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回到家,沒看到小侄子,原來是他外婆家接走了。家里沒個“小把戲”不熱鬧,就鼓動弟弟把他接回來。弟弟面有難色,說:“老爺子和孩子大姨都還沒回來,怕是那邊不讓接。”我拎了幾件禮物塞給他,把他趕到車上,他不情不愿地走了。
下午兩點多,弟弟不辱使命,把“小把戲”帶回來了,卻像挨了批的樣子一臉不爽,說:“那邊說,初二要是不送回去,老爺子過來接。”我卻不管他,反正是他挨批又不是我。
“過來,‘小把戲’,陀螺給你—我問你,你是喜歡大伯,還是喜歡外公老爺子?”
“你說得不對,是外東(公),不是老爺子。”他拿著陀螺站在我面前,手里擺弄著,皺著眉糾正我,很嚴肅。
“別打岔,我和你外東(公),你更喜歡哪一個?”
“那個東(公)雞笑了!大伯,你探(看)!”他急忙扳轉(zhuǎn)我的臉,果然一只公雞一路嘀嘀咕咕、煞有其事地走過來,但是,哪有一點笑的模樣?
他總是這樣王顧左右而言他,拿他沒轍,看來“小把戲”和老爺子感情挺深,難以收買。
沒兩天,疫情報告雪花般飛出,全民進入自我防控狀態(tài)。1月23日,農(nóng)歷臘月二十九,老爺子從湖北武穴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打來電話,責問就幾天了咋還把孩子接走,哪天送過去?弟弟應(yīng)付不了,推說水開了,忽然把電話塞到我手上,我就像接了燙手山芋,扔不得,只好接著。天!居然是微信視頻,忙調(diào)整好表情應(yīng)對。
視頻里,老爺子除了客氣之外,微言大義地表達了對我要接回孩子的譴責。
“視頻也是一樣啊,老爺子!”
“那能一樣嗎?”老爺子深表不認同。正說著,“小把戲”過來,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看到是他外公,笑了:“外東(公),大伯說你是老爺子。嗯,我說你是外東(公),不許叫老爺子!”說著,他白了我一眼。我心想幸虧沒說壞話。
爺孫倆不知道聊啥聊了半天才掛了。我問:“‘小把戲’,你們說的啥?”“小把戲”義正詞嚴:“不是‘小把戲’,我叫董錫侯!老師說不能叫寶寶,也不能叫小猴子!”他實在太嚴肅了,只顧蹙眉瞪著我而不看地,以至于差點被絆倒。我們都笑了,他不明所以,咧嘴也笑了。
疫情引發(fā)了緊張情緒,村里人幾乎都戴上口罩了。我讓弟弟再三暗示老爺子,孩子不宜來回接。春節(jié)人流高峰期,從外地回來的,尤其是從武漢附近回來的人,至少應(yīng)該自己隔離半個月,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被感染,不能沖動。但老爺子不為所動,他說大年初二下午兩點半左右過來接。
初二上午十點許,天降大雪,兩個小時后,路上已經(jīng)積雪盈寸了。老爺子只有一輛電瓶三輪車,我們都估計他不會來了,但下午兩點鐘左右,老爺子的電話就像定時炸彈一樣響起,他說他被攔住了,讓我們把孩子帶到村口。
我們?nèi)サ臅r候,老爺子坐在自己的車棚里,戴著口罩,正在和村聯(lián)防隊隊長說話。
“放心,我不會進去的。我剛剛出門,我們村就打電話來了,讓我回去,讓我別害了自己的外孫。怕我亂跑,還讓我發(fā)定位。”
“我也收到你們村的電話了,囑托我攔住你。即使不打電話,我也不讓你進去。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請你老人家理解,這樣做都是為了大家好!”
“小把戲”見了老爺子,飛一般就要撲過去,給隊長一把撈住了,遞給了我,他就像鯉魚搖尾一樣掙扎著,大聲哭鬧著。老爺子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從車棚里跳下來,站在風雪中說:“寶寶,你跟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大伯,外公看看你就走,雪一停、花一開我就來接你。”
“我不要跟大伯好,他罵我‘小把戲’!”他哭得涕淚滂沱。老爺子紅著眼圈,虛張著雙手,他很想抱抱他。
“他還叫我寶寶!老師都說不許叫寶寶的!他就要叫!”他梗著身子,雙腿蹬著,幾乎就要掙脫了。
“老人家,你趕緊回去吧,雪越來越大了。鐘南山院士都說了,半個月扛下來,咱們就勝利了!那時候,想來就來!走吧走吧!別舍不得了!別怪我啊!”
老爺子咧開大嘴竟然哭出聲來,他不舍地上了車,慢慢地掉頭,一邊開一邊回頭。在“小把戲”呼天搶地的哭喊聲中,下了坡,轉(zhuǎn)過彎,上了塘埂,池水中的影子殷勤相伴著他漸行漸遠。天地一白,一車墨黑,他遠成一個移動的小點。
“小把戲”呆呆地望著遠方,默默無語,若有所思。
“會不會留下心理陰影?”
“不會的,他長大后,只會更懂得珍惜。”隊長替我回答。他點了一根煙,又站在村口的大傘下,看護著風雪中的村莊。
(摘自《羊城晚報》2020年2月9日,洛奇獅薦)