。杜甫從陸渾莊移居土婁莊,直接原因可能是其父去世之故④。但守制期間進一步廬于墓旁并不是唐代文人中的普遍風氣,而且移居土婁莊后,杜甫在洛陽時一直居住于此,直至安史之亂發生,達十多年之久⑤,已遠遠超過守制的三年之限。所以他移居的背后當還有家庭變故導致心態變化的原因,即父親的去世促使他不得不正式規劃自己的人生,把早已有之的“會當凌絕頂”“致君堯舜上”的理想付之實踐,心態由追求隱居漫游轉向追求仕進。當時兩京文人在都城外圍營建兩處或多處別業,以滿足在仕求仕或隱居高蹈等不同狀態下的居住需求,這一現象并不罕見,由此來看,杜甫從陸渾莊移居到土婁莊,也是一種向洛城靠近,為入仕做準備的行為。
杜甫的陸渾莊僅見于《憶弟二首》詩題下注:“時歸在河南陸渾莊。”[1]1233其中“河南陸渾莊”,宋代注本皆作“南陸渾莊”⑥。此題下注,或以為是杜甫自注,或以為是北宋王洙所注,洪業先生則認為是1113年(北宋政和三年)王得臣所加,后被誤歸于王洙注,再后被誤認為是杜甫自注[2]37。但可以肯定的是,至遲北宋時注者即認為杜甫有陸渾莊,乾元二年(759年)他在洛陽所歸之處就是這個陸渾莊。那么,杜甫的陸渾莊在何處?筆者曾撰《杜甫陸渾莊即尸鄉土室(土婁莊)說質疑》一文,懷疑其在洛城之南的陸渾山一帶。關于此,從杜甫的敘述中還可做一些補充。杜甫在夔州時有《憑孟倉曹將書覓土婁舊莊》一詩:“平居喪亂后,不到洛陽岑。”[1]5052言自從安史之亂發生后沒有再到過土婁舊莊,但《憶弟二首》卻是乾元二年春,即喪亂之后“歸在南陸渾莊”所作。可證陸渾莊、土婁莊實非一處。杜甫還在《遣興三首》中云:“避寇一分散,饑寒永相望。豈無柴門歸,欲出畏虎狼。”(其一)“客子念故宅,三年門巷空。”(其二)“昔在洛陽時,親友相追攀。送客東郊道,遨游宿南山。”(其三)[1]1197-1202這組詩當是乾元元年在華州作,即歸東都陸渾莊探望前不久作。他歸陸渾莊后所作的《憶弟二首》其二也云:“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1]1235這些詩中所云“柴門”“故宅”“故園”當都指陸渾莊。而《遣興三首》其三云“昔在洛陽時”“遨游宿南山”,可見杜甫在南山有住處,南山當指洛城之南山中,應是陸渾山一帶。這個南山中的居處當為陸渾莊,而非洛城之東首陽山的土婁莊。此外,還可從杜甫《龍門》中窺得一些線索:
龍門橫野斷,驛樹出城來。氣色皇居近,金銀佛寺開。往還時屢改,川陸日悠哉。相閱征途上,生涯盡幾回?[1]73-74
從“相閱征途上”“往還時屢改”可見杜甫經常途經龍門。那么他為何要屢屢路過這里?應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從洛陽城內外出,途經龍門;二是他在龍門之南居住,往返洛城內或遠赴外地需經過這里。如果杜甫不住在龍門之南,他遠赴外地其實不可能經過龍門。
從洛陽東行、北行,路途皆不過龍門,這顯而易見,不用贅言。從洛陽西行赴長安是否需經過龍門,則需略作考辨。據嚴耕望先生考,唐代長安、洛陽之間的驛道分為南北兩線,北線由長安至陜州,經澠池、新安至洛陽,相當于今天隴海鐵路一線;南線,長安至陜州一段與北線相同,但陜州至洛陽一段則偏南東行,經永寧縣(今洛陽洛寧縣北),然后沿洛水經福昌縣、壽安縣(今洛陽宜陽縣附近)到洛城內。并指出,南線乃唐代君主巡幸所走的道路,為主線,北線則為行軍所經,蓋取其捷徑。但乾元元年(758年)末、二年春杜甫從華州至洛陽,又從洛陽返回華州,走的則是北線,此從“三吏三別”等詩可知[3]51-89。可見,即便是南線,乃是沿洛水出入洛陽城內,而龍門在洛水東南的伊水,并不在兩京道上。所以杜甫西行之長安,東行之梁宋、齊魯、吳越,北行之晉地,如從洛陽城內出發,均不可能經過龍門。當然,從洛陽向南遠行,也有三條道路,即伊闕、太谷、軒轅三關道[3]1831-1832。龍門所在的伊闕關之道是從洛陽通往汝州、南陽、襄陽等地的主要通道,但是從杜甫一生的行跡看,他并沒有從洛陽南行到外地的經歷。
所以,杜甫云“相閱征途上”“往還時屢改”只能作第二種解釋,即他居住在龍門之南,到洛陽城內或遠行到外地,往返需經過龍門。這個居處應當就是在陸渾山一帶的陸渾莊。
杜甫開元二十九年之前在洛陽一帶的居所可能并不限于陸渾莊一處。《百憂集行》中云:“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1]2353這里提到他少年時的居處,這個居處是否就是陸渾莊,不得而知。《壯游》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場。”[1]4084可知他十四五歲時主要在洛陽城內活動⑦,而且他的祖父、父親長期為官,在洛陽城內營置宅第應非難事。這個“庭前八月梨棗熟”的住所應在城內為宜。但從前引《龍門》詩“往還時屢改”“相閱征途上”的描述看,他青年時期在洛陽時則主要居住在陸渾莊。
至于杜甫在陸渾莊生活的情形,當如《遣興三首》其三所云:“昔在洛陽時,親友相追攀。送客東郊道,遨游宿南山……回首載酒地,豈無一日還。”乃是一種遨游棲隱、交游雅集的生活。我們知道,杜甫早年并不急于出仕,35 歲(天寶五載)之前主要過著隱居漫游的生活。這種狀態和心態下,他應不喜居住在城內,而是更樂意在附近的山莊中過一種隱居的生活,這是當時洛陽文人中常見的現象。如杜甫的老友房琯:“性好隱遁,與東平呂向于陸渾伊陽山中讀書為事,凡十余歲。開元十二年,玄宗將封岱岳,琯撰《封禪書》一篇及箋啟以獻。中書令張說奇其才,奏授秘書省校書郎。”[4]3320房琯入仕前就和呂向居住在陸渾山一帶山中,追求山莊隱居生活。值得注意的是《舊唐書·杜甫傳》載:“房琯布衣時與甫善。”[4]5054房琯開元十二年被授于秘書省校書郎,“布衣時”應在此前,這時杜甫才十三歲。他們相識交往有可能就是在共同居住陸渾山中時。
杜甫的祖父杜審言也有早年隱居的經歷,武后時期他和宋之問、道士司馬承禎等曾在嵩山結為“方外十友”[5]4239。杜甫早年不急于出仕,顯然也熱衷于這樣的生活,除在外地漫游外,在洛陽居住當以隱居為主,如《奉寄河南韋尹丈人》中記述韋濟打聽他的情況云:“青囊仍隱逸,章甫尚西東?”[1]161杜甫早年為追求隱居生活而主要居住于陸渾莊,當是情理中事。
把陸渾莊和土婁莊視為一處,不但在地理位置上不合,而且從他全家的居住情況來看也不合適。杜甫在《祭遠祖當陽君文》中云“小子筑室首陽之下”[1]6294,祭文作于開元二十九年寒食節,筑室應始于這年初或上年,可見這個土婁莊乃是杜甫后來所筑,僅是幾間窯洞(據杜甫又稱之為“尸鄉土室”可知)。陸渾莊則是其全家所共居,如乾元二年杜甫歸在東都陸渾莊時所作的《得舍弟消息》詩云:“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床。”[1]1238詩中提及其弟居住的情況,還提到家里的舊犬,可見陸渾莊并非杜甫獨居之處,乃一家人共同所居,當有不小的規模。它不可能遲至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或二十九年才營建,更可能杜審言時就已有之,至少杜甫筑建土婁莊時就已經“往來時屢改”,常常途經龍門往返于陸渾莊。開元二十九年土婁莊筑成后,杜甫在洛陽的主要居處也就轉移到了這里,如約作于天寶七載(748年)至九載(750年)間的《奉寄河南韋尹丈人》云:“尸鄉余土室,難說祝雞翁。”題下注云:“甫敝廬在偃師,承韋公頻有訪問。”[1]161結合他所云:“平居喪亂后,不到洛陽岑。”可知直至安史之亂前,杜甫從長安返洛陽,依舊住在土婁莊。
杜甫為什么營建土婁莊?有論者懷疑可能與其父杜閑去世有關[2]35。但應注意的是,杜甫筑室、移居于此其實有兩重目的:一可能是守墓,二是為仕進做準備。杜甫在此時所作詩文中并沒有透露守墓的目的,但準備轉向仕進之途的心態卻屢有表露。
杜甫移居土婁莊后,專門祭奠了他的遠祖杜預和外祖父、外祖母。《祭遠祖當陽君文》云:“維開元二十九年歲次辛巳月日,十三葉孫甫,謹以寒食之奠,敢昭告于先祖晉駙馬都尉鎮南大將軍當陽成侯之靈。”又云:“小子筑室首陽之下,不敢忘本,不敢違仁。”[1]6294祭文應是他在移居土婁莊后的第一個寒食節祭奠杜預所作,既表達了對遠祖的敬仰、懷念,也表達了要繼承其志業的心愿。《祭外祖祖母文》云:“維年月日,外孫滎陽鄭宏之、京兆杜甫,謹以寒食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外王父母之靈。”[1]6301祭奠外祖、外祖母在洛城之北的邙山,時間也是春三月的寒食節,當在祭杜預之后不久,杜甫在文中也同樣表達了繼承祖烈,積極進取的志愿:“幸遇圣主,愿發清機。以顯內外,何當奮飛。”
杜甫移居后祭祖,并未祭奠其祖父杜審言,這應該是他當時矢志進取、欲在政治功業上有所作為的獨特心態所致。因為杜預不但在政治功業和儒學上成就卓著,而且唐代還把其列為配享孔子廟堂的儒家先賢[6]。他的外祖母則是唐太宗第十子紀王李慎的孫女,義陽王李悰之女,而且義陽王李悰及夫人被武則天下獄時,杜甫的外祖母“屝屨布衣,往來供饋。徒行悴色,傷動人倫。中外咨嗟,目為勤孝”[7]2325。外祖父是唐高祖第十八子舒王李元名的外孫[1]6034。可見,遠祖杜預、外祖母、外祖父在功業或血緣上都極為顯赫,是家族先輩中在政治、儒學上最值得自豪的人物,杜甫選擇三者祭奠,應該說是在欲以追求仕進心態下的精心之舉。他的這兩次祭奠不啻是面對先輩莊重宣告,要繼承祖烈,承擔起振興門庭的責任,代表其心態由隱居漫游向入仕求進的一個重大轉變。
杜甫這時有《贈李白》一詩:
二年客東都,所歷厭機巧。野人對膻腥,蔬食常不飽。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1]76
杜甫與李白初遇于天寶三載(744年),兩人和高適有梁宋之游,此詩當作于這年梁宋游之后。如果按前云其父開元二十八年去世,守制25 或27 個月推算,當于天寶元年(742年)結束守制,詩中所云“二年客東都”應是守制結束至和李白相遇這段時間的生活。這句中的“客”字頗讓人不解,因為杜甫本身就屬洛陽人,他在洛陽生活不應該稱為“客東都”。如果做一個推測性解釋的話,應是他移居后主要居住在城東的土婁莊,活動于洛城內,故云“客東都”。另外,從這首詩中的描述看,杜甫守制結束后的兩年內已經不再以隱居生活為主,而是“所歷厭機巧”“野人對膻腥”,主動出游于洛陽城內,和王公名流交往,為入仕做準備。如當為此時所作的《李監宅二首》其一云:“尚覺王孫貴,豪家意頗濃。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門闌多喜色,女婿近乘龍。”[1]62-63這些描述可為“所歷厭機巧”“野人對膻腥”的注腳。
還應注意,杜甫曾與李白有“方期拾瑤草”之約,顯然李白曾希望杜甫和他一道退隱求仙學道,但杜甫卻表達了推脫的意思:“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可見杜甫此時的心態意在求進,雖對隱居學道有濃厚的興趣,但心思并不在此。這頗有數年前李白面對崔宗之“我家有別業,寄在嵩之陽……子若同斯游,千載不相忘”[8]2906相邀時的推脫“幸遭圣明時,功業猶未成……但得長把袂,何必嵩丘山”(李白《酬崔五郎中》的意味[8]1814。杜甫后來贈李白的詩“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1]99“未因乘興去,空有鹿門期”[1]104,表明他確實沒有踐行“方期拾瑤草”的相約。
可見,杜甫移居土婁莊后,確實方便了在東都城內的出入,遂有了“二年客東都”之舉。移居之舉和心態變化顯然頗有關系。
天寶四載(745年),杜甫又有一趟齊魯之行,這次東行論者一般認為是追尋李白之故。但是他并沒有先赴李白所居的任城(今山東濟寧),而是先去了濟南拜見李邕,這當也是他追求仕進的心態使然。
李邕是前輩文人中當時為數不多的在世者,且早在杜甫少年時即“李邕求識面”,對他頗為賞識。據郁賢皓先生《唐刺史考全編》考,李邕開元二十九至天寶元年任滑州刺史[9]789,天寶元年至天寶三載(744年)任汲郡太守[9]1421,天寶四載至天寶六載(747年)任北海郡太守[9]1079-1080。滑州治所在滑縣(今屬河南),汲郡治所在汲縣(今河南衛輝市),這期間由于他的吸引,滑臺、淇上一帶文學活動迎來一個小高潮期。王季友《酬李十六岐》:“出谷迷行洛陽道,乘流醉臥滑臺城……于何車馬日憧憧,李膺門館爭登龍。千賓揖對若流水,五經發難如叩鐘。下筆新詩行滿壁,立談古人坐在席。”[8]2890王季友是杜甫的好友,李岐則是李邕之子。高適《鶻賦序》:“天寶初,有自滑臺奉太守李公《鶻賦》以垂示。適越在草野,才無能為,尚懷知音,遂作《鶻賦》。”[10]297高適當時在梁宋一帶,稱李邕為知音,并承李邕垂示新作,可見李邕對他賞識鼓勵有加。從王季友的描述及他從洛陽到滑臺與李岐交往、高適與李邕交往的情況中,不難看到李邕對當時文壇的吸引力和鼓舞作用。而此時杜甫正居住在土婁莊,約從開元二十八年至天寶三載,其父親、二姑母、繼祖母相繼去世,因家中事務較繁,他可能沒有機會去滑州或汲郡拜見李邕。
天寶四載,杜甫處理完家中事務,李邕已轉任北海太守(治所在今山東濰坊),他遂赴齊地,在濟南和李邕相見。杜甫此行很可能有尋求入仕之助的目的。他《陪李北海宴歷下亭》詩中云:“蘊真愜所遇,落日將如何?貴賤俱物役,從公難重過。”[1]80從“物役”“難重過”之語看,杜甫確實要打算入仕,所以預想以后難有機會和李邕再相見。后來所作《八哀詩·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中回憶當時情形云:“伊昔臨淄亭,酒酣托末契。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論文到崔蘇,指盡流水逝……例及吾家詩,曠懷掃氛翳。”[1]4007這次相見,杜甫不啻是接受了一次前輩的教育和鼓勵,而且李邕還“酒酣托末契”,把自己的志節理想托付于杜甫。這對杜甫走向長安求仕,追求建功立業的理想,無疑是很大激勵。
總之,開元末至天寶初,杜甫移居土婁莊后,他的行跡及心態和之前居住陸渾莊時四處漫游、熱衷隱居的情形明顯不同。移居背后顯然有著轉求仕進的目的,父親去世、為其守制守墓,是觸發這一轉變的契機,他趁此機會,筑室首陽山下,實乃兩得之舉。移居這一空間距離上的變化,實際蘊含著與仕途疏密的心理距離上的轉變。這是考察杜甫生平時需要注意的。
杜甫通過不同的居處以適應不同心態下的人生追求,這一現象其實在唐代兩京文人中并不罕見,僅杜甫所在的洛陽,可考者就有宋之問、岑參、李頎、陳章甫、劉方平、劉長卿等多位文人擁有兩處或多處別業的情況。置于這一背景下,我們對杜甫移居之舉和心態變化的關系抑或有更明確的認識。
宋之問在洛陽一帶的別業可知者有三處,即位于嵩山的別業、陸渾山的陸渾山莊以及首陽山的別業。嵩山別業距離洛城最遠,宋之問從調露二年(680年)前后開始居住于此,并和杜審言等結為“方外十友”[11]193。入朝為官后,他則沒有機會再來此居住,如《憶嵩山陸渾舊宅》云:“一身事扃闥,十載隔涼暄。”[12]372陸渾山莊距離洛城適中,在朝為官時也可在假日來此居住,如《寒食陸渾別業》云:“洛陽城里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旦別河橋楊柳風,夕臥伊川桃李月。”[12]590《初到陸渾山莊》也云:“授衣感窮節,策馬凌伊關。歸齊逸人趣,日覺秋琴閑。”[12]576位于首陽山的別業僅杜甫在《過宋員外之問舊莊》中提及:“宋公舊池館,零落首陽阿。”[1]49宋之問在此的生活情形已不可知,但首陽山莊在三處別業中距洛城最近,他營建這一別業,當如《宴鄭協律山亭》所云“朝英退食回,追興洛城隈”[12]623,即為了滿足“朝退追興”的生活⑧。
岑參在洛陽一帶有王屋山青蘿齋、嵩陽別業、緱氏山西峰草堂以及陸渾別業四處居所。《南池夜宿思王屋青蘿舊齋》云:“早年家王屋,五別青蘿春。”[13]312-313岑參幼年時曾隨父寓居晉州(今山西臨汾),15 歲時移居少室山的嵩陽別業[13]589,王屋山別業或此期間所建。《感舊賦并序》云:“十五隱于嵩陽,二十獻書闕下。”[13]523“我從東山,獻書西周。出入二郡,蹉跎十秋。”[13]525他15 歲移居嵩陽別業,已有向洛城靠近的目的。岑參又有《緱山西峰草堂作》一詩,陳鐵民先生推測:“玩詩意,作者早年居少室時曾一度移居緱山,詩即作于此時。”[13]9緱氏山距洛城較嵩山更近,似有進一步向洛城靠近的意圖。他的陸渾別業僅在《巴南舟中思陸渾別業》詩中提及[13]463,不知建于何時,但離洛城也較嵩陽別業為近。總之,從岑參在洛陽一帶幾處別業的位置及營建先后,大致可以看到隨著年齡漸長,求仕之心漸切,其居住地向洛城逐步移近的一個軌跡。
李頎在洛陽一帶當有兩處別業或田莊,一處是近郭的東園,一處是稍遠的潁陽東川別業。關于東園,李頎有兩首《晚歸東園》:“出郭喜見山,東行亦未遠……請謝朱輪客,垂竿不復返。”[14]207“荊扉帶郊郭,稼穡滿東菑。”[14]579這兩首詩都云東園在城東郭外,當是指洛陽城東郭。因為孟浩然有一首《題李十四莊兼贈綦毋校書》:“聞君息陰地,東郭柳林間。左右瀍澗水,門庭緱氏山。”[15]150詩中描述的李十四莊也在洛城東郭,傅璇琮先生、陶敏先生認為李十四當為李頎,并系此詩于開元十五年(727年)[11]433所作。關于東川別業,李頎詩中多處提及,如《不調歸東川別業》云:“慚無匹夫志,悔與名山辭。紱冕謝知己,林園多后時。”[14]200這里所謂“不調”是指新鄉尉任滿后不調。開元二十三年(735年)李頎進士及第⑨,開元二十九年前后離新鄉尉任,遂歸隱潁陽東川別業⑩。按,李頎又有《緩歌行》《放歌行答從弟墨卿》兩詩提及他在東川別業和東園(城東莊)的生活:
小來托身攀貴游,傾財破產無所憂……男兒立身須自強,十年閉戶潁水陽……早知今日讀書是,悔作從前任俠非。[14]277
小來好文恥學武,世上功名不解取。雖沾寸祿已后時,徒欲出身事明主。柏梁賦詩不及宴,長楸走馬誰相數。斂跡俯眉心自甘,高歌擊節聲半苦。由是蹉跎一老夫,養雞牧豕東城隅。[14]296-297
《緩歌行》似是進士未及第時所作,李頎早年可能有過任俠的經歷,后來翻悔向學,在潁陽東川別業專心隱居讀書達10年之久。《放歌行答從弟墨卿》則顯然是已進士及第并入仕后所作,當是在新鄉尉任滿不調的初期。這時他對再次入仕尚抱有希望,所以“養雞牧豕東城隅”,隱居在距洛城較近的城東莊。再結合《晚歸東園》《不調歸東川別業》所云,大致可見城東莊和東川別業都營建甚早,當他處于求仕心態時,多居住在城東莊,常出入于城內,與“朱輪客”交游;當不急于出仕或仕情冷落時,則居住于較遠的東川別業,追求隱居生活。
與李頎同時的陳章甫也是如此。他科考落第時曾有《與吏部孫員外書》:“但仆一臥嵩丘,二十余載。”[7]2789吏部孫員外乃孫逖,他開元二十二年(734年)、二十三年知貢舉,書即作于此時。可見陳章甫早年主要在嵩山隱居。高適有《同群公宿開善寺贈陳十六所居》,陳十六即陳章甫,孫欽善先生認為詩作于天寶四載前后,開善寺在洛陽準財里(西陽門外)[10]136-137。李頎也有《宴陳十六樓》:“西樓對金谷,此地古人心。”[14]544金谷澗在洛城西北,和開善寺相距不遠。兩詩所云陳章甫所居和西樓當為一處,作詩時間也應相近。陳章甫又有別業在洛城西北的金谷澗附近,后來主要居住于此。《元和姓纂》載:“太常博士陳章甫,江陵人。”[16]348可知陳章甫后入仕任太常博士。他早年隱居嵩山達20 余年,顯然是不急于入仕的心態;后在金谷澗別業居住,離城內較近,當是為求仕的便利。
劉方平是杜甫的同時人,主要居住在潁陽(今登封市潁陽鎮一帶)少室山西部一帶。皇甫冉《寄劉方平大谷田家》云:“籬邊潁陽道,竹外少姨峰。”[8]2821大谷指大谷關,即今偃師市寇店鄉界內的水泉關,其南臨近潁陽。皇甫冉又有《與張宿劉八城東莊》詩:“寒蕪連古渡,云樹近嚴城。”[8]2804劉八即劉方平。“云樹近嚴城”當指臨近洛陽城。可見劉方平也擁有距離洛城遠近不同的兩處居處。雖然他終生未能入仕,但城東莊當也是為便于回洛陽城內而建。
劉長卿在洛陽一帶的居處可確知者有嵩陽別業,此據其《早春贈別趙居士還江左時長卿下第歸嵩陽舊居》可知[17]94。他還在《京口懷洛陽舊居兼寄廣陵二三知己》中提及其洛陽舊居[17]40,又《李侍御河北使回至東京相訪》云:
貧居幸相訪,顧我柴門里。卻訝繡衣人,仍交布衣士。王程遽爾迫,別戀從此始……草色官道邊,桃花御溝里。天涯一鳥夕,惆悵知何已。[17]49
這里所云洛陽所居,不知在何處,但李侍御在“王程遽爾迫”的情況下相訪,且詩云“官道邊”“御溝里”,應不會距洛城太遠,當非遠在嵩陽的別業。前首稱“洛陽舊居”,而非“嵩陽舊居”,也可佐證此居處當非嵩陽別業。
總之,從宋之問等人的情況可見,唐代洛陽、長安兩京文人既熱衷于自由高蹈的隱居生活,也因在仕、求仕的原因需生活、活動于都城之內。為了兼顧這種雙重形態的生活,他們多有在近郭和稍遠的山林之地營建兩處或多處別業的現象,入仕之心不急切時可居住在山林別業,在仕或著力求仕時則居住在近郭別業,便于出入洛陽。這是一個常見現象。杜甫從距洛城稍遠的陸渾莊移居到近郭的土婁莊,應該說也屬于這一風氣。他居住陸渾莊時以“送客東郊道,遨游宿南山”的遨游棲隱生活為主,不急于入仕;移居土婁莊后,則“二年客東都”“山林跡如掃”,主要是一種都市交游生活,開始著力為入仕做準備。應該說他的移居和心態變化是緊密相關的。
注釋
①陸渾莊即土婁莊之說由清人浦起龍提出,詳見《讀杜心解》,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19頁、546頁。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認同其說。后之論者多承襲之。②詳見耿元瑞:《杜甫與河南》,《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4 期;王帆:《土婁莊與陸渾莊考》,《草堂》1985年第2 期;李殿元、李紹先:《杜甫懸案揭秘》,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葛景春等:《杜甫與地域文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葛景春:《飯顆山到底在哪里?——關于李白〈戲贈杜甫〉寫作時間和地點的臆測》,《杜甫研究學刊》2019年第2 期。胡永杰:《杜甫陸渾莊即偃師尸鄉土室(土婁莊)說質疑》,《新疆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6期。③洪業指出:“在杜詩中,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常被飽含感情地提到。這些孩子無疑是杜閑和第二個妻子所生。然而,對于直至744年仍在世的這位繼母,杜甫詩文中保持了完全的緘默。我推測,這種緘默相當雄辯地說明了我們詩人的童年、青年和成年初期都沒有在家中度過。”見洪業著、曾祥波譯:《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第21頁。本文推斷陸渾莊、土婁莊為杜甫在洛陽一帶生活時的主要居處,與其說并不矛盾。④詳見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第31頁。⑤杜甫天寶七載(748年)至九載(750年)間所作《奉寄河南韋尹丈人》云:“有客傳河尹,逢人問孔融……尸鄉馀土室,難說祝雞翁。”他這時尚居住在土婁莊(即尸鄉土室),距開元二十九年移居于此已10年上下。又在夔州時所作《憑孟倉曹將書覓土婁舊莊》云:“平居喪亂后,不到洛陽岑。為歷云山問,無辭荊棘深。”說自從安史之亂發生后就沒有再回過土婁莊。說明安史之亂發生前,他回洛陽還曾居住在土婁莊。詳見蕭滌非主編:《杜甫全集校注》,第161頁、5052頁。⑥如王洙、王琪編定,裴煜補遺:《宋本杜工部集》卷十題下小字作“時歸在南陸渾莊”;《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八《憶弟二首》題下作:“彥輔曰:時歸在南六(陸)渾莊。”《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九“宋族”和《黃氏補千家注紀年杜工部詩史》卷十九皆作“洙曰:時歸在南陸(六)渾莊”;《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十四則直接作為詩題中一部分:“憶弟二首時歸在陸渾莊。”《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四作“公自注:時歸南陸渾莊”。⑦胡永杰《杜甫“早充觀國賓”當為開元十八、十九年前后由太學獲監舉參加科考事考辨》中指出,杜甫14 歲至19 歲當有過在洛陽入太學的經歷,見《杜甫研究學刊》2019年第4 期。⑧關于宋之問的三處別業,詳見胡永杰:《宋之問:別業與吏隱生活》,載《光明日報》2019年7月29日文學遺產版。⑨參見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卷二《李頎》,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354頁;徐松撰,孟二冬補正:《登科記考補正》卷八,北京燕山出版社2003年版,第322頁。⑩參見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李頎考》,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95頁。樂史撰,王文楚等校點《太平寰宇記》卷三“河南道三·西京一·河南府·洛陽縣”,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52頁。參見岑仲勉:《唐人行第錄》“劉八方平”條,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56-157頁。“嚴城”有兩個含義,一是指洛陽附近的城池之名,如《太平寰宇記》卷三“河南縣”載:“故榖城,在縣西北。古榖城即周所置,在榖水之東岸,西晉省并入河南,故有城存。北齊天保中,常山王演使稗將嚴略增筑以拒周,俗亦謂之嚴城。”《太平寰宇記》,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9頁。二是泛指戒備森嚴之城,如韋應物《觀早朝》:“伐鼓通嚴城,車馬溢廣躔。煌煌列明燭,朝服照華鮮。”《廣陵行》:“海云助兵氣,寶貨益軍饒。嚴城動寒角,晩騎踏霜橋。”參見孫望:《韋應物詩系集年校箋》,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83頁、71頁。這兩個含義都可以用來指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