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想象的萬花筒

顧一燈

這是一篇幻想小說，聚焦于當下熱議的消費主義。初讀時“我”的視角有些奇詭，后來才發現她其實是幽靈。女孩被發現盜竊商場的裙子，在逃跑的路上摔下扶梯身亡，變成幽靈在商場徘徊往復。幽靈目睹的世界與生前的經歷交錯重疊，迭生的懸念一一得到解答。當生命最后的疑問得到關于愛的答案后，怨氣最終消解，幽靈也恢復了自由。作品在手法舉重若輕的同時，也保留了強大的感染力。

當人們頻繁指出青少年消費主義的現狀時，往往只說他們經不起誘惑，或批評商家的宣傳手段，卻很少有人深入青少年的心理，探究他們沉迷于炫目商品背后更深層的原因。秦螢亮為我們解讀了其中的一種。感受不到父母的愛，在學校找不到成就感，沒人理會“我”的感受，“我”便只能從別的途徑尋求快樂——譬如琳瑯滿目的商場。當女孩抱緊雪白的露肩連衣裙，在跳舞機前揮灑汗水，在單人KTV里放聲歌唱，她并非真的被商品束縛手腳無法掙脫，而是在設法填補內心的空洞，捍衛缺失的愛的存在。旁人驚羨的眼光和掌聲構成對愛的模擬和代償，建構了一種“超真實”的愛。由于從沒有過有效的溝通，只聽見武斷的叱罵，擬像的愛之于敏感的少女竟更為真切可感，這實在是讓人痛心。縱使幽靈最終明白她也是被人愛著的，這一課的代價對她、對她的家庭來說也實在太過慘重了。但也正因此，作品才更顯現出令人震撼的力量，也引發了我們關于家庭教育更深層的思考。

跳脫出一般看待消費主義的框架，秦螢亮給出了更為開闊的視角和高明的藥方。現實的愛顯得那樣遙不可及，而徜徉在商場獲得的愛卻似乎輕而易舉。少女在商品的沼澤里墜落，最終陷沒其中。可跳出執念的閉環看，沉浸在這種擬像的愛帶來的快感與成就中時，人們究竟在追尋什么？商場的消費似乎只是輕輕一劃卡、一掃碼，但這不意味著為它付出的代價有所削減。它永遠無法取代真實的愛。生命本身才是上天賦予我們最寶貴的禮物。去認真地感受愛、給予愛，哪怕它意味著反復碰壁，哪怕愛本身常在一條迷失著的遙遠的路上。作品為所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當消費幻境的“超真實”更為夢幻時，我們應當如何理解現實的愛。而小說的層層深入，則呈現了一種關乎本體論的解答。

我常覺得遇上一個好的題材距離完成一篇優秀的作品仍有著深深的溝壑。而秦螢亮為我們提供了彌合它特別的程式，正如她小說中常出現的萬花筒的意象。她將圓筒的一端對準現實，吞人的消費主義透過多棱的折射，現實拉伸、變形，融進幻想的世界，過分沉重的痛楚變得輕盈。與橫刀闊斧直面現實的寫法相比，這樣非但毫不遜色，甚至有著更大的后勁。我想她放在萬花筒中央的三棱鏡，一定是溫暖、明亮又治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