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國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一·詩經》(以下簡稱“安大簡”《詩經》)是目前出土的唯一先秦時期《詩經》楚文字鈔本,于近期整理出版,無疑是上古文學研究領域的盛事,與古文經《毛詩》隸變而來的今傳本《詩經》相較,存在大量異文,學界出現了很大爭議,可以預計會成為《詩經》學乃至上古文學研究的熱點①。在此之前出版的“上博一”《孔子詩論》記錄了孔子評論《詩經》風、雅、頌的文字,據筆者統計,提到52 篇的篇名,同時也記錄了一些詩句,但沒有一篇完整文本。“安大簡”《詩經》原簡自標序號,編號從“一”至“百一七”,除去闕簡、闕文外,存詩共57 篇,為傳本《詩經·國風》中的《周南》《召南》《秦風》《魏風》《鄘風》《唐風》,但值得注意的是,傳本《魏風》六篇改題為《侯風》,又將《唐風》九篇改為《魏風》,引起學界熱議。筆者將“安大簡”《詩經》與學界公認為可信的“郭店簡”《緇衣》以及“上博一”《孔子詩論》等篇引《詩》相對照,認為“安大簡”《詩經》是可信的出土文獻,也發現一些待解難題。有學者認為既然用楚文字抄寫,當出自戰國楚人之手。戰國時期人才流動很頻繁,如東周、三晉等北方文獻南傳而為楚人抄寫已非個例,“安大簡”《詩經》也不例外,成為新的《詩經》公案。
“安大簡”《詩經·國風》主要由“六風”組成:
(一)《周南》簡20 標注“周南十又一”,與今傳本相合。傳世本《麟之趾》之“麟”簡文中寫作“”,很值得注意,后文有說;
(二)《召南》14 篇(簡21-41),篇目全。闕文很多,僅《殷其雷》《江有汜》兩篇完整。傳世本《騶虞》在簡文對應位置詩句為“從乎”,為《詩經》首見,后文有說;
(三)《秦風》10 篇(簡42-59),篇目全。
(四)闕簡60-71,竹簡信息完全闕失。
(五)《侯風》6 篇(簡72-83),《侯風》之名為首次出現,即今傳本《魏風》6 篇:《汾沮洳》《陟岵》《園有桃》《伐檀》《碩鼠》《十畝之間》。整理者黃德寬認為《侯風》可能是《王風》之“誤置”,此說存疑。
(六)《甬風》(簡84-99),簡99 題“甬九白舟”,《甬風》即今傳本《鄘風》,當為9 篇。傳本《鄘風》10 篇,黃德寬認為“簡本《鄘風》九篇不含《載馳》篇”[1]3,是正確的。至于為何沒有《載馳》,后文有論。
(七)《魏風》10 篇(簡100-117),均為傳本《唐風》,無闕簡。今傳本《唐風》共12 篇,《杕杜》《葛生》《采苓》不見于簡本。
“安大簡”《詩經·國風》用戰國楚國字體抄寫,57 篇詩只有《柏舟》《葛屨》兩個篇名,其他55篇未標題名,說明當時簡本使用者對《詩經》題名稔熟于心,是在《詩經》祖本即全本的基礎上進行抄錄的,筆者為論述方便,簡稱為《詩鈔》,與隸變《毛詩》而來的傳世本出現如此大的不同,看來不是隨意的叢鈔,而是有選擇性的,具有一定功用目的,不能不令人對戰國時期類似《詩經》之類經典作品的流傳形態產生更多的聯想。這個選鈔本存在諸多學術之梗,不見于《詩經》學史,成了一連串新的個案,本文梳理于下:
首先,今傳本《魏風》六篇何以命名為《侯風》?又為何將今傳本《唐風》九篇改為《魏風》?在《詩經》文獻中從來沒有相關信息,為首次出現。
其次,《詩經》楚鈔本除了闕失12 支簡的“某風”外,何以只選《周南》《召南》《秦風》《侯風》《甬風》《魏風》六風,而未選其他八(九)風?與傳世《毛詩》相比較,次序上出現的新變意味著什么?
最后,除了諸多異文之外,何以不選《鄘風·載馳》《唐風·葛生》等詩?
下面借助于“上博一”《孔子詩論》及一些出土文獻探討《詩經》祖本及“安大簡”《詩經》的來源問題,而《侯風》是確定“安大簡”《詩經》性質的關鍵,解決了這個問題,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在探討“安大簡”將《魏風》改為《侯風》這個問題之前,筆者據“上博一”《孔子詩論》等相關出土文獻探討一下《詩經》祖本的形成及流傳問題,尤其對孔門《詩》學傳授及孔子死后弟子散之四方,子夏西河傳《詩》問題進行探討。
“上博一”《孔子詩論》記載了孔子對《詩經》邦風、大夏、小夏、訟的系統解說②,是對《詩經》的最早詮釋,標志著《詩經》研究的發端,意義重大?!犊鬃釉娬摗窞闅埦帞嗪?,失去了多少內容難以估計,其中提到的《詩經》篇名,筆者按照原整理者的簡編順序重新統計,《邦風》27 篇,《大夏(雅)》1 篇,《小夏(雅)》21 篇,《訟(頌)》3 篇,除去有爭議的作品篇名外,《孔子詩論》中提到邦風、雅、頌類篇名共52 篇,詩題基本都能在今傳本《詩經》中找到出處?!妒酚洝た鬃邮兰摇酚涊d孔子刪詩,將“古者《詩》三千余篇”刪成三百五篇,成為《詩經》學史上一大公案?!犊鬃邮兰摇罚?/p>
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2]1345
孔子本人未提到刪詩之事?!墩撜Z·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孔安國曰:“篇之大數?!毙蠒m疏引《正義》:“案今《毛詩序》,凡三百一十一篇,內六篇亡,今其存者有三百五篇,今但言三百篇,故曰篇之大數。”[3]5346孔子所謂“詩三百”即今《毛詩》傳本三百零五篇。“內六篇”為“笙詩”或“笙曲”六篇,即《由庚》《崇丘》《由儀》《南陔》《白華》《華黍》,分別隸屬于《小雅·鹿鳴之什》和《南有嘉魚之什》,《毛詩序》認為六笙詩“有其義而亡其辭”[4]898,實際上“笙詩”屬于“標題音樂”,在儀式中與《關雎》《葛覃》《南有嘉魚》《南山有臺》等“間歌”交替相續,在《儀禮·燕禮》《鄉飲酒禮》中都有記載。從《孔子詩論》52 篇題目來看,孔子所謂“詩三百”與傳本《毛詩》隸古定而來的《詩經》文本很接近,是《詩經》學史上的“大傳統”。漢代齊、魯、韓、毛“四家詩”均以“詩三百”作為祖本,齊、魯、韓三家以“今文”即隸書傳授,《毛詩》為趙人“大毛公”毛亨、“小毛公”毛萇以“古文經”傳授,二人為趙地河間人,“古文經”載體可能是三晉文字。《史記·儒林列傳》記載孔子卒后“七十子”去向及儒術的傳播: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于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于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2]3786
子夏在孔門四科中以“文學”知名,與《詩經》傳播有關系?!妒酚洝ぶ倌岬茏恿袀鳌酚涊d“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又云“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2]2676-2677。《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在“卜商,衛人,無以尚之”之“無”字上有疑脫,覆寬永本《家語》有“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習于《詩》,能通其義,以文學著名。為人性不弘,好論精微”之句[5]148??鬃由诠?51年,據此可推子夏生于公元前507年。
據史料記載,子夏籍貫有三說:一是衛人,除《孔子家語》外,董仲舒《春秋繁露·俞序》“故衛子夏言,有國家者不可不學《春秋》”[6]160云云;二是溫國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卜商”條下,裴骃《集解》:“《家語》云衛人。鄭玄曰溫國卜商?!彼抉R貞《索隱》:“按:《家語》云衛人,鄭玄云溫國人,不同者,溫國今河內溫縣,元屬衛故。”[2]2676三是魏人,《禮記·檀弓上》“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章下,孔疏引《仲尼弟子傳》“子夏姓卜名商,魏人也”[7]2778云云。以上三說是可以理清的,溫國(今河南溫縣)本為東周畿內國蘇忿生之邑,酈道元《水經注·濟水注》:
濟水于溫城西北與故瀆分,南經溫縣故城西,周畿內國司寇蘇忿生之邑也。《春秋·僖公十年》:“狄滅溫,溫子奔衛”,周襄王以賜晉文公。[8]636
事見《左傳·僖公二十五年》,晉文公勤王,周襄王“與之陽樊、溫、原、攢茅之田,晉于是始起南陽”[9]3952。自此后溫地屬晉。據河南學者高培華所論,在“鐵之戰”后則屬魏,子夏出生在春秋晉國溫邑,等到“退老西河”之時,則是魏國溫邑,絕非西漢諸儒所謂“衛人”說[10]54。
孔子73 歲去世時(公元前479年)子夏29歲?!妒酚洝穫髯⑺^“子夏居西河”“子夏為魏文侯師”當在子夏離開魯國之后,去了魏國西河之地傳授《詩》。“西河”多有異說,錢穆認為當在河濟之間的安陽③,高培華則認為子夏“退老西河”就在“溫邑”,其地就在齊魯之士稱為“西河之上”的“河濟之間”[10]54,這是正確的見解。子夏在《詩經》傳播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是以孔子最先刪錄,既取周詩,上兼商頌,凡三百十一篇,以授子夏,子夏遂作《序》焉。口以相傳,未有章句?!保?1]12子夏為孔子《詩》學嫡系傳人,曾作《序》題解《詩經》,“口以相傳,未有章句”,表示子夏《詩序》寫成以后,儒者基本上用言語傳授,而未以“章句”進行解釋并書于竹帛?!缎蜾洝酚涊d《毛詩》在漢初之前授受之跡,有兩條線索,云:
《毛詩》者,出自毛公,河間獻王好之。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子,薛倉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人大毛公,毛公為《詩故訓傳》于家,以授趙人小毛公,(一云名長。校勘云:“長”作“萇”)小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以不在漢朝,故不列于學。一云:子夏傳曾申,(字子西,魯人,曾參之子)申傳魏人李克,克傳魯人孟仲子,(鄭玄《詩譜》云:子思之弟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11]13
這兩條線索雖有所不同,但認為《毛詩》源自子夏則是一致的。從孔子—子夏—大毛公(毛亨)、小毛公(毛萇),構成了《詩經》傳授的“大傳統”,具有“祖本”地位,子夏就擁有這個“祖本”。竹書寫本時代的典籍基本上是單線傳播的,“安大簡”《詩經·國風》應是在“祖本”基礎上抄錄改編的鈔本,呈現選擇性、改編性很強的特點,突出體現為將《毛詩》中的《魏風》改名為《侯風》,將《唐風》改名為《魏風》。就改編的功用效果和直接目的來分析,最大受益者無疑就是戰國初年的魏國,這些重大改動是與魏文侯始“侯”之事以及子夏居西河為魏文侯師的經歷分不開的。《呂氏春秋·開春論·察賢》:
魏文侯師卜子夏,友田子方,禮段干木,國治身逸。[12]586
這三人當由魏文侯之弟魏成子引薦,《史記·魏世家》記李克之語,“魏成子以食祿千鐘,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2]2225?!俄n詩外傳》第六章作“此三人君皆師友之”[13]88,“東得”句證明子夏居于“河濟之間”的溫邑(今河南溫縣)西河,而非鄭玄所說“自龍門至華陰之地”。段干木身世見于《呂氏春秋·孟夏紀·尊師》“段干木,晉國之大駔也,學于子夏”,高誘注:“駔,廥人也?!碑呫湓唬骸啊蹲ⅰ窂X疑與儈通?!保?2]93《說文解字系傳》:“廥,芻藁之藏。從廣,會聲?!保?4]192上說明段干木是管理芻藁倉庫的小吏出身?!秴问洗呵铩ぶ俅杭o·當染》:“子貢、子夏、曾子學于孔子,田子方學于子貢,段干木學于子夏。”[12]53子夏為魏文侯師,《史記·魏世家》記載“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干木”[2]2223,其西河講學與魏國宗室尤其是文侯的支持分不開的,楊寬認為子夏“居西河教授當在文侯在位之初期”[15]126??紫轵懻J為子夏開創了“西河學派”,與孔子“洙泗學派”之間存在“親緣與變異關系”[16],可備一說。
《史記·魏世家》:“桓子之孫曰文侯都。”《集解》引徐廣曰:“《世本》曰斯也?!蔽何暮钪娪谇迦A簡《系年》簡116、117:“魏斯、趙浣、韓啟章率師救赤岸?!蔽何暮钤谖挥小叭四辍奔啊拔迨辍眱煞N說法,對其始侯之歲的考定對確定《侯風》問題最為關鍵?!妒酚洝の菏兰摇罚骸叭四辍暮钭洹?,《索隱》:“《紀年》云五十年卒?!保?]2226王國維《古本竹書紀年輯?!贰皶x敬公”條下“六年,魏文侯初立”注云:
《史記·晉世家》索隱引“敬公十八年,魏文侯初立”,案《魏世家》索隱引《紀年》“文侯五十年卒”“武侯二十六年卒”,由武侯卒年上推之,則文侯初立當在敬公六年,《索隱》作“十八年”,“十八”二字乃“六”字誤離為二也。[17]599-600
錢穆、楊寬同意王國維魏文侯初立在晉敬公六年(公元前446年)說[18]123[15]122?!妒酚洝x世家》記晉出公之后為哀公,無敬公,而《紀年》有敬公而無哀公,兩者孰是?清華簡《系年》簡111、112記載:“晉敬公立十又一年,趙桓子會(諸)侯之大夫以與戉(越)命(令)尹宋盟于鞏遂,以伐齊?!保?9]14“晉敬公十一年”為魏文侯五年,可證《紀年》是真實的歷史記載。《史記》在敘述戰國初年史實時,因為材料不足,難免出現某種疏失。
當魏文侯元年即晉敬公六年之時,子夏62或63 歲在西河講學,并受魏國宗室厚愛,為魏文侯師,其媚附魏文侯為其制禮作樂也是順理成章。子夏為高壽之人,其卒年未有確載,高培華依據卜氏族譜提出子夏87 歲、101 歲、107 歲三說[10]69,可資參考。“安大簡”《詩經》將《魏風》改為《侯風》,又將《唐風》改為《魏風》,并選擇《周南》《召南》《秦風》《甬風》以及完全闕失的“某風”制成魏國新樂,因此“安大簡”《詩經》應稱為“子夏《詩鈔》”,其具體改編年代應是魏斯始侯之年,即公元前446年左右,是為魏文侯制禮作樂服務的,這一歷程筆者下文續論。
《禮記·樂記》記載子夏與魏文侯論樂之事,魏文侯問子夏:“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注謂“魏文侯,晉大夫畢萬之后,僭諸侯者也”[20]71,說明晉敬公六年,魏文侯始稱“侯”之時并未得到周天子及眾諸侯的承認,后來韓、趙、魏三家聯手攻打了齊、楚、秦諸大國,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朝于周,獲得周天子承認,三家才正式立為侯[21]。魏文侯所以厭倦雅頌古樂,因為古樂所歌頌之神明為周室而非魏家的祖宗。子夏因此對雅頌古樂、鄭衛之音以及戰國新樂進行了解釋。除此之外,子夏特別提到“溺音”:
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20]71-76
“燕女”之“女”當作“安”,楚文字中形近易訛?!鞍泊蠛啞薄对娊洝窙]有選錄雅頌古樂,沒有鄭衛之音以及宋音與齊音,這與子夏對《詩》樂的解釋分不開的。在《樂記》中,子夏向魏文侯闡述了制作新樂即“德音”的理想,所謂“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同時利用鐘、磬、鼗、鼓、椌、楬等打擊樂,配合塤、篪、竽、笙、簫、管等吹奏樂以及琴、瑟等絲弦樂器,制作所謂“德音之音”的儀式樂章。在這些“德音”之器外,配合相應舞蹈道具,應用于宗廟朝堂之上,收到宗教政治的效果,“然后鐘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20]71-76。從《樂記》子夏對魏文侯問樂來看,子夏《詩鈔》應是名之為“德音”的魏國新樂詩歌文本。
子夏將今傳本《魏風》改為《侯風》主要媚附魏文侯,戰國時魏國前身在傳世文獻中記載很清晰。《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二中》:“魏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第十五子畢公高受封于畢,其后國絕。裔孫萬為晉獻公大夫,封于魏,河中河西縣是也,因為魏氏?!保?2]2655畢萬為魏文侯之高祖,晉獻公時始封于魏(今山西省芮城縣北)?!蹲髠鳌らh公元年》記載畢萬隨晉獻公滅耿、滅霍、滅魏,后“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將古魏之地封給畢萬。唐代林寶《元和姓纂》卷八“魏”條:“周文王第十五子畢公高受封于畢,裔孫萬仕晉,封于魏,至犨、絳、舒,代為晉卿。后分晉,為諸侯,稱王?!保?3]1191畢萬將古魏變為新魏。魏文侯為畢萬之后,三家分晉后建都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蹲髠鳌は骞拍辍芳驹^樂,云:
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9]4357下
季札樂評為后人假托,通過贊美《魏風》而美化魏君,而不是諷刺魏君。據研究《左傳》“季札觀樂”出自吳起。吳起學于子夏,曾為魏文侯重用,為其奪取秦國西河之地,并成為西河守??追f達《春秋序》敘述《春秋左氏傳》的授受之跡,引劉向《別錄》云“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吳起,起授其子期”[9]3695,清人姚鼐《左傳補注序》云:“余考其書于魏氏事造飾尤甚,竊以為吳起為之者蓋尤多?!保?4]18-19童書業《春秋左傳作者推測》認為姚鼐之說“似非妄說”,《韓非子·外儲說右上》“吳起,衛左氏中人也”[25]354,可能即《左氏傳》名稱之所由來[26]187?!白笫稀币娪凇稇饑摺贰靶l嗣君時胥靡逃之魏”條記載,“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魏贖之百金,不與。乃請以左氏”,注謂“左氏,衛邑”[27]1166。
今傳本《魏風》據《詩小序》所云均為“刺”詩,竹添光鴻《左氏會箋》:“《葛屨》序云:其君儉嗇褊急,《汾沮洳》序云:刺儉也。《園有桃》序云:儉以嗇,是魏俗儉嗇?!保?8]1536《魏風》中《伐檀》《碩鼠》公認為“刺詩”,均見簡本《侯風》,為什么魏國君臣不怕“刺”,卻反而命名為《侯風》呢?這個問題不難理解,《詩小序》后起,出自東漢經師衛宏,當子夏選《詩》之時自然也就沒有所謂“美刺”之說;以《魏風》多“刺”是《詩小序》之語,出自后世解經家,并非戰國《詩經》所固有。古魏及畢萬之后的“新魏”歷史上同處一地,“古魏”之風當然成為新魏之國風,而為子夏重新命名為《侯風》。
簡本《魏風》即今傳本《唐風》,“唐”源于古帝唐堯?!疤骑L”即“晉風”,《唐·蟋蟀詁訓傳第十》引陸(德明)曰:
唐者,周成王之母弟叔虞所封也,其地帝堯、夏禹所都之墟,漢曰太原郡,在古冀州太行恒山之西,太原太岳之野,其南有晉水,叔虞之子燮父因改為晉,侯至六世孫釐侯名司徒,習堯儉約遺化,而不能以禮節之,今將本其風俗故云唐也。[4]765
孔穎達《正義》:“成王封母弟叔虞于堯之故墟,曰唐侯,南有晉水,至子燮改為晉侯?!保?]765《史記·晉世家》:“唐在河汾之東,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唐叔子燮,是為晉侯?!保?]1978以地在唐堯所居之地,故始封君叔虞為唐侯、唐叔;以其地南有晉水,故唐叔虞之子燮父改名之為晉。故《詩》“唐風”實即“晉風”?!蹲髠鳌は骞拍辍芳驹^樂,云:
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其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后,誰能若是!”[28]1536
杜預注:“晉本唐國,故有堯之遺風,憂深思遠,情發于聲也?!薄稌{》引王念孫說,引文“遺民”當作“遺風”[28]1536。那么子夏將《唐風》改為《魏風》意欲何為?主要是為媚附魏文侯所謂“德音”的需要。文侯初立在晉敬公六年,其都城安邑即唐叔虞始封地所謂“禹都安邑”者也。當時晉國公室已經全面式微,敬公前任國君晉出公竟然被智伯、韓、趙、魏四卿趕出晉國,死在路上。敬公為智伯所立,韓、趙、魏殺智伯,盡并其地。三家之中,魏文侯最強,分晉以后也承襲了晉稱,因此也就無所忌憚了。孟子記載梁惠王之語“晉國天下莫強焉”(《孟子·梁惠王上》),此“晉國”即指魏。但子夏將傳本《唐風》九篇改為《魏風》,卻未選《唐風》中的《杕杜》《葛生》《采苓》,主要是由于這三首非子夏所謂“德音之音”,如《杕杜》“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葛生》“予美亡此,誰與獨處”,為女子哭墳之詩;《采苓》“采苓采苓,首陽之巔。人之為言,茍亦無信”云云,詩句有犯忌之處,自然也就不合“德音”的標準了。
“安大簡”《周南》11 篇、《召南》14 篇與傳本《毛詩》相比,異文較多,最有爭議的無疑是《召南·騶虞》之“騶虞”作“從乎”,簡40:
傳本《毛詩》作“彼茁者葭,一發五豝,于差乎騶虞”,整理者認為“郙”“豝”古音幫紐魚部,音近相通;認為“騶虞”當從簡本讀“從(縱)乎”,意謂放縱、放生[1]98,這一說法存在爭議?!膀|虞”為天子之樂,《墨子·三辯》:“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虞》。”孫詒讓注謂“《書》《傳》中‘騶虞’字多作騶吾”[29]24?!厄|虞》為周成王所作,因此作為天子大射禮中的專用儀節,如《周禮·春官·大司樂》“王射令奏《騶虞》”,《樂師》“凡射,王以《騶虞》為節”,《鐘師》“凡射,王奏《騶虞》”,《射人》“以射法治射儀……王樂以《騶虞》”,《禮記·射義》:“天子以《騶虞》為節,《騶虞》者樂官備也?!辟Z誼《新書·禮》:
《詩》云:“一發五豝,于嗟乎騶虞。”騶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獸者也。[30]215
可見西漢初賈誼引《詩》尚作“騶虞”。阜陽漢簡《詩經》收錄《騶虞》竹簡圖樣,據胡平生先生釋文,S018 為“豵,于嗟騶虞”,見《騶虞》第二章:“彼茁者蓬,壹發五豵,于嗟乎騶虞。”[31]3《騶虞》古已有之,材料多得是,而“從乎”僅見于“安大簡”。為什么子夏要將“騶虞”改為“從(縱)乎”?因為“騶虞”是天子之樂,當時東周天子雖已成為名義上的精神存在,但諸侯還是不得不有所顧忌自己的德行。
《周南》《召南》在孔門詩學中占有突出地位,為歌頌周文王“南國之化”的重要作品。但體現子夏《詩鈔》“二南”取風之義者,應為《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觀樂”:
請觀于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9]4356上
周文王為魏氏祖先畢公高之父,而文王之號謚與魏文侯昭穆相同,因此子夏選擇“二南”為魏國樂章之首,一方面表達“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大雅·文王》)之意,另一方面借重季札樂評發揮“始基”之義,媚附魏國初建之文侯功績。
子夏《詩鈔》全選《秦風》10 首。秦立國于兩周之際。《史記·秦本紀》記載,當周平王東遷之時,秦襄公以兵送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以秦以西之地”,“襄公于是始國”[2]230。秦襄公為秦仲之子,始建秦國。《漢書·地理志》:“故秦地于《禹貢》時跨雍、梁二州,《詩·風》兼《秦》《豳》二國”,“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鼻仫L聲調見諸《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觀樂”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9]4357上古音夏、雅相通,《詩經》大小雅,“上博一”《孔子詩論》稱“大夏”“小夏”。秦國據有西周故地后,秦風具有西周雅樂特征,為王朝正音。秦國立國以后,從秦穆公開始謀求向東發展,但為強晉阻擋,雙方展開多次大戰,一直延續到戰國?!妒酚洝で乇炯o》記秦孝公曰:
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丑莫大焉。[2]256
秦厲公之立見于《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公元前477)子厲共公立”[2]820,《六國年表》“(公元前476)秦厲共公元年”[2]830,《索隱》:“悼公子,三十四年卒,子躁公立?!保?]837這段時間正是魏文侯斯用事之時,攻奪“河西地”者為吳起,并被任命為西河守。秦國與“三晉”為仇讎敵戰之國?!霸娾n”選《秦風》意在砥礪志節、思啟封疆、不忘仇讎在側,與《樂記》中子夏論樂一致。
“安大簡”84-99 為《甬風》,簡99 題“甬九白舟”,“甬風”即今傳本《鄘風》,當為9 篇,未選《載馳》?!稘h書·地理志下》:“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三國,《詩·風》邶、庸、衛國是也。鄁,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32]1647-1648竹添光鴻《會箋》云:“武王伐紂,分其地為三監。三監叛,周公滅之,更封康叔,并三監之地,故三國盡被康叔之化者?!保?8]1533當武王滅商以后,以殷之故地封給紂王之子武庚,在紂城周圍設“三監”即管叔、蔡叔、霍叔監管。顏師古注“三監”云:“自紂城而北謂之邶,南謂之庸,東謂之衛。”[32]1648王應麟《詩地理考》:“自紂城而北謂之邶,南謂之鄘,東謂之衛。”武王喪,“三監”與武庚叛,周公東征平定之后,乃封康叔于衛。康叔為武王同母弟,始食采于康,后徙封衛。《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記季札觀樂:
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9]1533
從歷史淵源上來分析,可知《鄘風》即衛風。《禮記·樂記》記子夏對魏文侯問云“衛音趨數煩志”,非“德音之音”,何以選用《鄘風》九篇?這是由戰國初期魏、衛兩國關系決定的?!稘h書·地理志下》記春秋時衛懿公為狄滅后,齊桓公封衛文公、戴公于大河之南曹、楚丘之地,“而河內殷虛,更屬于晉”[32]1647。清儒陳啟源云:“鄭《譜》謂紂城北為邶,南為鄘,東為衛,楚丘與漕二地皆見《鄘風》,在河南,足征衛地在河南者,故鄘地也?!保?3]81衛自文公、戴公以后居于故《鄘風》之地。戰國時期,衛為魏之屬國,《史記·衛康叔世家》:“是時三晉強,衛如小侯,屬之。”張守節《正義》:“屬趙也?!保?]1939注誤,當屬魏。《史記·六國年表》:“(公元前476年)魏獻子”欄下“衛出公輒后元年”,《索隱》:“二十一年,季父黔逐出公而自立,曰悼公也”[2]837;“(公元前450年)魏”一欄中記“衛敬公元年”,《索隱》:“悼公黔之子也”[2]848-849,可見衛國為“三晉”魏國之附庸。子夏《詩鈔》選擇《鄘風》以代《邶風》《衛風》,主要從衛國遷都所在為周初故鄘地,同時又為魏國附庸國的角度考慮的。值得注意的是,子夏選擇《鄘風》中婚姻戀愛甚至是“淫詩”的《墻有蒺藜》(今本作《墻有茨》)、《鶉之奔奔》,但卻遺棄了許穆夫人所作《載馳》。這一著名愛國詩篇見于《左傳·閔公二年》,即公元前660年,衛為狄人所滅,齊桓公“立戴公以廬于曹。許穆夫人賦《載馳》”[9]3880下?!对娦颉罚骸啊遁d馳》,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覆,自傷不能救也?!保?]674詩篇首句云: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于漕。[4]674
從詩篇可見許穆夫人的愛國情懷,但不一定能入子夏《詩鈔》?!对娾n》是在魏文侯始立為侯,正忙著制禮作樂的背景下開始編選的,之所以遺棄《載馳》,主要是由于首句“歸唁衛侯”這一“吊人失國”之語有傷及屬國之處,同時對新造諸侯國來說也非吉祥之語。
綜上所論,“安大簡”《詩經》應是子夏為魏文侯師之時,為滿足其始侯之際制禮作樂的需要,選編“詩三百”中的“二南”《秦》《魏》《唐》《鄘》等“六風”以及完全闕失的“某風”,將《魏風》改名《侯風》、將《唐風》改為《魏風》,以媚附魏文侯,這個《詩鈔》編選時間應在魏文侯始侯之歲。從其積極意義上來分析,表現了春秋戰國之際儒家利用古老經典經世致用的精神;但子夏媚附統治者,選編并篡改“詩三百”的行為,背離了孔子《詩》教初衷,尤為正統儒家所不齒。《禮記·檀弓上》記載子夏晚年“喪其子而喪其明”之后,曾子見子夏并怒斥之:“商,女何無罪也?吾與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間,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有聞焉,爾罪二也;喪爾子,喪爾明,爾罪三也。而曰女何無罪與!”孔疏:“既不稱其師,自為談說辯慧,聰睿絕異于人,使西河之民疑女道德與夫子相似。”[7]2777-2778當然尚無法推斷這是否與子夏《詩鈔》有某種關系?!盾髯印し鞘印罚骸罢湟鹿冢R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郝懿行注:“嗛,猶謙也,抑退之貌。”[34]126孔子之后,儒分為八,荀子所謂“子夏氏之賤儒”當指子夏學派。而“安大簡”《詩經》不見于載籍,也未流傳下來,主要是出于子夏改羼,缺乏應有的生命力。
注釋
①因“安大簡”《詩經》新出,此前已有一些文章發表,比較有代表性的文章如:黃德寬《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概述》,《文物》2017年第7 期;徐在國《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詩經〉詩序與序文》,《文物》2019年第9 期;李松儒《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對讀三則》,《出土文獻》2018年第1 輯;姚小鷗《安大簡〈詩經·葛覃〉篇“穫”字的訓釋問題》,《中州學刊》2018年第1 期等。②參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③錢穆《子夏居西河在東方河濟之間不在西土龍門汾州辨》介紹,“西河”有三說,一為《史記索隱》所謂“河東郡之西界,蓋近龍門”說,鄭玄注《禮記·檀弓》謂“西河自龍門至華陰之地”;二為《太平寰宇記》所謂“郃陽、韓城”說;三為《史記·孔子世家》所謂“婦人有保西河之志”之“西河”,在衛地,《隋圖經》云:“安陽有西河,即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所游之地?!币婂X穆《先秦諸子系年》,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25-128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