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60年代中期,我剛剛記事時,農村老家還沒有縫紉機,衣服全憑手工縫制。進入臘月,母親就開始動手為全家人趕制過年的穿戴,母親稱之為“縫年”。
母親一生養育我們弟兄8人,沒有閨女,縫補漿洗這一套家務活,她沒有幫手,“縫年”就成了她一年中最繁重的家務。冬季晝短夜長,母親白天要照顧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孩子們這個找、那個叫,還要喂豬,往往剛拿起針線就得放下。所以,母親“縫年”主要在夜晚完成。
“縫年”體現著母親的智慧。衣服穿了一年后,把表層拆下,翻過來再用,是“新翻的”。翻過一次的稱“翻頭槽”,翻過兩次的稱“翻二槽”,依次類推。掉色嚴重的罩衣,再放進鍋里用染料染一遍叫“新漿的”。大孩子的衣服拆開,剪去破碎的邊緣,做成衣服給小孩子穿,是“新縮的”。親戚家援助的衣服則是“新揀的”。每年一進臘月,母親就開始盤算,最大限度地利用現有資源,既能做到物盡其用,又能保證讓每個孩子各得其所。大哥、二哥下地干活,衣服面料講究結實;三哥、四哥到外村上學,衣服要整潔美觀;我們這些小孩子整天瘋來瘋去,即便有好衣服也穿不出好來,只能揀“剩落兒”。
母親“縫年”,離不開3件寶—煤油燈、藍包袱、裂口藥。我小時候,煤油還是緊俏商品,母親只能將燈捻剪短,燈火像黃豆粒那般大小。昏暗的燈光下,母親常常一坐就是一個通宵。直到大年三十的后半夜,我們一覺醒來,發現她老人家還在不停地縫。藍包袱是母親的百寶囊,里面有一家人的鞋樣、紐扣、針頭線腦,還有打補丁、做裝飾用的絲條布塊。最讓人痛心不已的是母親手指上裂的口子。做針線活時,裂口隨著手指的運動一張一合,讓母親鉆心地疼。對付裂口,最常用的辦法是用裂口藥。裂口藥長如小指、粗如筷子,將其在燈火上烤化,滴落在裂口處。隨著“吱”的一聲響,滾燙的藥滴落下去,裂口邊緣冒出一股肉皮的焦煳味。裂口藥凝固后,裂口被封住,再干針線活,手指就不疼了。
除夕之夜,母親房間的燈光與新年的日出實現了“無縫對接”。大年初一,全家老少穿戴整齊,走家串戶去拜年。我們的身體里,流淌著母親的血液;我們的衣裝上,凝結著母親的愛心。
(摘自《濱海時報》2020年1月13日,納蘭若嫣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